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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整个人像漂浮在虚无的空间,看不到,也听不见,只是任由死寂将自己包裹。
      偶尔,也会有声音闯入。
      “……很幸运,CT扫描显示正常,脑电波异常应是精神受刺激后的反应,我们已经用了镇静剂……”
      陌生的声音在做着专业解释,其间夹杂着母亲急切的追问。
      很累,累得连眼皮也无力抬起,折磨人的剧痛现在只留下隐约的痕迹,短暂的思索很快又被拖回到沉睡的泥潭。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橙黄的霞光从半开的窗户透入,在墙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是自己的家……确认看见的不是单调的病房,而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己的卧室,云海有了莫名的安心感。
      他靠坐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随风婆娑的树梢发呆。离那个痛彻心肺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他并不想知道。但,只要清醒过来,那天的痛就会像伤口重新撕裂,滴下看不见的鲜血。
      不知不觉,他发觉自己竟然把那天的所有情景铭记于心,深得像刻刀在印石上留下。
      不喜欢也罢,甚至会因为回忆而引发全身的颤栗,但,留下的毕竟留下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它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与过去美好告别的分界。
      一个人静下来就会想很多,云海开始搜刮自己的记忆库。从上次车祸后清醒的第一天,一直到现在,他一遍遍回忆咀嚼。到了不知是多少遍时,他开始动手整理,就像整理电脑,设置不同的文件夹,把标记为“happy”和“sad”的分别入库。他有点欣慰地发现,高兴的部份还是比重要大些,那里面不光有爱情,也有亲情和友情,同样弥足珍贵。
      会把和雨荨曾有过的浪漫也归入进来,他有过犹豫。但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理由让自己接受——我深信,那时的她是真心实意地爱我。
      是自我欺骗还是事实,他不想深究,只要相信还有真实一面的存在,他心中的痛就会得到纾解。
      将“happy”的部份又反复像放电影一样放了无数遍后,他再度回到“sad”文件夹。这里有单恋时的无助,更有分手时的绝望,每个画面就像一根根尖刺狠狠地扎入。他忍着痛将刺一一拔出来,现在他开始直面抛开情感之后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她有些话我无法回避,在放肆的青春挥洒得差不多时,我仍是连承担未来的准备都没做的大孩子。

      “小海,”房间的门突然打开,父亲慕容中石出现在门口,“你醒了,孩子。”
      “爸。”云海欠身打开床头灯,慕容中石走过来摸摸他的头。
      “头还痛吗?”
      “不了。”
      “想不想吃点东西?我让他们为你准备点银耳粥。”
      “待会儿吧,我还没有食欲。”
      父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端详儿子的脸。
      “你廋了,孩子。”
      云海露出勉强一笑,“爸,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医生说你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就把你接回家了,在医院里也就待了一天。还是家里好,熟悉的环境对你的恢复有益。”
      “妈妈呢?”
      “她——正在忙些事。”慕容中石略略犹豫,“她想让你转学去美国。”
      云海茫然呆坐片刻,“我没想要离开这里。”
      “你妈妈是想,在这里你会很不愉快,不如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也不可能忘记已经发生的事情,到哪里,阴影还是阴影。”
      他的平静和淡漠让慕容中石有点意外。
      “小海,想跟爸爸谈谈那天的事吗?”
      沉默……“不,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想一个人考虑。”
      慕容中石低头沉吟。过了一会儿,他握住儿子的手。
      “你不想谈,爸爸不勉强。但有些话爸爸想给你说,初恋是一个人生命中很宝贵的经历,但并非唯一的宝贵。在你的人生中,总会有一份独属于你的爱情和婚姻在等待着你。不要强求,顺其自然,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执着也没有用。另外,就像人有两条腿一样,你的人生也不仅仅只有爱情这个支点,身为男人,事业会是你的另一个重要支点,你从中得到的快乐与满足并不亚于爱情的魔力。爸爸希望你在等待属于你的爱情支点时,也把事业的支点立起来。”
      如果说心中还有迷雾,爸爸的话就像劲风吹过,云海感到迷失方向的自己看到了海角的灯塔。
      “谢谢爸爸。”

