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37、哄骗

　　劫后余生的虚弱、儿子生死未卜的焦虑、对神明力量的敬畏，交织成一股强大而盲目的信任洪流，瞬间冲垮了申喜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天使？你有名字吗？”她语气软和下来，虚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卑微的试探。身体虽然依旧无法动弹，但紧绷的神经却已悄然松弛了几分。
　　遁地巫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精光。他微微垂下眼皮，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声音刻意显得飘渺而疏离：“?贫捣（捣教徒）外号遁地巫师，不扬俗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重大的使命，语调陡然变得沉重而神秘，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意味：“?四年前天生异相，核球相搏。”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屋顶，“那是神罚的预兆，是末日的迹象！巨响撕裂长空，大地为之震颤，江河倒流，飞鸟绝迹！贫捣我…”
　　他显出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我知大劫将至，恐生灵涂炭，于是遵循殿月星君的神示指引，不辞辛劳，跋山涉水，披星戴月，一路辗转，搜索到此…”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申喜妹的脸，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责任感，“天道昭昭，因果轮回。一切皆有定数。贫捣所寻，正是这场劫难的源头，以图有所发现，遵循神示，祛病除灾，渡劫救世！”
　　他信口开河，将荒诞不经的谎言包裹在宏大而神秘的“救世”外衣下。最后，他目光投向另一张床上僵卧的韩含，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诡秘，抛出了最关键、最具诱惑力的饵食，诳语道：“待你恢复正常之后，我还要救你儿子哩！”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申喜妹晦暗的瞳孔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顺着遁地巫师的目光看去——呵！含儿！含儿！韩儿还活着？
　　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包住了她，那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尖锐得变了调。儿子没死？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照亮了她绝望的心田：是了！一定是这样。这位号称天使的“遁地巫师”不但正在救她，还要救她的含儿！
　　巨大的感激如同滚烫的岩浆，刹那冲垮了申喜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残余的抗拒。她抬起头望向儿子，泪水决堤般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淌下：“含儿！含儿！”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期盼和哀求，目光死死锁定在遁地巫师的脸上：“天使！求求你！先救我含儿吧！”
　　“遁地巫师”对申喜妹这剧烈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他故意表现得漫不经心，仿佛救活一个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满不在乎道：“他没事，吓晕过去了，一会我救醒他。”
　　申喜妹一时间感激涕零，巨大的希望和感恩之情彻底主宰了她的心神。她本就迷信，此刻在身心俱疲与儿子“死而复生”的巨大冲击下，辨别是非的能力早已荡然无存。
　　她顿觉眼前这位形容虽猥琐，但法力通天的“遁地巫师”，就是她和儿子唯一的救星，是殿月星君特地派来拯救她们母子的“天使”。
　　之前所有的恐惧、抗拒都化作了信赖和顺从。她不再抵制，闭上眼睛，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听凭摆布。
　　“遁地巫师”见状，心中得意更甚。他假惺惺地凑近了些，故作关切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呀？怎么称呼你啊？”
　　这看似家常的询问，在此时的氛围下，却成了他进一步巩固自己“救世主”形象、拉近距离、降低对方戒心的手段。他需要知道名字，需要让这场“救治”显得更“正式”、更具“仪式感”。
　　此时的申喜妹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面对神圣般恭敬地回答道：“我儿叫韩含，我叫申喜妹。请你赶紧救我儿子吧！”她的话语充满了急迫的哀求，将“韩含”这个名字说得无比珍重。
　　“遁地巫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须，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庄重：“你依我章法，我自有妙法。”
　　他的话语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和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钩，紧紧锁住申喜妹的眼睛：“所谓章法，即心诚则灵，身净则通。你需屏息静气，敞开身心，毫无保留地接纳殿月星君赐下的神力流贯。此乃灵犀度厄秘法，稍有抗拒或杂念，不但前功尽弃，神力反噬，恐累及你自身魂灵，更会惊扰你儿子那本就微弱欲熄的生魄。切记！切记！”
　　他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充满了恐吓的意味。
　　申喜妹信其所言，当然乖顺，如同听到了神明的旨谕，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拼命点头，急促地喘息着表达顺从：“依你！都依你！求天使快施法救我含儿！”
　　天热和体热混合，陋室里的空气闷到似乎凝固，床榻的异响与申喜妹无法彻底放开的压抑、所造成的细微喘息诡异地交织。
　　影子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在石壁上无声狂舞。那自称“遁地巫师”的天使，此刻正是投影的主角，汗流浃背如同被水泼身也全然不顾。
　　良久，他脸上那抹故作高深的表情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餍足、疲惫与警惕的复杂神色。他在整理自己衣襟的同时，目光快速扫过蜷缩在草席上、仿佛被抽去了魂魄的申喜妹，确认她依旧沉浸在那种、因内心挣扎和被“神力”震慑而产生的麻木与顺从中。
　　屋里充彻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草药味、汗水和某种暧昧腥甜的气息。
　　“遁地巫师”贴心地帮申喜妹穿好衣服。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刻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催促道：“赶快收拾妥当。”他的眼神投向对面床上如同沉睡的韩含，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要救你儿子，不可分心。”
　　他刻意强调“救儿子”这个核心目的，以此转移申喜妹的注意力，压制她可能产生的任何情绪波动：“此乃引魂归窍大法，凶险万分！”
　　他转过身，枯瘦的多毛白手指向房门口方向，面色无比严肃：“你去门口守护，不可放进任何人，否则会累及你儿的性命！”他将后果说得极其严重，“记住！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否则阴风倒灌，邪祟入侵，非但你儿生机断绝，我俩都将受到牵连，甚至祸及邻里。此乃护法重任，关乎生死！”
　　他故意捏造危险，将一场纯粹的欺骗升级为一场生死攸关的“神圣守护”。
　　申喜妹对“遁地巫师”的本事深信不疑，此刻在她心中，这个枯槁的身影就是拯救儿子的唯一希望，是连接着殿月星君神力的通道。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警告，都如同神谕一般烙印在她混乱的脑海里。
　　她不仅浑忘了身体被玷侮的事实，而且不再觉得屈辱，内心只剩下守护儿子的执念。她听话地开门走出房间，自觉地坐回到大门口草坪里的小竹凳上，顶着炎炎烈日放哨。
　　此时此刻，申喜妹的全部的意志力都凝聚成了一个念头：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东西进房间，为了含儿！
　　她将自己化作了一块落地生根的岩石，一尊岿然不动的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