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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放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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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从“双河口”旧砂坪的草丛里、玩过“小鸡啄麦粒”游戏的韩含和史诗霓,走走停停的回到“农集屯”后,记得荣谦说过,他俩学爹娘这样那样,叫做男女苟合。是奸夫贱妇。要浸猪笼子。
那话具体什么意思他俩根本不清楚,但听荣谦当时的口气,好像是很大的一件事,而且不是好事。两个懵懂孩童的心里都自然而然地有点小害怕。
他们想不明白爹娘夜里那些动静为何不能模仿,被说得这么吓人,像犯了天大的罪过似的。两屁孩便都没敢把玩游戏的事跟爹娘说一个字,只是心里有了一丢丢阴影。
他们变得格外听话,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帮爹娘做些劈柴、喂鸡的零碎活计,努力把自己缩进寻常日子里,试图将那砂坪草丛里隐秘的恐惧和困惑,摁回心底的角落。
三天后,孩子王荣谦将刑享年、哀和晋、仇壮志和仍去来等四个忠心耿耿的小弟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望风,自己一个人步子迈得方方正正,径直来到韩思同家低矮的土坯墙院外。
他探头探脑地唤出韩含,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做出的、混合着既往不咎和恩赐意味的笑容,说要请他去“双河口”放风筝。
放风筝!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瞬间弹开了韩含心头那层沉重的阴霾。多日来的沉闷和隐隐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一扫而光。
他眼睛一亮,几乎没犹豫,那颗被“浸猪笼”吓得紧缩的心,立刻被风筝线拽着向高处飘去。他连声应着好,仿佛怕荣谦反悔似的,忙不迭地就拽着荣谦粗糙的衣袖往外跑,嘴里嚷嚷着:“等等,等等,我叫上霓子。”
韩含领着荣谦穿过晒谷场,踩着飘落的杨树叶,一路小跑,去史布信家那有着高高石门槛的宅子邀史诗霓同去。
史诗霓正在院子里,踮着脚晾晒她爹刚洗好的练功布带。阳光透过老柿树的枝叶,在她清秀的小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听到韩含隔着院墙兴冲冲的喊声和放风筝的提议,她擦拭布带的小手顿住了,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悄悄瞥了一眼屋里——她爹正在擦他把锃亮的鱼叉。
她心里其实也憋闷得慌。荣谦那日说的话像根刺,让她心里有点犯怵。但风筝的诱惑太大了,那飞上蓝天的翅膀,似乎能把她从这无形的束缚里暂时拉扯出来。
她抿了抿嘴,压下心底一丝丝顾虑,对着院墙外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却透着股干脆:“嗯,去!”
史诗霓欣然接受,将布带匆匆搭在竹竿上,踮着脚尖溜出大门,与韩含一道,像两只终于挣脱笼子的小雀,跟随着背着手、一副老大派头的荣谦,汇合了村口等候多时的另外四个孩子。一行七人,吵吵嚷嚷,踢踏着土路上的浮尘,再次朝着“双河口”村奔去。
秋日的“双河口”,风正合适。老旧砂坪上,稀疏的野草泛着黄绿,几处裸露的砂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不远处的小河里,浑浊的河水在缓缓流淌,带来潮湿的土腥气。
那日玩“小鸡啄麦粒”的那片草丛依旧茂密,韩含和史诗霓经过时,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眼神躲闪着不敢往里瞧。荣谦他们几个倒像是忘了这事儿。
刑享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背上解下一只长尾“蜈蚣”,仍去来手上拿着一只沙燕,哀和晋和仇壮志则合力拉开一个稍大些的、画着歪歪扭扭老虎头的菱形大风筝。都是荣谦送给他们的。
但荣谦带来的另外两只风筝更不同凡响——那是扎得极其精巧的彩绘风筝,一只朱红翠绿的蝴蝶,翅膀上描着金线,另一只是威风的白鸽,筋骨是用细韧的竹篾削成,蒙着轻薄透亮的丝绢。
“这个给你。”荣谦把蝴蝶风筝小心地递给史诗霓,又把一条矫健的银龙递给韩含,下巴抬得老高,带着点炫耀,“城里彩云轩买的,顶好的货色!”
