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06、天降异物

　　霍实诚从“也砉院”回宫，又至御书房“净成斋”向天子霍世友详细禀报了郝汉的情况，事无巨细，言语恳切，条理分明，深得圣心嘉许。
　　待他从“净成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内躬身退出时，宫灯初上，夜色阑珊。
　　霍实诚步履沉稳，正欲穿过后宫的回廊，行至宫苑西侧的“渡云楼”附近，忽闻一声清朗带笑的呼唤：“霍大人留步！” 只见上官未央一身锦袍，玉带缠腰，正立于渡云楼那飞檐画栋的朱漆大门前，笑容可掬，显然已在此恭候多时。
　　“大人鞍马劳顿，自北地归来，下官尚未曾为您接风洗尘。逢此良宵，楼中美酒已备，还请大人赏光小酌几杯？”
　　霍实诚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看向上官未央，嘴角随即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国师有心了。如此盛情，霍某却之不恭。” 说罢便随他入了渡云楼。
　　楼内客厅中，烛影摇红，暖香氤氲。精致的紫檀木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珍馐与宫中御酿。丝竹之声隐隐自楼下传来，更添几分旖旎。
　　上官未央殷勤劝酒，霍实诚亦含笑应酬。酒过三巡，暖意上涌，上官未央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
　　他毕竟年少气盛，心机虽深，终欠火候，几杯宫廷佳酿下肚，加之面对自己的“恩主”，那份刻意保持的谨慎便被酒精冲淡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狠戾，向霍实诚吐露心迹：“霍大人有所不知，那佘方仍，形同朽木，空占相位，尸位素餐。这三年来如同烂泥，早已被碾入尘埃，翻不起一丝浪花。如今留着他，碍手碍脚，委实没什么用处了。” 话语间，流露出对佘方仍的极端轻蔑和亟欲除之而后快的迫切。
　　至于上官未央在他此次回京之前的所作所为，霍实诚很满意。毕竟，搞垮了国相又空出一个职位。他明白上官未央的意思，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宽厚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端起白玉酒杯，浅啜了一口。对于上官未央这三年来对佘方仍的设局、构陷、架空，乃至霸占年沟涌并对国相百般作践的行径，他了若指掌。这些手段，快、准、狠，将佘方仍这位根基深厚的老国相彻底打垮，拔掉了朝堂上一颗重要的钉子。其结果，便是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相位如今空悬。
　　霍实诚心中自然是满意的。这份满意，源于上官未央替他做成了想做而暂时不便亲自下场的事，为他通向权力之巅扫清了一道巨大的障碍。
　　放眼当朝，唯他最有资格，当然就最有机会。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试问天下有谁不想？环顾满朝文武，论资历、论功勋、论背景、论能力，除他霍实诚，还有谁更有资格问鼎这相位？还有谁比他更接近这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那金銮殿下，百官之上的位置，执掌乾坤，生杀予夺，试问天下英雄豪杰，谁人能不心生向往？霍实诚的心渊深处，亦不可避免地激荡着渴望的暗漩。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满意并不能抵消仇恨，霍实诚心如明镜，上官未央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他扶自己上位，必有所求，所求者何？无非是更大的权力与倚仗。今日他能将佘方仍玩弄于股掌之间，明日焉知他不会成为另一个更具威胁的对手？
　　上官未央的狠辣与机变，霍实诚已看得分明。这份才能，若不能为己所用，便是心腹大患！在北州前线，碍于军务牵制，他未能找到合适契机灭掉他，就只能在后方寻找机会了。谈到整人，霍实诚从来都是信心百倍。
　　酒阑席散，夜色已深。楼外的风带着深冬的寒意。
　　霍实诚起身告辞，上官未央恭敬相送。
　　行至渡云楼门槛处，霍实诚停下脚步，侧过身，深深地看了上官未央一眼，那目光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盘算，郑重提示道：“国师！此事贵在当机立断，以免夜长梦多啊。” 言罢，也不等上官回应，便转身步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苑深处。
　　上官未央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送走霍实诚后，他就登上“运星台”打坐。但不是练功，而是思考着把国相说成是什么样的妖精附体，才能使人信服。除掉佘方仍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天子面前有个文代，在百官面前有个说法，在天下悠悠众口面前，给这位前国相的死，找一个足以解释所有质疑的正当理由。
　　他边走边思考，不知不觉上了“运星台”。
　　此处地势高耸，视野开阔，自在无扰，更能激发灵感。夜风猎猎，吹得袍袖翻飞。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紧锁眉头，陷入深沉的算计。
　　既然将佘方仍打成妖邪附体，那么到底是什么妖精呢？獬豸？貔貅？还是某种罕见的上古异虫？必需既显得凶险可怖，又不能空口无凭。
　　他绞尽脑汁，在记忆的典籍和流传的异闻中反复搜寻，力求编织出一个天衣无缝、令人无从辩驳的妖孽之说。
　　夜空中，星辰稀疏，银河黯淡。上官未央思绪翻腾，发丝在风中凌乱。
　　事也凑巧，正当他搜肠刮肚，苦思那既能耸人听闻、又能丝丝入扣贴合佘方仍的“妖精”名目而不得，心绪渐生烦躁之际——天上突然降下异物，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上官未央悚然一惊！以他的修为，方圆十丈落叶飞花皆难逃其耳目感知。然而此物落下之时，竟无羽翼破空之声，亦无虫豸鼓腹之鸣，寂静得如同来自虚无。
　　他强压下心头骤然窜起的惊悸，本能地抬起手探向头顶，用力将那异物抓住，手感柔软而富有弹性。他立知并非活物，只是这用力一抓，一股奇异的温热感瞬间传来，更有粘稠滑腻的微热液体流入发间。
　　上官未央心中疑窦丛生，寒意陡升，他立刻屏息凝神，摊开手掌，借着运星台上清冷的月光定睛看时，竟是一个陌生的貌似鱼鳔的的无色透明袋袋。薄至几近无质，仿佛吹弹可破，若非袋中尤剩少许未曾漏尽的黄白米汤样汁液，几乎难以目视其存在。
　　此物无声无息地自九天坠下，不似凡俗所有，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