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路北御西（四） 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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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烟远是看见戚陆北和戚御西两兄弟之后，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学长。
学长去年去世，人葬在澳门，澳门也是他生活的地方。他参与heibang火并，杀了自己那个无恶不作的老大，与人同归于尽，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廖烟远本来都不知道的，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上海跟着火花了，这都是后来对方的爱人连先然告诉他的。
席烨榕是他从前生命里的一道光。如果说火花是他现在的救赎，席烨榕就是他曾经的救赎。
正巧快要到学长的忌日，廖烟远在得到火花的应允后，就踏上了前往澳门的飞机。下了飞机，他坐上一辆开往澳门邻镇的大巴。那是桑瓦小镇，是真正生他养他的地方。
杜英树还是依旧茂密，偶尔有几束阳光试图从叶片之中逃脱进来，簌地一下就没了。廖烟远感觉得到透过玻璃的阳光忽远忽近，照得他暖洋洋的。
大巴穿过一条条窄巷，最终在一条拥挤热闹的十字路口处停下来。
“下车了呀，下车了！”司机用粤语说道。
廖烟远跟着人群下车，看清了面前的景象。有阿姨推着小摊子，有大爷在挥手叫卖，有的小贩变了，有的人还没有变。有学校里的学生在摊子前说笑买卖，有几岁大的孩童嚷嚷着叫母亲给他买小吃。哦，廖烟远看出，那些孩子，都变了。他们穿着青春洋溢的藏蓝制服，他们以前都不用穿校服的。
据说席烨榕一年前在桑瓦闹出的动静，震动了整个澳门以及澳门政府，就这样澳门周边的小镇才有了改观，布置了很多规章制度。廖烟远猜想，学校的变化也是如此而来。
“哟，帅哥来买猪扒包吗！”一个大娘叫回了廖烟远的思绪。
这个大娘廖烟远记得，但是大娘给那么多学生卖过吃的，她一定不记得自己了。
廖烟远点点头，掏出了火花在他临走前给他带的钱。他等的过程中，旁边还有几个女孩子兴奋地咬耳朵。
“好帅啊，好好看的男生。”他今天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衣衫，外面套了一件针织背心，头发因为刚洗过一次而变得蓬松，刘海也没来得及梳上去，看样子特别像学生。
“长得好像混血！”另外一个女孩接话道。
“他是外地人吗？”
“我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的。”一个眼尖的女孩说。
“说不定是回家呢？我跟你说，本地也有好多长得混血的帅哥嘞。”另一个女孩竟然无意猜透了事实。
“其实，咱们桑瓦中学也有好多帅哥，到时候我介绍给你们。”
“好哇好哇。”
廖烟远一口一口咬着猪扒包，沿着这条小巷的尽头，巷子外面有一处挂在林荫道里的下坡台阶，可以直通外面的青草地，席烨榕被葬在哪里，很多没名没姓没家的人也被葬在那里。连先然说，过几年他挣了钱，可能会给席烨榕搬一个家。
廖烟远走过的这条绿荫相间的路上，其实会经过他自己的家，但他知道家里没人。
几年前的桑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只要是大人们不想要、不想管的孩子，都会被扔在这个镇子里，所以镇子里的孩子一直很多，构成了一个大型的孤儿院，孩子们在这里独自地学着成长，学着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展翅翱翔。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孤独、失望、厌恶、戾气、哀伤。
廖烟远自己就是一个典型。他对父母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紧身红裙的女人远去的背影。
他曾跟同学朋友说起过这件事，大家都说他长得像中德混血，说那说不定是一个德国公主，她在澳门赌场对某个男人一见钟情，两人在一起并诞下廖烟远。但是没想到，那个男人迫于生活压力，放弃了对孩子的抚养，公主也要回国，无奈把孩子留在了桑瓦。久而久之，他自己都信了，觉得那个女人是一个漂亮的被抛下的德国女人。
这是大家喜欢做的事情，为彼此的家人编造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和家庭故事，然后告诉自己说他们是逼不得已抛弃自己的。在那个可怜的中学时代里，这竟然成为他们最广泛的兴趣。
学校，是他们第二个家，以及互相舔舐伤口的地方。桑瓦的一些大人们知道孩子们可怜，为了不让他们某天有幸能够离开桑瓦而无法融入社会，他们自发地组成了一支薄弱的教师队伍，带着这群孩子们，在学校里教书。就连廖烟远的名字，都是老师起的。
“凝情望行处路，但疏烟远树织离忧”。那条女人离开的路上，只有长烟辽远，杜英漫漫。
