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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这个方士像幽灵 ...

  •   一轮杲阳,万丈锦绣,道路两边,绿草茵茵,漂亮的甲壳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惬意地享受着美好的阳光。
      这金光犹如神祇慷慨泼洒的琼浆,浸润了“农集屯”的每一寸土地。晨露在草尖上凝结,宛如碎钻,折射出七彩光晕,甲壳虫那斑斓的硬壳滑过叶脉,翅膀扇动嗡嗡的低鸣,谱写着只有大地才能聆听的微妙乐章。
      微风从海岸线那头款款而来,带着一丝咸味,温柔地撩拨着茵茵绿草,也拂过早起渔民们古铜色的面庞。
      长满莲藕的池塘里,碧波荡漾,荷花飘香。一片片硕大如盖的荷叶挨挨挤挤,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倏忽滑落水中,如弹古琴,漾开圈圈音乐的涟漪。
      粉荷初绽,亭亭玉立,花瓣尖儿晕染着朝霞的酡红,娇羞地吐露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引得蜻蜓流连忘返,轻盈地在水面点出细碎的波纹。
      水下淤泥肥沃,孕育着节节饱满的莲藕,那是大自然深藏的宝藏,亦是对村民们辛勤劳作的馈赠。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噗通”一声,又隐入那片深邃的碧绿之中,留下一串气泡。
      植被葱茏的海岸线上,椰树撑天,粗壮挺拔,威武如伟男子。它们劲拔的树干经历了无数风暴的洗礼,刻满岁月沧桑的纹路,却依然坚韧地刺向蔚蓝天幕。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风中飒飒作响,仿佛低吟着古老的海洋之歌,为沙滩投下斑驳摇曳的浓荫。
      树下散落着成熟的褐色椰果,是自然的恩赐,也是孩童们嬉戏时甜蜜的源泉。
      槟榔树虽然颀长,在椰树面前,却似弱女子一般,苗条得够呛。它们纤细的身姿在椰树壮硕的影子下更显柔美,羽叶轻盈,随风款摆,如同少女用来装饰的头巾。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槟榔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树干光滑笔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与椰树的阳刚相互映衬,共同编织着海岸线刚柔并济的画卷。
      在靠近村落外围的砂砾地上,这些耐旱的生命蓬勃生长。仙人掌肥厚的掌片边缘遍布尖锐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仿佛沉默的守卫;剑麻则挺立着长剑般的叶片,叶缘密布细小的倒刺,锋芒毕露,展示着荒滩野地的生存法则。
      它们的存在,是这片丰饶海岸线上的一道坚硬边界,提醒着人们自然的野性与韧性。然而此刻,这一切都沐浴在澄澈透明的晨光里,尖锐也柔和了几分。
      今天是个好日子,韩思同和村民们一道,早早出海捕鱼。天色尚泛着鱼肚白,徐徐的海风便已唤醒了渔港。木制的渔船“吱呀”作响,船帆被海风鼓胀起来,猎猎有声。
      韩思同站在船头,古铜色的皮肤紧贴着汗湿的粗布褂子,肌肉线条在晨曦勾勒下如同礁石般坚实有力。他放眼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平面,眼神里是渔民特有的、对大海既敬畏又期盼的复杂光芒。
      船队渐次离开平静的港湾,裁开深蓝色的绸缎,驶向蕴藏着生计也潜藏着未知风险的广阔海域。粗粝的缆绳在汉子们布满厚茧的手中摩擦,渔网沉甸甸地堆在船船舱,等待着撒向深海的时刻。
      船尾,祭拜海神的小小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寄托着平安与丰收的朴素愿望。
      捕鱼很辛苦,不捕则会痛苦,这个道理他们都懂,所以渔民中很少懒人。懒人则很少是渔民。
      大海的馈赠从不轻易施舍,需要以汗水、勇气,有时甚至是生命去搏取。每一网撒下,都是对体力与耐心的双重考验;每一次收网,都伴随着对未知收获的心跳。
      狂风骇浪是家常便饭,烈日灼烤是日常洗礼。这份刻入骨髓的辛劳,锻造了渔民的坚韧。他们深知,岸上的妻儿老小,灶膛里的烟火,屋檐下的欢笑,全维系在这一网网的捕捞之上。懒惰意味着饥饿,意味着生活的崩塌。因此,渔船上的身影,永远是最勤恳、最不知疲倦的那群人。
      渔民中懒人少见,坏人几乎没有,因为渔民普遍信神,认为坏人会遭天遣。对浩瀚无垠、喜怒无常的大海,渔民们怀有最深的虔诚。他们笃信头顶三尺有神明,每一次平安归航都是神明的庇佑,每一次丰饶收获都是上苍的恩典。
      这朴素的信仰如同心海深处的灯塔,约束着他们的行为,慰藉着他们的心灵。是以,“农集屯”的渔民,骨子里都流淌着一种朴拙的良善。
      “农集屯”不出产坏人,但凡有,一般都是外面来的。这个依海而生的小村落,民风淳朴得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邻里间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谁家有难,大家来帮。
      信任如同空气般自然存在。任何一点阴暗的、狡诈的杂质落入其中,都显得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村民们坚信,倘若村里真出了悖逆神明、祸害乡邻的恶徒,那他的根,必定不在这片被海神眷顾的纯净土地上,必定是从某个遥远而浑浊的地方漂流而至的污浊。
      这不,韩思同他们的船队离开海岸不久,就有一年轻方士(捣教徒),幽灵般从一草垛后转出来,鬼鬼祟祟进了村。
