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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韩思同的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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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天色渐晚,荣誉身为公差,衙门尚有事务待处理,不便即刻离城。他当机立断,安排夫人关爽带着儿子荣谦,先行领着鸠揪回“双河口”家中安顿。
在城门口作别时,荣誉对着妻子细细嘱咐,声音温和而庄肃:“孩子妈,鸠师父是贵客,更是谦儿未来的授业恩师。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招待,不可有丝毫怠慢。家中客房要收拾得干净清爽,饮食务必精细可口,鸠师父有任何需求,都要尽力满足。”
关爽微笑点头,一脸喜悦之色。
荣誉又转向鸠揪,抱拳道:“鸠师父暂且随内子回家歇息,衙门里还有些琐事需要收尾。过两日,待新衣做好,我亲自去取,再赶回家中,定要备下薄酒,与师父好好叙谈一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荣谦身上,神情变得极为严肃:“至于谦儿正式拜师入门,此乃大事,关乎尊师重道之本,绝不可马虎仓促。须得择一个上好的黄道吉日,焚香净手,备下束脩六礼,正正经经地举行一个拜师仪式方妥。”
关爽依然不语,浅笑以对,颔首作答。她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叮咛,目光温顺地掠过鸠揪与儿子,那抹浅笑始终挂在唇边,如同静谧湖面上映着的一弯新月,含蓄、温婉,将所有的心意与承诺,都化在这无声的应答之中。
荣谦回到“双河口”后,马上找到刑享年、哀和晋、仇壮志和仍去来等四个小兄弟,向他们介绍了家里新请来的武师鸠揪。并提议大伙儿一起跟他学功夫。
四童一听,眼中霎时点亮了火把般的光彩。鸠揪立在院中,身形秀颀挺拔,顾盼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早已引得他们心痒难耐。
荣谦话音未落,小伙伴们早已各自飞奔家门,苦苦纠缠,扯着爹娘衣衫来到关爽家里,非要拜这位“神仙似的人物”为师不可。
鸠揪深谙“龙王”布局,眼波微澜,多收揽几枚可栽培的种子,日后便是扎根深土、为己所用的巨木,遂含笑应承下来:“好吧!诸子赤诚,也是难得的武缘。”
苍茫往事如潮,流回礁石沉寂处。
且说韩思同,子虚乌有的“采花大盗”印记烙刻在心灵,如影随形。朝廷一直没有放弃对他的通缉,但因各派势力权衡制约,对他的追捕却难于落到实处,比方说将谋适,就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否则在松树坡就会对他下死手。
事实上将谋适非但没有这么做,还在自残之后告诉他真相,直说算计他的元凶就是霍实诚。
韩思同在追剿的阴影下辗转流徙。心中恨火未熄,他在“连丘岙”匿踪设伏,欲与霍实诚清算,却不料撞在上官未央掌下——那催魂蚀骨、断筋碎脉的一击,顷刻间将他苦练半生的内力震散如烟,废人残躯滚落水沟之中。
血泪漫流,仇焰却烧得更烈,舔舐着五脏六腑。
大仇未报,空余残躯。他满腔悲怆,如负着千钧重枷,在“龟背岭”与铁英、霍飘娘俩黯然作别。拄着随手拾来的枯枝作杖,步履蹒跚,四处流浪,踽踽独行,不知不觉来到了“陈涌郡”南海之滨的天涯海角——“农集屯”。
这是一个蜷缩在大潮喧嚣里的偏僻渔村。海风腥咸,裹着礁石粗砺的气息迎面扑来,咸涩咸涩的,却意外地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尘灰。
此地边远至极,人迹罕至。屯中房舍低矮,皆如灰褐海鸟蜷伏于滩涂之上,日子缓慢得像久雨之后久久不肯干燥的泥泞。渔人们日出而作,暮色里伴着咸风与潮声归家,彼此眼神里只有海况鱼汛。
韩思同疲惫的身心在此悄然落地,无人探究他那被江湖风雨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来历。因缘际会,他结识了家遭不幸的渔家女申喜妹。
她面庞被海风打磨得微糙,却掩不住那份山泉般的清丽,一双眸子澄澈得如同初晴的海面,映着未被尘世污浊的霞光。她的善良与温情,如同冬日的篝火,暖透了他心头的寒冰。
两颗孤独的心在咸涩的风中渐渐贴近,他们最终走到一起,结婚生子。
夫妻俩驾一叶小舟,在浩瀚浪涛间讨生活。日子清苦如同网中漏下的小鱼,却因彼此扶持而滋味绵长。
韩思同曾经能裂石碎碑的掌,如今只稳稳地织补着渔网;过去快如闪电的身姿,如今唯踩着沙滩,担起沉重的鱼篓,在沙滩上留下辛劳的印迹。
劈柴生火时,粗粝的木刺扎入手心,疼痛竟带来一种安稳的实感。他凝视着妻子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听着儿子韩含在屋里偶尔的哼唱,那种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的真实滋味,盖过了所有关于江湖的腥风血雨。
然而,老天并未轻易放过这微小的幸福。成婚一年后,儿子降生,取名韩含。谁知欢喜未久,小家庭便被韩含“先天性软骨病”的阴云笼罩。
孩子四肢绵软如初生柳条,寻常的翻滚坐立都艰难万分,终日无声地躺在陋席之上,只剩灵动的双眸眨巴着东张西望。
韩思同夫妇心如刀绞,三载光阴几乎被这无尽的酸涩与无望浸透。直到那一日,大白天苍穹裂变!忽黑又晴,一道奇异的蓝光如同巨蟒撕裂墨幔幕,乌蓝双珠相搏,天空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农集屯”仿佛被神灵之手攥住又狠狠抛掷,大地在脚下癫狂起伏。韩思同不顾一切地扑向床榻,抱起幼子走到屋外。
惊雷滚过,海啸般撞击着耳膜,不防头一只蓝色蜻蜒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小韩含的鼻孔之中。
韩含幼小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撕裂、重新熔铸!整个过程十分安静,不为人知。片刻之后,韩含便能下地奔跑。那该死的软骨症像被捻去似的。
从那以后,韩含貌似脱胎换骨,拥有超凡之力。半路杀狼惊呆父亲韩思同;摔裂石碾吓懵荣谦和他的小跟班。
一日早起,晨光熹微,当第一缕微光探入破窗,韩含在灶房里整理柴火,小臂粗的硬木在他手掌中,如同果蔬般被扭断撕碎。
申喜妹看着直吐舌头,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但眼见为实。
更令人骇然的事还在后头。那些新造的木船要十几个成年人托着才能下海,而韩含一个人就可推下去,且面不改色心不跳。渔民们无不惊叹,啧啧称奇。
这孩子体内,仿佛被那诡谲天象灌注了来自宇宙深处的洪荒之力,沛然莫御。
韩思同虽然高兴,却也压力重重,毕竟江湖凶险,自己一世清誉被毁,一身卓越武功被废,就是前车之鉴。
娇妻柔美,稚子竟显神异之力,这是福是祸?他心底那最后一丝不甘的江湖灰烬,似乎早已被农集屯沙滩上温柔的海潮彻底涤净。
当下的韩思同只想做一个平凡的渔夫,看日出日落,潮涨潮息,卸下所有过往的沉重,轻松度过余生每一个安宁的晨昏。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事隔十几年,自己不去寻仇,仇人反而找上门。这是后话,暂按待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