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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埋“暗桩” ...

  •   当天下午,霍实诚一行再次来到“鸿源郡”。
      午后惨淡的日头,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勉强照亮门楣上剥落的金漆与石阶缝隙里倔强的青苔。
      府邸内,肃杀的静默笼罩一切,唯有披甲执锐的卫兵钉子般伫立廊下,盔甲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仿佛一片枯叶落下都能惊起千层浪。
      霍实诚的脸色比午前离开军营时更为阴郁,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疲惫。今日在郝汉那壁垒森严的军营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不仅折损了堂堂国相的颜面,更让他看清了北州军队久驻坐大、尾大不掉的危局。
      那郝汉,仗着手握重兵,竟敢如此藐视中枢!
      为使这头已然不驯的猛虎变得“乖顺”,霍实诚深知,单凭朝廷敕令已显苍白,必须在郝汉的老巢北州,埋下一颗尖锐的钉子,培植一股足以对他形成有效牵制、使其寝食难安的敌对势力。
      思虑至此,兆立本那张带着精明与谄媚的脸孔,便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这个在他面前极尽逢迎、恨不得剖心以示忠心的边陲郡守,若真能收为己用,以其地头蛇的根基和手段,必定能让飞扬跋扈的郝汉不得片刻省心,陷入无穷的内耗之中。
      还是鸿源郡府中那间郝汉与左丘磔密谈过的相对幽静的客厅。此刻,“幽静”二字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厚重的锦缎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屋内只点了几支粗壮的牛油蜡烛。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缭绕盘旋,非但未能带来宁静,反而增添了几分诡谲。
      霍实诚与兆立本对坐于紫檀茶案两侧。案上精致的青瓷茶盏散发着幽幽茶香,氤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兆郡守,”霍实诚端起茶盏,却不饮,深邃的目光透过雾气落在兆立本的脸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觉得郝汉这人怎样?”
      兆立本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堆得更盛,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他直截了当道:“回禀国相大人,若论此人资格,下官不敢妄评。然观其主导南稀之战十余载,若非国相大人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洞悉战机,前来助阵并扭转战局,恐至今边境烽烟犹未熄也。其勇则勇矣,然论大局韬略,恕下官直言…”他故意停顿一瞬,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随即轻轻摇头,“实在不敢恭维。”
      见他如此直白地趋附自己并直言不讳地对郝汉进行负面评价,霍实诚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一丝,嘴角掠过一丝欣然,仿佛找到了理想中人选。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开始发泄压抑太久的怒火:“何止是能力平平。此人桀骜不驯,狂妄自大,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兼徇情枉法,私心甚重。本相今日前往宣旨,同时提出欲亲审要犯,以正国法,岂知他竟做戏搪塞,一干人犯被弄得不知去向。如此公然抗命,只手遮天,真是岂有此理!”
      待他发泄完后,兆立本眼中精光一闪,小心地试探道:“国相大人!既然郝汉如此不识抬举,嚣张跋扈,何不以此为据,具本详奏,回京参他个包庇钦犯,欺君犯上之罪?若圣上雷霆一怒,将其撤换查办或罪刑,岂不干净利落?”
      他这番话,既是献策,更是投石问路,想探探霍实诚对郝汉的真实态度和手中掌握的反制底牌。
      霍实诚长长吐出在军营中被迫咽下的那口浊气,脸上的神情却愈发郁闷沉凝。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明显底气不足道:“此事…谈何容易?郝汉在北州经营几个十年,早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手握数十万精锐边军,皆是其心腹旧部,虽分散于北州九郡,仍能一呼百诺。若此时轻举妄动,操之过急,恐非但不能成事,反会逼其狗急跳墙,激起兵变。那时,北地狼烟骤起,生灵涂炭,你我皆为千古罪人。此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兆立本,一字一顿道,“急不得,必须谋定而后动,徐徐以图之。”
      兆立本心领神会,频频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国相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愚钝了。此事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社稷安危,非雷霆万钧之力不可轻动,务必周密部署,从长计议方能稳妥。”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为霍实诚续上热茶。
      霍实诚对兆立本的悟性表示满意,决定再抛出一个诱饵,同时试探其见地:“兆郡守可知,圣上高瞻远瞩,已决意组建一支强大的东海水师?此举,明为震慑海上宵小,防御外寇侵扰,”
      他略作停顿,颇具深意地凝视着兆立本:“暗里…亦是防范肘腋之患!在水师未成之前,北州这盘棋,稳字才是根本。一动不如一静。”
      他透露这个机密计划,既是表达非同一般的信任,将兆立本视为心腹,更是抛砖引玉,想听听这位地方官面对此等困局有何高见,或者说,想看看他能拿出多少“诚意”和“办法”。
      兆立本听闻“东海水师”,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显得大惑不解。他放下茶壶,语气带着急迫和不解:“国相大人明鉴!东海远在千里,纵然水师练成,鞭长莫及,远水焉能救近火?下官愚见,为何不舍远求近,就在这北海之滨组建一支水师?此乃树下磨刀,欲倒则伐。强兵就在卧榻之侧,既可随时震慑不臣,又能策应国相大人的宏图伟略,岂不更为直接有力?”他摊开双手,一脸急于解惑的神情。
      霍实诚并未直接回答,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反问道:“兆郡守饱读诗书,可知树为何又唤作木?”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兆立本一怔。他凝神沉思片刻,眼珠飞快转动,揣摩着国相话语背后的深意。树即木,木即树,砍伐树木的情景…他脑中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树是没有反应的木头,可以随时砍伐,但人是有感觉的,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打草惊蛇吗?”
      见霍实诚嘴角微扬,闭目颔首,默认了他的揣测,兆立本心头大定,知道自己猜中了国相的心事。他精神一振,眼中闪烁着激动而精明的光芒,立刻献上心中酝酿已久的计策:“大人!下官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我们可假借整饬渔业、充实海防之名,大量征集沿海渔船,登记造册。名义上不过是些出海捕鱼的渔民,实则将这支船队隶属南海水师管辖。船队明里捕鱼劳作,暗中编练水战之法。如此既可既能以渔获聚财,又可练水兵储武,战荒两备!于神不知鬼不觉间,一支民间水上劲旅便可扎根于郝汉的眼皮底下。待必要之时,只需国相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化为扼制北军妄动之利刃。”
      霍实诚听着兆立本条理清晰、计划周密的献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旋即被浓浓的忧虑取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抛出了最关键也是他最无力解决的问题:“兆郡守此计,思虑周详,确有独到之处,深合瞒天过海之妙。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等大事,绝非小打小闹。船只征集、人员招募、粮饷器械、日常操练、秘密储备…林林总总,耗费巨大。今府库空虚,这经费从何而来?”
      兆立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谄媚、得意和微不可察的狠厉。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霍实诚深深一揖:“国相大人勿虑,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挺直身体,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自信的神情,“大人,且随我来。”
      霍实诚不知他有何妙招,但颇为好奇,遂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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