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不如长相伴》水映天涯

7、云山

　　云海说了这么多，他能拿捏狗蛋的心理，也确实有感而发，谁生下来都背负着自己的命运，有人一帆风顺，有人命途多舛，无论是哪种，命不可选，走什么路才是自己可以选的。
　　云海从王隽那里出来，没回后院，走到了前院的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狗蛋被云海训了一顿，跌坐在地上，默默的哭了一会儿，旁边的王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孩子，他以为他看着他长大，是了解他的，没想到还不如这才来了一个月的云海看的透彻，于是坐在一旁反省自己，狗蛋哭够了，默默的起身，走到躺椅旁边，把腿有些开始消肿的宋琳琅扶了起来，王隽不放心，悄悄的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狗蛋诚恳的对琳琅道歉，琳琅还小些，自己三天两头的过敏，对这事并没有太在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让狗蛋做她的小跟班，直到自己的腿好了，狗蛋满口答应，把宋琳琅送回了家，并坦诚的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宋琳琅的爹娘，宋家两口子倒觉得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不甚在意，还夸了狗蛋有勇气，知错就改。
　　狗蛋从宋家出来，又去了小河边，抓了条大鱼，挽着裤腿，提着鱼，往秦师傅家走。
　　狗蛋是去跟秦师傅道歉的，秦江逸拍了拍狗蛋的肩膀，说，“下次再恶作剧别用泻药，太折腾人了。”
　　狗蛋被他平时背地里骂了千百遍的秦老头又拍出了名为愧疚的眼泪，秦江逸见他还哄不好，于是给了狗蛋铺了个台阶，“你要是实在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自动收拾七日的课堂吧，你们这些臭小子带的东西来，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隽看他是真心悔改，于是也就不再担心，看秦江逸好不容易把这小子给打发了，他才闪身出来。“还拉吗？”
　　“这小子给我下的什么？”
　　“给马用的泻药，治便秘的。”
　　“哎呦，这个小子，应该揍一顿！”秦江逸一听是给马用的，瞬间脸都绿了。
　　“老秦啊，这云海不是个池中之物啊！”
　　秦江逸不语，他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在这里他过的很好，他无忧无虑教教书，跟老友打打架说说话，没事的时候晒晒太阳，这样的生活，他不希望被打破。“他要走吗？”
　　“他要走我们困不住他。”
　　“那你担心他会把我们这里说出去？”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他这个人，是个人才，可惜城府极深，戾气太重会伤了自己。”
　　秦江逸道，“你那个悲悯天下的心又开始泛滥了？你顾着你自己吧，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还担心别人。小钰要留他，自然有小钰的打算，我们静观其变，我们这把年纪了，死不足惜，孩子们可要好好的。”
　　王隽失笑点点头，为人处世上，自己总是比那可恶的老友略逊一筹。

　　云海没走出多远，柳青芜就出现在了云海身后，云海知道，这大概是孟钰让他跟着的，于是也不再远走，向青芜辞别，就回了后院。
　　当晚深夜，云海被阿笑的拍门声拍醒了。
　　“云公子，麻烦你去看看狗蛋，他高烧不退，把君大娘吓坏了。”
　　“王爷呢？”云海边整理着衣服边跟这个阿笑往外走。
　　“王爷暂时不在这边，去请他过来太远了。”阿笑一身男装，衣服下摆还有些污渍，看就是还没有休息，约是刚回来。
　　“你都不睡觉吗？”两人长住一个院子，总会知道对方作息的，身为个医者，云海非常不赞同这晚睡早起的习惯。
　　言笑以为他会问狗蛋怎么回事，没想到是问的自己。“有睡觉，有时候睡不着就不睡了。”
　　云海不再言语，谁都有秘密，睡不着的原因有很多，她不说他不问，这向来就是云海的处世之道。
　　“神医，神医，你快来看看，我儿子这是怎么了？从学堂回来就不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直跟我道歉，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话，刚我准备睡了，一看这小脸红扑扑的，再一摸这头，烫手呀。”
　　云海伸手搭上狗蛋的手腕，心下就知道了病因，“没事，过了这一夜就好了，拿些温水毛巾给他擦擦就好了。”
　　“好好地怎么就发烧了？”
　　云海知道这孩子心性要强，编了个理由，“也可能是感了风寒，先看看，再不退烧我就用药，人发烧有时候是自己调节身体的平衡呢。”