他自己则举着一只雄鹰,喊一声跑,带头向前冲。一时间砂坪上孩童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蜈蚣在天上扭,鸽子在空中飞。老虎头更是借着风势猛地一冲,飞起丈把高,惹得哀和晋和仇壮志激动地大叫,可惜线轴没缠牢,一阵乱风扯歪了方向,风筝线“嗖”地脱手,那老虎头便像失魂的野物,摇摇晃晃飘过河岸,直愣愣地扎进了海里,引来一片懊恼的跺脚声。
史诗霓的动作带着点女孩子的矜持,那只华丽的蝴蝶风筝一直抓在手上没敢松。
韩含对那条银龙更是爱不释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绢面,也没松手。
荣谦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指挥着:“韩含,霓子,放开手啊!举高点,迎着风。猛跑。放线。”
韩含高高地将银龙举起,那闪烁的鳞片在风中簌簌抖动,仿佛随时要切割长空。
史诗霓一手握着线轴,一手牵着线,深吸一口气,朝着下风处轻盈地跑去,碎花布鞋在砂地上轻尘微扬,风兜满了巨蝶斑斓的翅膀,“呼啦”一声,它稳稳地升了上去。
与此同时,韩含手中银龙和荣谦的雄鹰也翔上了高空。
孩子们仰着头,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瞳孔里映着蓝天和风筝飞舞的影子,所有的烦恼和禁忌,在这一刻彻底抛在了九霄云外。砂坪上充斥着欢呼、奔跑和无忧无虑的笑声,连带着河水流动的声响都显得欢快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晚霞像打翻了染缸,把天空浸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风筝在霞光里变成了舞动的剪影。孩子们玩得尽兴,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
荣谦招呼着大家收线。韩含和史诗霓将两只精美的风筝恋恋不舍地从云端拉落,小心翼翼地收卷好。
荣谦特意叫住韩含和史诗霓。他脸上没了早前的跋扈,带着难得的诚恳,郑重其事地告知他俩:“喏,风筝是送给你们的。拿回去吧!”
他顿了顿,挺起小胸脯,声音提高了些:“这些风筝是我昨天特意拉我娘去城里、找我爹带去街上精挑细选买回来的。”他强调着“精挑细选”四个字,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看着韩含和史诗霓捧着风筝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挑战的光芒,自信满满道:“记着啊!等我家里请的那个叫鸠揪的打师教会我功夫,哼,”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史诗霓,“我要跟你比武。”接着又转向韩含,捏了捏拳头,“跟你拼力气,到时候看谁更厉害。”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和直白的挑战宣言,让韩含和史诗霓都有些懵。看着手中在暮色里依然斑斓华美的风筝,再想想荣谦承诺的“比武”和“拼力气”,两个孩子心里那点残余的芥蒂,似乎也被他的豪言壮语和珍贵的礼物冲淡了不少。
韩含把银龙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爽利应道:“嗯!好!”
史诗霓轻轻抚摸着蝴蝶风筝的绢翅,喜形于色道:“行呀!”
答应了荣谦之后,孩子们自觉散场。韩含和史诗霓便抱着新得的风筝,带着一身汗水和晚风的凉意,手牵着手,披着渐浓的暮色,脚步轻快地回农集屯了。
那华美的风筝,仿佛成了某种和解的信物,完全压下了砂坪草丛里那个小秘密带来的不安。
几天后,秋意更浓了些,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成熟庄稼的味道。荣谦果然把一个陌生人带到了“农集屯”。
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个头不算魁梧,但身板极为扎实挺拔,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褂,腰板束得紧紧的,脚下是一双厚底黑布鞋。
她皮肤微黑,面容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走路时步子不大却很稳,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似的,正是荣谦口中的打师——鸠揪。
荣谦一眼瞅见正在村口老榆树下用草茎编蚱蜢的韩含和史诗霓,得意洋洋地拉着鸠揪走过去。
他指着面容沉静、眼神温柔的鸠揪,用一种与有荣焉的响亮声音向韩含和史诗霓道:“瞧见没?这是我师父!”那神态,仿佛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转而又向鸠揪介绍韩含和史诗霓。他指着韩含道:“师父,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韩含,力气大着呢!”又指向史诗霓,“她就是史诗霓,她爹史布信,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把式。”
鸠揪的目光亲切地漫过两个子身上,在韩含略显敦实的体格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考量。当目光落到史诗霓身上时,则多了一分欣赏和探究——这女娃儿骨架匀称,眼神清亮沉静,小小年纪站姿就有种不晃不摇的稳当劲,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她嘴角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对着史诗霓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并不刺耳,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豪爽:“小姑娘,果真是将门虎女!听荣谦讲你爹是打师,身手了得,我今天是专程来拜访他的!荣谦还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还讲你会功夫,好厉害。小小年纪,十分难得哩!”
这直白的夸奖让史诗霓微微垂下眼睑,小手绞着衣角没作声,脸上却飞起了淡淡的红晕。
接着,鸠揪又转向韩含,便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小汉子,听荣谦说你是大力神,杠杠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亲近自然:“我一会去你家坐坐,跟你爹娘讨口水喝,聊聊闲话,欢不欢迎?”鸠揪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嘴角挂着笑。
面对这个陌生的打师,韩含一时有些发怔。脸上写满了茫然,表情呆呆地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嗯…”算是回应。
而史诗霓从鸠揪提到她爹开始,小脸就绷紧了,眼神也变得疏离。她似乎对鸠揪这种“专程拜访”的陌生人本能地感到一丝抗拒,或者说,是出于某种对父亲领地被外人窥探的警惕。
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收割后的田野,好像眼前的事情跟她无关似的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