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41、解梦

　　上官未央刚刚进入皇宫，霍世有就派坚攻初过来，将他召进了“净成斋”。
　　净成斋内，沉水香的气息凝滞如铅。雕花窗棂滤进的微光，勉强照亮御案后帝王焦灼的面容。
　　坚攻初垂手侍立角落，如泥塑木雕。
　　上官未央风尘未洗，袍角尚沾南疆浆泥，甫一踏入这肃穆之地，便感觉到了山颓水倾的覆盖性压迫。
　　“国师，你回来的正是时候！”霍世有的声音带着一丝可觉可察的抑捺。他缓缓从御座起身，招呼上官未央去他面前。
　　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显然彻夜难安，却强作镇定道：“朕昨晚忽得一梦，甚是怪异，搅得心神不宁。”
　　见上官未央全神贯注在洗耳聆听，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回忆那梦魇中的景象，声线暗颤：“朕于梦中独处一陌生之境，茫茫乡野，阡陌纵横，泥腥扑鼻。日头惨淡无光，四下里极致寂静。忽见一粗布荆钗的寻常农妇，立于田埂之上，形容模糊。她枯槁的手掌中，竟托着一片桑叶——其大盈掌，脉络虬结，泛着不祥的幽碧光泽。更可怖者，那叶上竟伏着一条巨蚕！”
　　霍世有喉结滚动，语速渐急，仿佛那异物就在眼前：“那蚕粗过壮汉拇指，其长及拃！通体莹白近乎透明，隐隐可见内里蠕动，头部两点墨黑，直勾勾似幽冥渊隐。朕从未见过如此硕大怪蚕，心中惊疑，遂上前问她此物从何而来？不意那农妇猛地抬头直视着朕，双眼亮得瘆人，竟是不屑地冷笑一声。笑声未绝，人与蚕及桑叶，便如烟如雾，霎时消散无踪！是作何解？”他死死盯住上官未央，紧张中带着些许几不可察的央求。
　　上官未央垂眸静听，面色愈发凝重。殿内死一般寂静，唯闻霍世有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拧眉苦忖，指肚下意识地捻动袖中一枚温润的古穆龟甲。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帘，一脸庄严，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荡在斋内：“陛下，此乃大凶之兆！此梦所示，绝非寻常物事，乃是天地戾气所纠，祸乱将生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继续道：“自微臣领陛下钧旨离京至今，历时四载，跋山涉水，足迹踏遍南域诡谲之地。先于偏远海疆，探得那南海约归岛戾气冲天，邪魔滋生，已惊变为天魔岛，为祸一方，形成深海死亡航道。其后，臣追踪异气，潜入陈涌郡农集屯，更获悉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上官未央的嗓音声线起伏如暗流涌动，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屯中有一韩姓农户之子，名唤韩含。此童降生之后身染怪疾，药石罔效，屯民皆以为夭折之相。然，四年前，天生异相，紫电划空，地涌黑泉，核球相搏，此童软骨怪病竟于一息之间奇愈。非但如此，其人仿佛脱胎换骨，神力天授。四岁稚龄，徒手钎毙饿狼；五岁时，数百斤的石碾子，在其手中翻转自如，轻松砸裂；六岁那年，又于海滩之上，独自格杀了一条水桶粗细的白蟒；及至七岁，”
　　他的语气透出极度的忌惮，“竟徒手将一对媾和野合的壮硕骚驴生生拉开。十几名青壮年方能拖动的新舟，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可徒手推入海中。”
　　上官未央上前半步，眼中精光闪烁，仿佛要穿透御座后的屏风：“陛下！此等神力，虽惊世骇俗，尚可归于天赋异禀。更诡异难测悖逆伦常者，乃是此七岁孩童，他那胯间物事！”上官未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竟…竟硕如齐眉大蕉！更兼其玄顶乌冠之上，墨泽黑光如潮汛律动。尤其中有细细银线自绘成精致奥妙图形，状若潜龙，日光下偶见白虹穿空，似有风屯云积之象。陛下梦中所见巨蚕，蚕者，上为天字之形，下乃虫身之实。虫归蛇类，蛇乃地龙，蜕变化蛟则为真龙！蚕，更是虫中之霸，叶上称王。此梦昭示，那农妇所掌巨蚕，正是虫霸天下之意象！暗喻那韩含不但身怀毁城灭邦之神力，□□蛰伏的白龙孽根及其顶上蠢蠢欲动的盘龙气象，便是吞噬社稷、倾覆江山的妖异本源。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江山之孽障！”
　　霍世有初闻尚存疑虑，待听到“动摇国本”、“倾覆江山”八字时，便再也无法淡定，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天门，旋即化作滔天烈焰。他面容瞬间扭曲，双目圆睁，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哮吼：“知是祸乱江山的妖童，上官未央！你既已探得其巢穴，理当就地铲除，取其首级回禀朕躬。何留此祸胎，使遗患无穷？”
　　见圣上龙颜震怒，上官未央浑身一颤，慌忙“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微臣…微臣何尝不想当场将其毙于掌下。”
　　他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懊悔、愤恨与后怕：“只是微臣万万未曾料到，那妖童之父，竟是早年在连丘岙被微臣一掌废去全身功力的双声妖少韩思同。这厮狡诈如狐，感知异常敏锐。微臣甫一进村，气息便为其所察。他立使毒计，让其那看似愚钝的悍妻申喜妹，捧出本地特产柑橘殷勤相待。微臣一时不察，误食其中暗藏之厉毒。待剧毒攻心，方知中计。彼时正运功全力驱毒，周身麻痹，五感昏聩，那韩思同便趁机携其恶儿毒妇遁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重叩首，金砖发出沉闷回响：“陛下！陈涌郡地处南疆边陲，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洞寨土人杂处，道路如蛛网迷宫。微臣强压剧毒，在山野中苦苦搜寻月余，人生地不熟，数次险陷绝地，结果是一无所获。微臣深知罪该万死，唯恐延误时机令妖童坐大，故此日夜兼程，回宫觐见，奏请陛下速派熟南疆地理、晓当地土语、精于追捕的智臣勇将，领精兵强卒，火速前往陈涌郡农集屯，拉网搜山，掘地三尺。务必诛杀妖童韩含，擒拿韩思同夫妇，斩草除根，永绝帝国心腹之大患。”
　　听上官未央恳切陈词，尤其提到派“智臣勇将”，霍世有赤红的怒眸中精光一闪，脑中瞬间掠过一张精悍练达的面孔。他强压住翻腾的怒火，转向角落低喝：“坚攻初！速去传旨，召国相霍实诚即刻入净成斋面圣。不得延误。”
　　待坚攻初领命离开，霍世有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瞬之间，竟已换上一种毋庸置疑的平和，甚至还带着无可挑剔的关怀之意，对着仍跪伏在地的上官未央道：“上官爱卿忠勤王事，这几年深入险地，九死一生，着实含辛茹苦。此番回京，风霜劳顿，又身留余毒待袪…罢了，你且先行退下歇息吧。将身体调养好，再来议事不迟。”
　　上官未央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重重叩首：“谢主隆恩！微臣告退。”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弯腰退出了净成斋那沉重压抑的门扉。
　　殿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后怕刹那涌上心头。
　　定了定神之后，他辨明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迫切，匆匆赶往记忆中那个销魂蚀骨之所“渡云楼”，去找他阔别多年的床笫尤物年沟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