　　云海在这边避重就轻的说，身后的言笑就看着这男人的背影，心下想到今天下午孟钰跟她说的他跟狗蛋说的那些话，和现在他编着谎话保护那小狗蛋的自尊，突然就觉得，这人也不似他表现的那么冷清，突然就有了血肉。
　　从君大娘家出来，两人第一次并肩相携着回住处。
　　“狗蛋没出生就没了爹，我们很少提起他的爹，提起的时候也就是说他的名字，没成想……”
　　云海不语，心道，下午发生的事，这会儿你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心下有些不悦。“言小姐，你与我这样并肩而行，实在是有伤风化，云某先行一步。”
　　被云海的无名火烧到的言笑当下无语，几步追上云海，“云公子放心，我虽被你看光了，也没有要逼你娶我的意思，你并不需要这样防着我。”
　　云海本就是借机发挥想争取点自己的自由，而不是事事都被人监视，心下道，你这是防着我吧，于是也停下来看着言笑，“病人在我眼里并没有男女之分。”
　　“你既然不在乎，怎么每次见了我就避如蛇蝎？”言笑往前迈了一步，逼的云海往后退了一步。
　　云海皱眉，“我没有。”
　　言笑直直的看着云海的眼睛，在云海看起来，这距离和动作都超过了一般女子的所作所为，轻咳一声，又退后了一步，“言小姐，自重。”
　　言笑轻笑起来，银铃般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撩动人心，“我若是不自重呢？反正你都看光了。”此话音刚落，借着皎洁的月光，言笑看见云海红到了耳根，越发的想逗弄他。
　　“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说这样的话？”
　　言笑又向云海走了一步，“孟大哥跟你说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吧，我这人自在惯了，做事心狠手辣，又怎么会是一般女子，我做着这么大寨子的主，看上个把什么人，虏来做个压寨相公，也不是不能，云公子，我可是很欢喜你呢！”
　　云海活了二十有八年，从小自律，又整日与药材为伴，对这儿女情长从未染指，自己又不想婚育，自然也尽量不去招惹女子，更没有女子会这么大胆的来调戏他，这时候自然不知所措，只能红着脸，往后退，边退边说，“夜深露重，言小姐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说完就绕过言笑慌张的跑走了。
　　这边言笑调戏了云海，心情大好，被他那无名火烧到的那点气都没了，嘴角噙着笑的回了住处，难得的一夜无梦到了天亮。
　　这边的云海却是一夜无眠，一闭眼就感觉身边充斥着言笑的气味，耳边传来言笑的笑声，还有她那句欢喜和压寨相公的调笑的话，放弃睡眠，起身看书，脑子里还是想的言笑，平时的言笑总是端着寨主的架子，今晚这巧笑倩兮的样子才像是这个年岁才有的样子，云海就这么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愣神了一晚上，难得在清晨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这一眯眯到了半晌，推门出来，就见狗蛋蹲在他门前玩虫子。
　　“白脸神医，你怎么这么大了还赖床？”
　　这质问让云海哭笑不得，也不便跟一小孩子解释自己辗转反侧的原因，于是岔开了话题，“你烧退了吗？”
　　狗蛋昨晚依稀记得自己发烧了，难受的时候，有只带着凉气的、不同于自己娘亲的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短暂的碰触，让狗蛋说不出的激动，他想，如果爹在是不是也会这样摸着他？见他不语，云海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狗蛋没动，就这么让他摸了个正着，立刻就红了脸，弹了起来，“退了，退了。”
　　云海本来想，昨天那么训他，他该不敢来了才对，他昨夜为了转移注意力想了下下午对狗蛋说的话有些重了，这会儿见他，看他神色如常，也没再提，打水洗漱了。
　　狗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云海不习惯，直起身，看着狗蛋，“你今天不用去学堂吗？”
　　“白脸神医，从今天开始，你要叫我君瑾瑜。”狗蛋，哦，君瑾瑜一脸的视死如归，貌似改了名字就能去干一番翻天覆地的大动作。
　　云海一愣，随即点头，“行，那君瑾瑜你跟着我干什么？不去学堂吗？”
　　狗蛋，哦不，君瑾瑜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秦师傅说今天放假。”
　　云海低头继续自己的洗漱大业，君瑾瑜站在旁边拿着毛巾待命，看云海洗完就把毛巾递过去，云海接过来擦了把脸，“那你出去玩吧。”
　　“白脸神医，你收我为徒，教我医术吧？”君瑾瑜攥紧了小拳头，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
　　云海这会儿真是被吓到了，他把人给训了一顿，人还贴上来要学医，云海定定的看着君瑾瑜，“你为什么要学医？”
