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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尾沟惊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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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耿干和艾操在霍实诚的督促之下,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才使从北海沿岸精选出来的一千条渔舟初具战力。
这百日之间,海风如刀,烈日似火,两人日夜操劳于滩涂营寨,监督渔民演练阵型、熟习号令,嗓子喊得嘶哑,脸庞晒得黧黑,眼角眉梢皆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每一艘渔船,皆被加固改装,配备了弩机撞角,昔日渔民纯粹用以谋生的工具,如今皆化作了暴出獠牙的战斗装备。
耿、艾二将忠主敬业,恪尽职守,可谓身心俱疲,形销骨立,终于使北海渔舟形成预期规模,向霍实诚递交了完美答卷。
就在霍实诚心满意足,扬鞭策马离开北州大营的当天晚上,突然松弛下来的耿干和艾操竟生出异样的躁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两人不约而同爬起,眼神交汇间已有了心照不宣的念头——亟需一场放纵来洗刷这场长时间的积郁。
于是,他们披上常服,避开巡哨,如同暗夜里的两只狸猫,悄然潜出营盘,直奔鸿源街而去。
灯红酒绿,脂粉飘香,他们在并不熟悉的温柔乡里寻求片刻的麻痹与欢愉。他们心知这样做对不起心上人霍飘,但不这样做又对不起自己。而何种刺激才是正当的,他们不敢深想。
也是命不当死,两人刚踏进那销金窟不久,一队身着夜行劲装、面蒙黑巾的黑衣人,便如鬼魅般悄然潜至他们下榻的码头。
那艘从南海万里迢迢驶来、曾象征耿艾二人昔日地位与荣耀的巨大战船,此刻静静地泊在墨色的水面。船上值守人员浑然不知大难临头,正躲在避风处打盹。
黑衣人动作迅捷,分工明确,将早已备好的火油泼洒在船身各处,火折子一闪,幽蓝的火舌倏然舔上漆黑的船板,继而腾起赤红的烈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噼啪”裂响不绝于耳,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那轮残月也遮蔽得黯淡无光。包着铁皮的木质船体在烈焰中痛苦呻吟、扭曲变形,最终带着不甘的嘶鸣,缓缓倾覆,沉入深不见底的北海碧涛之中,只在水面上散落着一堆堆漂浮的灰烬。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船员的惨叫虽然尖利,但终于片刻间被火焰的咆哮所吞并。
耿干与艾操在温柔乡中放飞自我至无以为继终于消停,带着一身脂粉气与透支体力的疲惫踏上归途。刚转过街角,便望见码头方向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两人心头剧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待到近前,只见他们那视为身家性命所系的战船只剩烟火未尽的残骸。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有不少人影正在迅速撤离。
他俩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缩身钻进码头堆积如山的杂物之中,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外窥探。借着未熄的火光和淡淡的月色耿干一眼认出那领头指挥撤退的黑衣人,赫然是兆立本的心腹干将拱大丘!那张平日里看似人畜无害的脸,此刻在跳跃火光下只余下冷酷与狰狞。
“是他!”艾操也看清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刹那间,前因后果闪电般贯通脑海:是兆立本欲借霍实诚离开之机,将他们连同这艘可能泄露秘密的南海旧船一同抹去。
待拱大丘带着手下满意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耿干与艾操才从藏身处踉跄爬出。望着那仍在滋滋作响的残骸,两人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北州已是龙潭虎穴,兆立本杀心已起,留下必然死路一条。他俩不敢有半点犹豫,如同惊弓之鸟,撒腿就朝南方狂奔。
趁着夜色掩护,专挑荒僻小路,一路之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喝口水都胆战心惊,生怕追兵杀至。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南海。或许那里,尚有一线生机。
他俩星夜兼程,狼狈不堪,只为搏得一条活命。
又说史布信与鸠揪,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总算赶回了北州军营。
郝汉早已是箭在弦上,刻不容缓,根本不待他们歇稳喘息,便即刻下达军令。他目光灼灼,先看向鸠揪,声音斩钉截铁:“鸠揪!着你即刻命荣誉亲邻随从,火速奔赴兆立本处,助其从北海渔舟中精选三百艘最为坚固的渔舟,备足武器,直扑东州安道郡冲槽水域。与东海水师形成合力,再南下发动凌厉攻势,一举击溃南海水师!”