      离开时,慕容中石又突然站住。
      “小海,了解一个人不要光听其言,也要观其行。爸爸希望你把这句话也牢记心中。”
      他不知道儿子是否能领悟其中的深意,至少他沉静的表情什么也没有透露。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整个过程他都做了了解。他是有怀疑的,但妻子沈含枫却深信不疑。
      “那个女孩,我早就看出她心术不正!这下好了,她自己露出了狐狸尾巴,祸害小海的日子也算到头了!”
      她坚持要丈夫和女儿不再追查真相,这个结果太合她的心意,她是绝不能容忍还有别的变故。
      出于对妻子的忍让,也是不想儿子再三受到感情的冲击,慕容中石保持了沉默。不过,他依然想把那颗辨识真相的怀疑种子植入儿子的心中。
      至死不渝的真爱可能只有一次,小海,也许你并不会错过。

      坏消息永远比好消息跑得快。
      就在雨荨返回学校的那天,她深刻体会到身处冰墙内的囚徒绝望的心情。没有人会跟你打招呼,所有人都当你是透明的,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总会有无数冰芒般的眼神在窥视着。
      唯一幸运的是没有之前遭孤立时的恶作剧。
      或许他们觉得连用恶作剧对付我都是浪费吧,她不无苦涩地想。
      在校园里偶尔会遇见那形影不离的三兄弟。上官对她的态度最为强烈,第一次时,她听到上官用最冰冷的口气低声怒骂“拜金女!”,但马上就被叶烁猛拽一把止住。此后见到雨荨,他的脸直接扭到一边,看也不看。
      叶烁算是最尴尬的,每次他都仿佛在琢磨该有的表情,结果最终都变成了苦笑。如果说有谁一如既往,也就是端木了。不过他天性淡泊,见谁都淡淡的,话也懒得说,对待雨荨也不会一反常态地热络。但在不为人注意的错身而过时,他仍会给她带来安慰的话语。
      “不要在意,做自己就好。”
      “云海在家休养,不用担心。”
      ……
      见到云海已是事情过去后的第四天。
      只要上课,雨荨就会面临一个选择,究竟是坐哪里合适。以前都是最能听清老师讲课、又能看清黑板的地方,但自从成了全校公敌后,她发觉好位子都会被人提前占据,她不得不在属于边角废料的位子间不停地搬来搬去。幸好,她坐下的地方,其他人都会自动避得远远的,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不会有人恶意地干扰她。
      这一天,雨荨在最后一排坐下,两个打算在后面偷懒的男生露出晦气的表情,他们板着脸重新调换了前排的座位。
      雨荨埋头整理自己的笔记,只有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她才能支撑自己在这里坚持下去。
      有异样的波动从教室门口传来,因为听到“云海”两个字,雨荨反射性地抬起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高高的身影已经完全背对她,在第一排的正中坐下。
      之前的折磨只是前奏,现在,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以背对的姿态对待自己时,雨荨才想到迟来的雷鸣最为震耳。
      那一天的课,她几乎没有听进去一个字,眼睛就像着魔一样死盯着云海。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即使上课前有女生想主动跟他打招呼,但有种无形的冰冷如刀刃般截断她们的话语,让她们避之唯恐不及。这种奇怪的氛围一直贯穿了当天的每堂课。
      风暴的中心,雨荨在失魂落魄中想到了这个。她恍惚觉得现在的云海跟某个人很相似,但一时什么也理不清,只能让飘荡的灵魂在痛苦中一点点聚拢。
      只要下课,云海会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之后,雨荨再难追寻到他的身影。当确认他会一直选择那个第一排的位置,雨荨也自暴自弃地坚持了最后一排。
      但心中的距离又岂是排数能计算的,那已经是海之遥,天之角。
      两天后,她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发呆,第一次看见云海和他的兄弟们一道穿过操场。云海走在最前面,表情淡漠宁静,他的样子像是独自一人行走,而非有人相伴。看着那种无法掩饰的孤寂从他身上透发出来,雨荨的心被名为痛悔的怪兽撕咬,她无法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第一次选择了逃课。

      “你打算就这么呆坐一整天?”小渔的手一个劲地在她面前晃动,好半天,雨荨才回过神来。
      她们坐在城外的山顶上,霜染的红叶堆积一地。
      “小渔,让你来陪我真不好……”
      “有什么不好?朋友就是要来陪的,好姐妹更是拿来说知心话的。”
      小渔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但一开始雨荨也不敢期望小渔能理解她的做法。可小渔却是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跑来找她的人。
      “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我才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就算全世界的财富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变!”
      这句话比什么都更能安慰雨荨的心,她忍不住在小渔的怀抱中痛哭失声。
      “小渔,你跟上官在见面吗?”
      正在玩落叶的小渔呆了呆,“嗯,不怎么见。”
      雨荨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渔想了想,“其实我跟上官的情形跟你和云海很相似,甚至可能更加没有希望。”
      “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雨荨,云海爱你爱得有多坚定,可是当面临现实问题时,你都不得不退步。而我很清楚,我喜欢上官多过上官喜欢我,当面临同样的问题时,我不可能比你有更好的结果。”
      “小渔,会不会…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关系?”
      “才不是呢!上官那家伙玩性可比云海大多了,我只会是他感情生活中的匆匆过客,当有一天该他结婚时,站在他身边的人绝对不是我。”
      被她的话所震动,雨荨试图说点什么,但被小渔打断了。
      “不说了哈,今天是来散心的,面对如此美景,还不知珍惜,老天也会不满的!”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发呆。

