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刃》霍妮

16、第 16 章 狡辩

　　“内鬼？”封荣下意识地看向柳忆之，刚刚她与李丰饶一唱一和，实在无法不令人多想。柳忆之刚想哭，就被封茗玥打断，“吴伯，把人带上来。”

　　捆得结结实实的郝嬷嬷被推了进来。

　　押解着她的吴立冬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她的膝盖窝上，膝盖骨磕在石制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郝嬷嬷立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郝嬷嬷，”封茗玥语气冰冷，“你是与我封家签了死契的下人，你的儿子也在封家当差，可以说只有封家好，你们才能好。可你为何要将我的贴身物品偷出，暗中送予旁人，诬蔑我的清誉？”

　　“不仅如此，在我悬梁被救后，你甚至将我下药迷晕，指使你儿子在深夜绑缚出府，企图将我送给李丰饶。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吃里扒外，卖主求荣！”

　　“唔唔，唔唔唔！”郝嬷嬷拼命摇头，带着堵住嘴的破布乱甩。在见到封茗玥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但她没想到，封茗玥竟是要把这一切都推到她头上。这罪名要是扣实在她头上，她和她儿子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深夜，绑缚出府？”封荣惊呼。

　　“不然呢？”封茗玥冷笑，“难道父亲以为，我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府，却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且不说车夫马大壮乃是郝嬷嬷的儿子，平日里压根不听我的使唤。单说这满府下人，竟然无一人知道我去了哪里，您就不奇怪么？”

　　这当然奇怪，只是封荣刚刚无暇细想，现在听女儿这么一说，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蹊跷。

　　封家虽然比不得公侯伯府，可下人的配备也算齐整。除了每个院子都有守夜的婆子之外，四处的角门也都有上夜的人看守。别说是封茗玥，就算是他，想深夜出府而不被任何人知道，也绝无可能。

　　可事实呢？吵吵闹闹一上午，满府下人竟无一人知道封茗玥去了哪里。

　　要么是女儿手眼通天能瞒过所有人，要么就是有人指使了这一切！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坐在他旁边竭力装作无事的柳忆之。

　　封茗玥看到父亲想明白了，便示意吴立冬撤掉郝嬷嬷嘴里的抹布，“还不从实招来！”

　　郝嬷嬷立刻杀猪似的大嚎，“老爷，姑娘，我冤枉啊！这一切都是夫人指使的，是她指使我在外面败坏姑娘的名声，让她只能与一个六品主簿家的儿子定亲。可谁知那林家公子竟然对二姑娘情根深种，夫人又不甘心起来。恰好前段时间，她听说忠勤伯府世子成亲七年却无子嗣，便要我去与他勾结，将二姑娘……将二姑娘送给他做妾。”

　　“那李丰饶本欲按二房的规矩来提亲，夫人却说老爷必不同意，再者二姑娘也有婚约，也不可能同意。唯有做出私相授受之假象，才能得偿所愿。”

　　好一个得偿所愿！

　　封荣大怒，手指指着柳忆之不住颤抖。

　　郝嬷嬷的话还没完，“可姑娘烈性，抵死不从，夫人就让我下了药，趁老爷夜里当值，将人送到忠勤伯府，使生米煮成熟饭。”

　　“啪”地一声，封荣将手边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忆之立刻哭喊出声，“老爷，我冤枉啊！这一切我都不知情，昨日事情发生时，我和您一样震惊。分明是这个郝黄花贪图忠勤伯府给的好处，如今东窗事发，来这里胡乱攀咬。”

　　“来人，将郝黄花拖下去，乱棍打死，打死！”

　　“老爷！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郝嬷嬷也发了狠，膝行两步，一头磕在碎裂的茶盏上，没两下就将自己弄得满脸鲜血，“老爷，奴婢可以对天发誓，说的话句句是真，绝没有胡乱攀咬。”

　　“老爷，我再怎么也是茗玥的姨母，与她血脉相连，这些年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怎么会算计她？这些年，我生儿育女，执掌中馈，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真就不信我么？”柳忆之跪在封荣面前，大声辩解。

　　那模样，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有天大的冤情。

　　封荣看着受了天大委屈的柳忆之，看着满脸鲜血信誓旦旦的郝嬷嬷，看着一脸冷漠甚至带着讥讽的女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一向自诩家宅和睦，妻子贤惠，孩子孝顺，纵然女儿偶尔有些许不听话，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大体上还是好的。

　　可眼下，他发现之前的“和睦”不过是可以营造出的假象而已，虚情假意的“和睦”之下，早已经是腐烂不堪。

　　偏他以为一切都好。

　　“按说姨母这计策也算天衣无缝，本来忠勤伯府就派人来提亲，说的又是私相授受的事情，只要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忠勤伯府，私奔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就算父亲回来后有所怀疑，一切都已经成定局。”封茗玥等柳忆之喊累了，也等封荣从震惊中回神了，才再次开口说道。

　　“只可惜，漏算了一招。那马大壮贪财好色，得了姨母的好处不算，还看中了我身上的首饰。为此，他在半路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正好赶上秦将军带人巡夜，才将我救了下来。”

　　“你胡说，胡说！老爷，你可千万别信，妾身真的是冤枉啊。”柳忆之慌忙否认封茗玥的话，扬起脸，拽着封荣的衣襟哭道。

　　“马大壮呢，将他带来，我要亲口听他说！”

