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08、伏妖

　　第四天上午，年沟涌接到佘方仍的死讯后匆匆赶到渡云楼。看到简易木床上的尸体，她泪流满面，号啕大哭。
　　上官未央适时出现，声音低沉而平稳，满含关切道：“夫人节哀，国相大人乃是饱食过度，腹裂气绝而亡。”
　　年沟涌当然不信，她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悲愤——夫君虽久饿贪食，也知饱足，怎会如此荒谬地撑死？
　　上官未央仿佛洞悉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带着几分神秘与沉重，耐心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国相大人实则是被妖邪所缠，心智受制才有此祸。那附身的孽障，已被我以无上法力镇压，现了原形。”他目光如电，观察着年沟涌脸上的悲痛与惊骇，知她虽不全信，却有所动摇。
　　他深知需要更有力的“佐证”，才能使她信服，于是便从容地从宽大的玄色道袍袖筒中，缓缓取出一样物事——那便是他口中所谓的妖怪原形，一个“袋袋”。
　　上官未央将此物递给年沟涌，目光炯炯：“夫人请看，这便是那祸害国相大人的妖物。”
　　年沟涌心中疑窦丛生，越想知道真相。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接。指尖刚一触及，一股难以言喻的触感便顺着神经蔓延开来，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柔韧与滑腻，带着一种源自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冰凉。这触感怪异绝伦，软设设的叫人肉麻，仿佛带着某种不洁的生命力，让她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就想缩手。
　　她试图辨别此物，努力克服内心恐惧，下意识地双手微微用力，那“袋袋”便自由延展开来。再用力一扯，竟无限延长而不破。她心头一慌，手上松了劲，但闻“啪嗒！”一声，清脆却突兀的异响划破了石室的幽寂。那“袋袋”竟如同活物般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怪异的弧线，最终不偏不倚，软塌塌地挂在了不远处的楼梯扶手上。
　　年沟涌如遭雷击，花容瞬间褪尽血色，唯余一片惨白。她杏眼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胸腔急剧起伏，几乎站立不稳。
　　上官未央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娇躯。他的声音温柔而厚重，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夫人千万小心！此妖孽虽被我法力禁锢，但其千年积攒的凶戾尚未散尽，一旦沾染上身，恐有不测之祸。”
　　年沟涌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关于丈夫离奇暴毙的疑团，此刻都被眼前这诡异之物和国师煞有介事的警告所覆盖。巨大的恐惧裹实了她，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她紧咬下唇，怯怯地望着那楼梯扶手上的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再不敢发一言，生怕惊动了那无形的“妖气”。
　　眼见年沟涌已然被震慑住，上官未央这才从容移步，走向楼梯，动作带着一种表演般的郑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兀自挂着的“袋袋”取下。
　　他仔细端详片刻，仿佛在确认妖气是否稳固封印，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将此“证物”重新纳入袖袋珍藏。
　　心中谋划已成，上官未央只觉畅快淋漓。他强压住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得意，神情庄严肃穆，步履轻快地离开“渡云楼，直入宫阙觐见国王霍世有。
　　在御书房内，上官未央绘声绘色地将国相佘方仍如何因贪食过饱不幸撑死，以及自己如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盘踞国相体内的凶恶妖怪成功镇压、逼出其丑陋原形的“壮举”，向霍世有作了详尽回禀。
　　他言辞恳切，表情悲悯，将一个除魔卫道、忠君体国的国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霍世有听闻那纠缠经年、令人寝食难安的“妖怪”终于被收服，顿时觉得胸口一块无形的千钧巨石轰然落地。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而，轻松过后，一股浓浓的惋惜与伤感旋即涌上心头。国相佘方仍为人耿介忠直，心系社稷黎民，为官清正廉明，在朝野内外素享德高望重之誉。如此一位股肱之臣，竟因妖孽作祟而亡故，这不仅是佘卿个人的悲剧，更是朝廷莫大的损失！霍世有念及此处，神情黯然，不禁扼腕叹息。
　　为了平息朝野可能滋生的种种揣测流言，避免大臣们相互猜忌，质疑国相死因，霍世有当即决定升朝议事，并传旨让上官未央在庄严的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国相意外辞世之事交代明白。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百官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上官未央立于丹陛之下，面向文武同僚，朗声宣布了国相佘方仍的死因：“佘相国之不幸，实因饮食无度，饱腹而殁。”他语气沉痛，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强调，“此情此景，佘夫人年氏亲眼所见，可为明证。”一句话，便将年沟涌置于无法辩驳的“证人”之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拔高嗓门，带着一份揭露惊天隐秘的凝重：“然诸位同僚需知，此祸之根源，乃是一千年妖物作祟！此妖名唤不育之怪，其形若囊袋，实乃天地之间至邪至秽之气所凝！”
　　他开始编织他那精心准备的谎言，言语间充满了玄奥与恐吓：“此妖非同寻常，乃是自那遥远的未来时空，逆转光阴长河，穿越而至。其险恶用心，正是要绝人子嗣，断我族传承之根，欲使寰宇之内生机灭绝，世界不攻自破，自取灭亡！幸赖陛下洪福齐天，本人感应天机，拼尽全力，终将此祸世元凶擒拿。”
　　为了佐证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上官未央再次从袖中郑重地取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物证”——那个古怪的“袋袋”。
　　他双手捧着，如同献上某种神圣的战利品，躬身将其呈给御座之上的霍世有。
　　霍世有凝神看去，瞧这妖物形状怪异，质似肠衣，但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忙丢给坚攻初传与各位大臣验看。
　　坚攻初战战兢兢地捧着这烫手山芋，在殿内众臣之间缓缓巡行，将这“妖怪原形”呈给在场的每个人验看。
　　大臣们厌其秽损，畏其凶危，也只是一眼带过，都不愿认真观看。更遑论用手触摸。
　　殿堂之上，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恐惧、鄙夷和极力避讳的诡异气氛。
　　上官未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得意更甚。他上前一步，从面色尴尬的坚攻初手中收回那“袋袋”，动作异常谨慎，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他将其仔细地、一丝不苟地重新纳入袖中，仿佛那不是一件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邪之物，而是一件足以彪炳史册、证明他道法通玄的无上功勋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