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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卖艺不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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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听完曲子并无悦色,反而目光沉寂,眉头微锁,九九心头猛地一沉,慌得手足无措。她以为是自己的箫声太过颓靡,败了这位出手阔绰又看似温和的贵客的兴致,生怕因此而得罪了人,惹来麻烦。
她怯生生地抬眼觑着霍实诚,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惶恐:“对…对不起官爷。这调子太过消沉晦暗,实在不该拿出来污了尊耳。怪我思虑不周。要不…要不我再为您吹一曲喜庆些的调子?《百鸟朝凤》或是《步步高》可好?”
她微微抿着唇,一双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与祈求,那副如同柔弱草兔骤遇苍鹰的模样儿,楚楚可怜。
这罕见的怯懦神情,竟让向来心如铁石、视他人如草芥的霍实诚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软,甚至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名为“不忍”的情绪。
这陌生的涟漪让他自己也有些诧异。他迅速敛起那丝不合时宜的低落,脸上重新堆砌起惯常的、温和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笑容,语气甚至显得格外真诚:“哎,莫要自责。你吹得极好,好极了!只是这曲子嘛,”他稍事斟酌,有感而发,“它不似那骤雨狂风、刀光剑影,能瞬间点燃血脉,教人慷慨激昂。倒像那细密无声的毛毛雨丝,夹杂着微寒的清风,不知不觉就能渗入骨髓,抽打在人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痛…”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却也…回味悠长。下回我来,还听这个。我喜欢!”
说完,他像是要为自己的“喜欢”加上一个实实在在的注脚,随手从袖中掏出一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当啷”一声轻响,稳稳搁在了那温润的玉面小几上,也不待九九反应,随即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看着那几乎能抵得上自己数月乃至一年辛苦的金锭,九九心头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慌乱与沉重的负担。
她快步跟上,送霍实诚至门口,带着一万分的歉意轻声道:“官爷厚赏,小女子实在受之有愧…不敢瞒官爷,小女子姓鸠,斑鸠的鸠。名揪,揪心的揪。”她解释着名字,声音更低了些,“我幼时便与爹娘失散,流落街头,是妈咪…哦,是妈妈她收留抚养,又教我箫艺,才有如今一口饭吃。妈妈她…她应承过我,只卖艺,不卖身。官爷若只是喜欢听小女子吹箫,下次再来便是,万万…万万不必再如此破费了。”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着霍实诚,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丝不容轻侮的自持。
霍实诚脚步微顿,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侧首看着她,云淡风轻地吐出几个字:“不打紧,不打紧。姑娘值得。”语气随意而亲切。
然而,就在他转身下楼,步入那喧嚣依旧的回廊时,方才那刻意维持的笑容瞬间褪尽。廊下暖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延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
那失落感并非源于金元宝的付出,而是源于鸠揪最后那番话中划下的清晰界限——“卖艺不卖身”。这界限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与其说是那曲《思索》的箫声吸引了霍实诚的人,毋宁说是鸠揪这个人——她的清冷、她的脆弱、她名字里那个“揪”字所蕴含的牵引力,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钩子,已然牢牢揪住了霍实诚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
一种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在他胸腔里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起来。他堂堂霍实诚,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的东西,岂有得不到的道理?
为了得到鸠揪,同时,也为给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微不足道的、因铁英而起的所谓“良心不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一边踱步,一边开动了他那异常灵光的脑筋。鸠揪那曲《思索》的最末一句:“何使众生扔初念?只事新来厌旧缘。”在他脑中微调过之后,俨然异变成了——“何使众生扔初念?只缘新缘压旧缘。”
一个小小的改动,意境却天差地别。前者是无奈的质问和叹息,后者则变成了冷酷的法则宣告:旧缘被抛弃、被厌弃,只因为新的、更强的缘分碾压了它!这仿佛就是他自身行为的绝妙注脚,也为他即将对鸠揪采取的行动奠定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理论基础”。
他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耐心?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手段?他更是可以不择。鸠揪的“卖艺不卖身”,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他深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施加恰当的压力,展示无匹的权势,辅以…他深谙此道的“温柔”陷阱,这层窗户纸,定会因他霍实诚之手而彻底洞穿。
那“卖艺不卖身”的规矩,终将在他面前修改成——“献艺又献身”。他是谁啊?他是权倾朝野的国王宠臣霍实诚!
且说上官未央以佘方仍为饵,钓着年沟涌任凭他作践,不知不觉过了三个年头。这三载寒暑,上官未央稳坐钓鱼台,霸占着年沟涌,将佘方仍这位昔日国相踩入泥淖,百般折辱。
佘方仍空挂宰相之名,实为阶下之囚,府邸却门可罗雀。
上官心中自是得意,把这颗失去光泽的弃子利用到了极致。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弃子收官。
直到霍实诚从北州回到皇宫,他才想到要永久占有年沟涌,就必需先处理掉佘方仍,然后奏请皇上,让霍实诚上位当国相。以报其知遇举荐之恩。
得到了霍实诚回京的确实消息,他觉得这三年的“垂钓”游戏该落幕了。佘方仍再无价值,留着反倒是个累赘。
更紧要的是,那空悬已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是该有人来接替了。忆及当年若非霍实诚慧眼识珠,力荐于御前,哪有他上官未央今日之显赫?此番扶霍上位,既可还了这份知遇之情,又可稳固自身根基,得一强援立于朝堂,于公于私,皆是一步妙棋。
思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厉芒,决心已下:除掉佘方仍,力挺霍实诚登相位!
可他哪里知道,霍实诚还在陈涌郡“领事府”时,就因女儿霍飘可能失身的事对他动了杀机。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三年来,上官未央借妖孽附身国相佘方仍一说搅动朝局、暗中布局培植势力,霍实诚岂能不知?这家伙心中无什规矩。手段狠辣,野心勃勃,如同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如今借他之力扳倒了佘方仍固然是好事,但这柄利剑若不受控制,迟早会伤及自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上官未央这等心思诡谲、天下无敌之獠!隆重的杀意早已在霍实诚心头,久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