　　同一时间，郝嬷嬷也满怀期望地看着封茗玥。

　　封茗玥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封荣。

　　事实摆在面前，他却非要看到马大壮才死心。

　　难道马大壮能给他一个妻子没有谋害女儿，女儿也没有被人陷害的解释？

　　她不回答，自然也没人回答，厅上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吴三秋的声音，“老爷，京兆府少尹蒋大人正在门口下马，说是有公事要告知老爷。”

　　封荣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却也只能道：“快请。三秋，吩咐人上茶。”

　　“封大人不必客气，下官此番为公事而来，问完就走。”说话间，一身绯红色官服的蒋述白已经走进正厅。他是为问案而来，要的就是单刀直入，出其不意。

　　封荣赶忙吩咐示意下人将郝嬷嬷带下去，同时让柳忆之和封茗玥回避。

　　“还请封姑娘留步，下官有话要问。”

　　封荣惊疑不定，却也依言让封茗玥留下。

　　封茗玥没走，柳忆之便也止住脚步。蒋述白扫了柳忆之一眼，又看了眼封茗玥，这才开口道：“昨夜长宁街上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贵府车夫，名为马大壮。据悉生前曾与封姑娘搏斗，期间被封姑娘用簪子毁去一目，可有此事？”

　　“你说什么？！”封荣大惊。

　　“确有此事。”封茗玥点头，“他奉命将我送往忠勤伯府，半路上停车意欲掳我身上首饰，我便趁机反抗，出其不意重伤了他。后来他发狂欲致我于死地，命在旦夕时恰好巡夜的秦将军路过，才最终获救。”她拔下头上的银簪，“便是此物。”

　　蒋述白惊异地看着封茗玥，毁人一目后竟然还敢继续佩戴，这姑娘也太狠了些。便是连他，也做不来此事。

　　有仵作官上前接了封茗玥手里的簪子，检验一番后道：“形状、大小都对得上。”

　　蒋述白点点头，人也从惊异中回神，“马大壮身为奴籍，却作恶弑主，云麾将军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事情经过已经明了，封姑娘若无异议，请再次签字画押。”

　　跟随蒋述白而来的书吏刷刷点点地写好了口供，封茗玥确定无误，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艰难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指印。

　　“姑娘这伤？”

　　“昨夜搏命时被马大壮所伤。”

　　蒋述白目光在封茗玥手腕游移了一圈，又若有所思地再次打量一番封茗玥，最终点头，并让书吏在状纸空白处补上封茗玥手腕受伤无法正常写字等语。又让封荣也签了名字，算是佐证。

　　封茗玥暗暗点头，怪不得蒋述白不到三十岁就能坐到京兆府少尹的位置，办事果然滴水不漏。手腕受伤时字迹必然与往日不同，若不记述，往后难免有人在字迹上做文章。

　　命文书收好口供，蒋述白朗声道：“此人虽是封府家奴，但人命关天，京兆府仍需按章行事，请封姑娘和封监正谅解。公事已毕，不能多留，述白告辞。”

　　“少尹按章办事，下官深感敬佩。未能奉茶及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少尹见谅，少尹请。”封荣道。

　　“多谢少尹亲自前来，小女子铭感五内。恭送少尹。”封茗玥墩身行礼。虽然她恳求秦子仪将马大壮的尸体送往京兆府，却没想到秦子仪不但这么快地办了，竟然还让蒋述白亲自跑了一趟。

　　而且还来的这么快。这个时机，简直是恰到好处。

　　蒋述白走后，封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之前他听到女儿说昨夜恰好被秦子仪所救，还真就以为是碰巧遇上就那么救了下来，哪里能想到这当中竟惊险至此。

　　“茗玥，你，你还好吧？”封荣干巴巴地问道。

　　“还好。”封茗玥同样干巴巴地回应，记忆里，父亲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了，一时间竟有点不适应。

　　她从荷包中掏出一张银票，“姨母昨晚可真是大方，五十两，小半年的月例就这么给出去了。只可惜，你找错了人，马大壮人心不足蛇吞象，若不是他半路停车掳我首饰，说不定我就真被他顺顺当当地送进忠勤伯府了呢。”

　　封荣接过银票查看，见上面果然有柳忆之的私印，不由再次大怒，“忆之！你为何要如此做？”

　　“老爷，我也是没办法了啊。”柳忆之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昨天事情发生时，我和您一样震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您走后，我想着澜哥儿此时还在考场里，若是考不上也就罢了，万一真的杏榜高中，却被妹妹连累了功名，那岂不是要冤死。我就想着若是能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忠勤伯府，既可以全了茗玥的心意，又不会影响澜哥儿的功名，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你竟然还敢狡辩。”封荣气得浑身颤抖，现在回想，他早上归家时，柳忆之身上处处是破绽，偏偏他全都看到了，却没有多想。

　　“不是狡辩，我是真的为整个封家着想啊。老爷，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茗玥的您也清楚，真真正正地当作女儿来疼，就是盈玥在我心里都比不过她。我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柳忆之扑倒封荣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嚎道。

　　封茗玥冷眼看着，也不打断，甚至让杏儿给她上了杯茶，她倒要看看，柳忆之怎么颠倒黑白。

　　反正她颠倒黑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让她最后再说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