　　君瑾瑜歪着头想了一下，“想像你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云海不语，沉思一会儿说，“学医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对君瑾瑜来说太难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救人吗？能救人自然就是有用的人。
　　云海也没真的要君瑾瑜回答，接着说，“君瑾瑜，你是想像你爹期望的那样做个有用的人吗？你不是非要选学医，你可以跟你爹一样通过科举走仕途，也可以跟青芜学算术去经商，为什么要学医呢？”
　　君瑾瑜今天早起就来这院里，看着占据这院落一角的草药，闻着这药箱，心里突然就安静了许多，他也是在这时候做的这个决定，“我想学医。”
　　云海见沟通无效，叹口气，直接甩了一句，“我不收徒。你偏要学就去找王爷吧。”
　　“要学就要学最好的，你是神医，你就是最好的。”
　　有理有据，逻辑严谨，没毛病。
　　云海又重复了一句，“我不收徒弟。”
　　“那你缺药童吗？王爷以前都有个药童。”
　　“我不需要药童。”云海不想要再与他斡旋，抬脚走回了屋里，将君瑾瑜关在了门外。
　　君瑾瑜在门口愣了片刻，抬脚跑远了。
　　“王爷，王爷！”君瑾瑜边喊边跑。
　　“哎呀，狗蛋你叫魂啊！”
　　“王爷，以后叫我君瑾瑜，别叫我狗蛋了。”
　　王隽稍有愣神，马上就笑了起来，“好好好，君瑾瑜，你找我什么事啊？”
　　“我想跟白脸神医学医，可是他不收徒弟、不收药童，怎么办？”
　　王隽其实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的，自从这云海来了，他这在大家心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小狗蛋，哦，不对，君瑾瑜啊，你为什么不来拜我为师呢？”
　　听着王隽这酸里酸气的话，他这会儿才窘迫的发现王爷也是郎中，他这么大咧咧的跑来问王隽，这不是伤王爷的心？
　　王隽见他左右为难，摆摆手，“罢了，罢了，那小神医确实比我厉害。”王隽虽是不满，但对云海也是服气的，他有时间就去云海那里跟他谈论些草药的问题，他发现，这小神医年纪不大，学识渊博，对草药的问题上也是知无不言，越接触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王爷，我不是，我就是……我不是跟在白脸神医身边吗，那就顺便学点……”君瑾瑜现在真是觉得自己是个蠢蛋了。
　　“行了，别安慰我老头子了。”王隽摆摆手，在躺椅上躺下，“瑾瑜，你怎么想要学医了？”
　　君瑾瑜在躺椅旁边蹲了下来，看着地面，“白脸神医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我想做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不一定非要学医。”
　　君瑾瑜有些沮丧，“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能像你们一样治病救人就很好。救人不就是有用的事吗？我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算术，我在神医的小院里闻着药香，我觉得我想学医。”
　　“小瑾瑜啊，学医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你能不能学成，一旦学成，你就跟手里执了一把利剑一样，你会医术能治病救人，能杀人于无形，治病救人就是为了救死扶伤，不分男女，不分善恶，你的心里就有一杆秤，你觉得你看到仇人在眼前的时候，你是救还是不救？无论救还是不救，你能逃过你的良心吗？”
　　“我没想那么多。”君瑾瑜拿了个小木棍戳着地面，实话实说。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你为什么要学医。”
　　君瑾瑜接连两次碰了钉子，说不沮丧是假的，“王爷，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学医？”
　　“我嘛，我是我们世家都学医，所以我才学的。”
　　“那白脸神医为什么学医呢？”
　　“小瑾瑜啊，你不要去想别人为什么要学医，人生那么多条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被别人影响，你要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学医。”
　　君瑾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王爷，我想想，那我先走了，我答应琳琅去陪她玩儿了。”
　　“去吧。”王隽神神在在的打发了君瑾瑜，开始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了，这小瑾瑜怎么就想学医了呢？心血来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