      此人约莫二十岁,身着灰扑扑却浆洗得有些僵硬的短袍,只是那袍子颜色怪异,边缘隐约透着不祥的暗红。他身形瘦削,脚步轻浮,眼神阴鸷,游移不定又贪婪狡诈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宁静的村落。
      他避开村中主干道,专挑屋舍间的窄巷阴影穿行,如同一条贴着墙根滑行的毒蛇,身形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忽明忽暗。他的出现,像一阵阴风吹灭神龛前的烛火,瞬间打破了“农集屯”固有的祥和韵律。几只原本在路边悠闲踱步的鸡鸭,受惊似的扑棱着翅膀跑开,发出不安的咯咯声。
      正坐在自家门口结鱼网的申喜妹,因为生过孩子了,已从青春玉女,转变成了金秋艳妇。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竹凳上,灵巧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飞快地在粗粝的麻线间穿梭、打结、修补。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而充满生命力的曲线。如今的她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眼角眉梢沉淀着岁月的温柔与坚韧,像一朵盛放至恰到好处的芍药,饱满馥郁,骨子里透着一种踏实温润的力量。
      海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梁。她偶尔抬头望向海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牵挂与期盼。
      她自与韩思同搭配成双,两情相悦,互敬互爱,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
      韩思同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下海是搏风击浪的好手,回家是体贴周全的丈夫。
      申喜妹则是持家有道的贤内助,将小小的渔家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灶头永远温热着可口的饭菜。
      家里纵然清贫,但丈夫出海归来时带回的海货鲜香,儿子稚嫩的欢笑,夫妻间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能让这间临海的小屋溢出满满的甜蜜。他们的感情像海边礁石上的藤壶,随着岁月层层累积,越发坚韧牢固,经得起任何风浪的拍打。
      虽说为儿子韩含出生便患软骨症的事,夫妻俩苦了整整三年,但苦中有乐,因为家庭幸福是幸福之最。
      那三年的煎熬,如同漫长的雨季。他们抱着襁褓中柔弱无骨的儿子,跑遍了能打听到的所有郎中,尝尽了苦涩的药汁,也流干了绝望的眼泪。每一次微渺的希望升起又破灭,都像钝刀子割肉,痛彻心肺。
      为了撑起这个家,韩思同出海更勤。申喜妹除了操持家务、照顾病儿,还要赶场卖鱼货贴补家用。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正是在这无边的苦楚中,他们相依为命的心贴得更近。看着丈夫布满血丝却依旧鼓励的眼神,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感受到小家紧紧抱团取暖的温度,申喜妹内心总有一股暖流支撑着她。
      夫妻俩深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大的苦难也能熬过去,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基石。任何其他幸福,都不会比家庭幸福更幸福。
      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功名利禄,终究是身外之物。当风暴来临,只有家是最后的避风港;当病痛缠身,只有家人的守护,才是最治愈的药方。
      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繁华,在申喜妹看来,远不及清晨丈夫平安归来时门轴的“吱呀”声动听,不及儿子病中依偎在她怀里的体温更真实。她所求的幸福,就藏在这间海风吹拂的陋室里,藏在丈夫粗糙手掌传递来的力量中。
      而天生异相之后,儿子韩含病得天治,力由神赐,她的幸福便一丁点的缺憾都没有了。
      她本来是个美人,有了满满的幸福感的浇灌,人就变得更美了。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焕发的光彩。曾经的忧虑和憔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满足感浸润的丰腴红润。
      她的眼眸清澈明亮,盛满了安宁与喜悦,仿佛倒映着整个宁静祥和的海湾。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满足而温柔的微笑,让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加明媚动人。
      这份美,不再是依附于青春皮相的娇艳,而是历经风雨、沐浴幸福后沉淀下来的温润玉光,是生命的韧性与爱的滋养共同雕琢出的杰作。
      此时的申喜妹刚结完渔网,就在屋门口坐着休息。金色的晨光里,她整个人便如同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将“农集屯”这个平凡的早晨,点缀得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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