不同于席烨榕以及大部分孩子的得过且过，廖烟远当年读桑瓦中学时是很听话的学生，他是班级的班长、课代表，每节课都争取表现最好，每门课作业都争取做到最好。他坚定地相信，母亲父亲说不定在某处偷偷地看着他，只要他表现得好，他们就会回来养他的。
他刚上高一不久，那时他在老师办公室里批作业，另一个老师领着一个高个寸头扎耳钉男生过来了，那个男生就是席烨榕。
老师把席烨榕叫过去，非常语重心长地，说话也很温柔，“你呀，还是要好好做几道题，在填空上写ABC算个什么呀。不想写也不能这样，多寒老师的心。”
席烨榕：“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那是填空。”
廖烟远正给卷子画符号，偷偷在心里笑了一下。
老师接着语重心长了一会，然后被主任叫出去查大课间活动。
老师出去之后，廖烟远大着胆子说了声：“我知道你。”
“是吗。”席烨榕认为自己在学校调皮出了名，所以廖烟远认识他。他看样子不是很感兴趣，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叫什么？”
“我叫廖烟远。长烟的烟，远处的远。”
席烨榕眼睛一睁，拿起老师桌子上的名单，用食指和中指帅气地弹了一下：“哦。我看见你名字了。高一年级组，你是第一。”
“啊...哦、嗯。”廖烟远有点不好意思，被人表扬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不是因为那什么认识你的。我在向氏那里看见你了。”
席烨榕的眼睛陡然瞪大，他狠戾的五官变得更加凌厉起来，一道好像有杀伤力的目光射了过来。“你怎么知道向氏。你怎么会在那里。你是什么人。”
廖烟远忙摆摆手：“不是、我不是跟踪你的。我也是被向氏招过去的，但他们还没让我干活，我看见他们叫你干活了呢。”
那个时候，澳门有个非常著名的heibang集团，老大叫作向氏，有些人知道，也有一大部分人不知道，廖烟远就是不知道的那个。向氏派底下的人出来找孩子给他们打下手，或者做打手，或者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放长线，借着派发工作和给钱的名义让孩子签订条款，相当于“maishen”，就这样不断钓鱼，现在已经钓到学校来了。
席烨榕就是自己上钩的。廖烟远是马上咬钩的。
席烨榕变得暴怒，他严肃地警告廖烟远不要去，那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廖烟远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但仔细一想也没有要去的意思。他自己有在社区做志愿服务，钱他够，工作他也有，如果不是向氏的人在他回家的路上把他领过去，他也并不想扯上关系呢。况且，向氏他们那天很奇怪，把人领到门口之后就让自个等着，也没有人过来问他情况，也没有人把他带走。他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感觉，最后自己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那里待着呢？廖烟远很想问对方。
“不该你管的别管。”席烨榕恶狠狠地说道。
他后来无意中跟着席烨榕，知道他是自己的学长，比自己大一个年级，对方还在升旗仪式上作了检讨。好像因为有了那一次交流，之后他们竟然时常碰面，廖烟远下课之后遇到席烨榕，还想要跟他一起走。
但是对方再一次狠戾地说，我很危险，不要跟着我。
廖烟远只好放弃了，他本来就是想跟席烨榕做个朋友，但是人家不愿意，自己又不是变态，就当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不管是跟席烨榕还是跟向氏。但是快要学期末的时候，某天放学，廖烟远又遇见了向氏的人。
那天他给老师批卷子，出校门已经很晚了，人已经走光，巷子也没什么人，夜里静悄悄的。廖烟远在前面走，察觉到后面有人，还轻轻地哼着歌，时而踢一下路边的石头。走了好一段路，对方还跟在后面，廖烟远觉得实在很奇怪，于是回头看了看。
对方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色破洞背带裤，头发凌乱，一双眼睛瞪得雪亮，他嚼着泡泡堂，跟廖烟远亲切地打招呼：“嗨！”
廖烟远奇怪地转头，周围没有其他人。
“就是跟你打招呼啊小美人~”
廖烟远：“你认错了。”高一的时候他才一米七几，脸蛋稚嫩，确实是“小美人”，但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想跟你做朋友。”他拉起廖烟远两只手笑嘻嘻地：“你好，我叫陈愿。”
廖烟远觉着对方是傻子，虽然笑着很开心，但莫名地有些不怀好意。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陈愿将会是他一生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路北御西（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