鸠揪深知任务紧要,抱拳沉声:“末将领命!”转身飞步而去。
郝汉旋即又将目光投向史布信,一字一顿,字字千钧:“史壮士,你带上家眷、亲兵和护卫,走陆路,星夜兼程,立即奔赴东海水师大营,襄助左丘磔将军,以雷霆手段彻底清剿盘踞其水域的南海水师旧部。务必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之后汇合北海驰援而来的三百渔舟编队南渡,务必将南海水师主力,连根拔起!”
史布信神色凛然,重重抱拳:“主公放心,布信定不辱命!”言罢,他亦匆匆转身离去,马蹄声在辕门外急促响起。
鸠揪和史布信先后离开后,帅帐内只剩下郝汉一人。他压下胸中翻腾的激越与沉痛,立刻着手安排亡妻韦苇的丧事。
灵堂迅速布置起来,白幡高挂,气氛低沉。
郝汉召集麾下所有将领齐聚灵前。韦苇的棺椁停放在正中。
徐缓来形容庄重,手持悼词,其声沉痛悲怆,历数韦苇被软禁的无奈与不幸遇害之冤屈,字字泣血,听得帐下将领无不切齿痛恨当朝的至极残忍,悲愤之气在灵堂中弥漫升腾。
悼词余音未散,气氛已如紧绷之弦。徐缓来放下悼词,随即拿出另一卷帛书,双手郑重展开——正是讨伐霍世有的檄文!
他气沉丹田,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钟,带着穿金裂石的力量回荡在肃穆的灵堂内外:
历代以来,君怀柔得臣辅,王不善则臣反。霍世有昏庸无道,放任奸臣霍实诚假“英雄大会”之名,于禺州树蔸岭设伏,灭门屠教,残杀天下好汉,累及无辜,陈尸数万,草菅人命,血流成河。昏王听信邪恶国师上官未央谗言,以“妖怪附身”为辞残害忠贤,致使国相佘方仍暴肠惨死。且其终日沉溺后宫,恣性纵色,荒淫无度,致使朝纲不振,民不聊生。更甚半减军费,刻薄将士,杀戮臣妻,无情无义。其种种恶行,罄竹难书。除此暴君,上顺天心,下合民意。今日我等举旗起义,代天行道,救国救民,是谓正义之师!
檄文如惊雷炸响,字字如刀,句句似箭,将霍世有的昏庸与罪行昭告全军。每一句控诉都激起将领们如潮的怒吼与共鸣,胸中郁积的愤懑被彻底点燃,化作燎原之势。
徐缓来话音方落,郝汉已霍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禺州方向,声震寰宇:“天意民心在此。诸将听令,进军禺州,讨伐昏王!”
“进军禺州,讨伐昏王!”山呼海啸般的喊叫瞬间爆发,直冲霄汉。三十万北州精锐闻令而动!刹那间,号角齐鸣,战鼓喧天,铿锵铁甲汇聚成死亡洪流。
大军如同三条被唤醒的钢铁巨龙,兵分三路,裹挟着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磅礴气势,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王朝的心脏——禺州!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州郡的官员守将,早已对霍氏王朝的黑暗统治深恶痛绝。此刻眼见郝汉高举义旗,三十万雄狮挟风雷之势席卷而来,军容之盛,士气之旺,令人心胆俱裂。
守军斗志全无,无不望风披靡。或幡然醒悟,洞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或魂飞魄散,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郝汉大军如飞龙猛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反观禺州朝廷,霍实诚仓促布局,面对的却是惊天巨变。他万没料到郝汉的攻击来得如此迅猛致命,更无暇做好应对如此规模叛乱的任何准备。朝堂之上,官员们噤若寒蝉,心怀鬼胎,无一人敢言效死殉国;武将之中,或观望,或早已离心离德,竟无一名真正的将才可堪节度。
更致命的是民心尽失,沿途州郡兵不血刃而降便是明证。霍实诚纵有几分权谋,此刻也成了无兵无将的光杆统帅,空顶着国相和兵部综制的双重头衔,独坐于摇摇欲坠的危城之中。他只得临时拼凑起身边仅存的一些亲兵旧部,企图负隅顽抗。
然而,以一盘散沙之卒去迎击三十万挟新胜之威、复仇之焰滚滚而来的虎狼之师,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结果只能是节节败退,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