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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驴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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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黄昏,日如红炭,晚霞似火,空气发着低烧。那火烧云像是天庭打翻了染缸,赤金橙红泼满了西边的天际,连带着海面也灼灼地燃烧起来。
空气闷热粘稠,裹挟着咸腥的海风和蒸腾的暑气,沉沉地压在地皮上,连树梢的蝉鸣都带着倦怠的嘶哑。整个渔村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闷烧的陶瓮里。
韩含正坐在自家大门的门槛上,摇着蒲扇歇热。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汗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门槛前一小片被晒得发白的泥地,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却只拂动了一股股热浪,丝毫驱不散那钻入骨髓的燠热。
院角的鸡鸭也无精打采地缩在阴影里,偶尔发出几声无力的咕哝。
这时候,史诗霓突然匆匆忙忙的跑过来,风风火火地拉起他就走。女孩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角,平日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焦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做啥哩?霓子你这么急!”韩含边走边问道。
史诗霓心急火燎道:“你家驴子欺负我家的驴。”她的声音又急又恼,带着哭腔,仿佛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在后山草坡那儿。太过分了。你快去看看。”
她一边拖着韩含跑,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着,小胸脯剧烈起伏。
韩含随史诗霓来到后山一块草地,就见自家驴正骑在史诗霓家的驴的背上。那是一片向阳的缓坡,青草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金色的太阳给两头驴子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但两头驴却似并未觉着热,反而古怪地纠缠在一起。
韩含家那头壮实的公驴,整个身躯沉沉地压着史诗霓家那头明显小一圈、显得温顺许多的母驴。
史诗霓家的驴的低垂着头,前腿似在微微打颤,显得有些吃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低鸣,貌似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任其欺凌。
它只是徒劳地甩了甩尾巴,试图驱赶几只嗡嗡作响的牛虻,只剩下逆来顺受的忍耐,或者说是一种无从抗拒的束缚。这景象在灼热残阳奇异的光线下,透着一丝原始而蛮横的气息。
韩含心头的火气被这“欺凌”的景象点燃了,他二话不说,低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几步冲到近前,瞅准自家驴那条粗壮的尾巴,双手死死揪住根部,铆足力气,脚下生根,猛地向后一拖一拽——
那公驴猝不及防,痛得“昂”地一声嘶鸣,庞大的身躯从母驴的背上滑落下来,踉跄着退了几步,不满地甩动着脑袋和尾巴。
就在那公驴滑落的瞬间,一个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或者说未曾留意过的突兀而怪异的东西,在它腹下晃动着闪现了一下。那东西颜色深暗,与周围皮毛迥异,形状古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和冲击力,瞬间吸引了史诗霓全部的注意力。
她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惊疑和困惑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慌忙跑到韩含身边,一手挽着他的胳膊,一手指着驴肚皮下的黑棒,怕怕的说道:“韩含哥,那是什么呀?”
她像寻求庇护的小兽,紧紧贴着韩含的手臂,带着轻微的颤抖,远远指着那让她惊惧的所在:“吓死人了!它怎么长着那个?我家的驴就没有!”她又强调了一句,语气里是百分百的笃定和不解。
韩含牵了牵嘴角,迷糊道:“像是用来屙尿的。” 韩含也被那景象弄得心头一跳。他强作镇定,努力想了半天,才挤出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
“屙尿的?没可能这么大!”史诗霓不以为然,小嘴撇了撇,一脸的不信服,“韩含哥哄我。”
“我也是猜的。”韩含挠了挠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长那样?为什么自家的驴要那样“骑”霓子家的驴?一连串的问号像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他找不到答案,纳闷道:“我呆会回去问我娘。”
问娘!娘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解决之道。
“我回去问我爹。”史诗霓也立刻有了主意,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倔强和决心。
她认为爹是村长,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于是在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两颗被巨大疑惑填满的稚嫩心灵,带着各自眼中那惊鸿一瞥的“怪相”和满腹的疑问,踏着淡淡的暮色奔回家中,迫不及待地寻求来自最信赖之人的答案。
申喜妹正在灶台边忙活,听了儿子磕磕巴巴的描述,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汽,眼皮都没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哦,那个啊?傻小子,那叫揩痒鞭。你看见没?是我家驴好心,在帮着霓子家那头蹭蹭后背止痒痒哩!牲口嘛,互相帮衬着挠挠,常有的事。”她的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在解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小事。
史布信刚修补完渔网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完女儿扭捏又急切地描述完,他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古铜色的脸庞似乎更深了些。他用力磕了磕烟锅,重新装上烟丝,慢悠悠地点燃,猛吸了一大口,才闷声说道:“丫头,莫怕。那东西…嗯,是你韩含哥家驴子的痕痒棍。它们家的牲口啊,身上长了痒疙瘩自个儿挠不着,难受着呢!便找我家的驴揩痒痒了。”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缭绕的烟雾,语气低沉而笃定。
两个孩子带着各自父母的“权威解答”,第二天又在沙滩碰头了,彼此交换了情报。结果,疑惑非但没减少,反而更深了。韩含挠着头:“我娘说是咱家驴帮你家驴蹭痒,管那个叫揩痒鞭。”
史诗霓皱着秀气的眉头:“可我爹说是你家驴自个儿痒了,在蹭我家的驴止痒呢。那东西叫痕痒棍。”
两人面面相觑,更糊涂了:两头驴,那到底是谁痒啊?到底是谁在帮谁揩痒?
这两个终极疑问,像两条倔强的小鱼苗,在他们清澈又懵懂的脑海里来回穿梭碰撞,搅起了一圈圈更大的涟漪。
这疑问如同海上的迷雾,弥漫四周,笼罩在他们刚刚萌芽的认知边界之外,模糊不清。
沙滩上的飞石破空声,戏台上的锣鼓喧嚣,还有那黄昏草坡上驴子纠缠的古怪画面,连同“揩痒鞭”与“痕痒棍”的谜题,都随着潮起潮落,被一层层海沙掩埋,沉淀在记忆深处。
时光如海流奔涌,推着少年少女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航程。当某一天,岁月终于揭开了那层蒙昧的薄纱,让他们彻底明白了那个炎热黄昏草地上的真相时,昔日形影不离的沙滩伙伴,却早已被命运的潮水冲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彼岸。童年沙滩上并肩的影子,被拉长、冲散,最终模糊在地平线尽头。
命运的剧本总是充满唏嘘。后来,韩含和史诗霓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度产生交集时,那早已被遗忘的、源自懵懂童真的“痒”与“止痒”的隐喻所带来的、迟来的亲自体验与深刻理解的机会,竟像吞刺入腹,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生离死别。
关于那“止痒”背后的故事是如何惊心动魄,如何将两个天涯之人骤然拉近又瞬间撕裂,以至于天人永隔…这其中的曲折波澜,先行按下,容后再细细道来。
此刻,且让这沙滩上的微风,暂时拂过那段遥远而闷热的童年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