      雨荨逃课的那天刚好是简简返校的日子。当第二天,在教室里看到简简时,雨荨有点不知所措。小姑娘明显瘦了,下巴尖尖的,大大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忧愁。
      雨荨不想跟简简见面,主要还是因为她哥哥。但看到女孩径直走到她身边落座,她竟有些恐惧地想要逃跑。她害怕她会追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潜藏在心底的怨气。
      但简简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坐着,和她一道看云海的背影,看他离去,始终一言不发。
      上课变成了难耐的双重折磨,雨荨感到自己的神经快要面临崩溃,一到教授宣布下课,她便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她在僻静之所徘徊了很久,直到下一堂课快要开始,才慢腾腾往回走。
      “姐姐。”小径的转角处出现了简简的身影,“很久没有看见姐姐了,想跟姐姐一道走走。可以吗?”
      “……可是,马上就要上课了。”
      “一堂课而已,并不会影响姐姐的学分。”
      简简已经固执地挽起了雨荨的胳膊,她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向校园后寂静的树林。
      树叶在脚下发出嚓嚓声响,偶尔有鸟雀掠过的身影。
      “大家都说这里是谈恋爱的好地方,不过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呢。”
      “现在都在上课。”雨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口气中难免出现不自然的僵硬感。
      简简没有在意,她似乎在想什么事,表情少见地沉郁。她们最后在一颗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落座,简简把靴尖插进黄绿相间的枯叶堆里。
      “以前我跟姐姐说过,云海哥哥很像我哥。”
      简简把手伸出来,让从树缝间流泻下来的阳光落到自己的掌心。
      “他们最像的地方就是笑容,像阳光般温暖。不过,我失去哥哥的笑容已经很久了,现在看来连相似的笑容也将无法看到。”
      她的语气透着哀伤,雨荨在风卷的落叶中微微颤栗。
      “谈谈你哥哥的事吧。”她并不真的想知道,只是不想简简把话题引到她和云海的身上。
      简简把手掌合拢,像是要把阳光握住。
      “哥哥以前是个很爱笑的人,就像云海哥哥。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天之前,我宁愿永远都是六岁。十二年前,我家也算是豪门,那时,我的母亲早已过世,但有爱我的爸爸和哥哥,一切都很美好。直到灾祸降临……”
      简简突然顿住,她的眼神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过去的岁月。
      “我的父亲为人真诚,当他一个多年的好友因为贷款的事寻求他的帮助,他毫不犹豫地为他担保了。可万万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人在拿到巨款后竟偷偷移民海外,销声匿迹,留给我父亲的是银行的追讨,还有其他债主的上门逼债。那时我父亲的生意刚好也出了重大问题,不堪重负和骚扰,吃下大量镇静剂后的父亲竟跳楼自杀。”
      雨荨忍不住哆嗦,她看了一眼简简平静的侧脸,不由想这个女孩远比她想象的坚强。
      “父亲跳楼的那天,我哥哥刚好从学校回来,就在家门口看见了我父亲的遗体。他抱着父亲,悲伤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想到还有年幼的我在家,他连忙跑回屋,想要在我不知情地跑出去前阻止我……”
      简简的叙述慢慢染上了浓重的哀愁,雨荨在萧瑟的风声中想象那血腥的一幕。
      “我被哥哥拦在了门里,但身染鲜血的哥哥却始终不曾抱我。我后来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恶梦也紧随我的一生。那天之后,我们家算是彻底地倒塌了,哥哥不再上学,每天强打精神应付破产的事。我们的家产全部被查封,哥哥只能带着我上出租屋暂避。有一天,我在楼梯转角看见好久没见的哥哥的女友。以前,他们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见到的人都说是天生一对。这一次,哥哥的女友连楼也没上,只在过道里向哥哥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分手吧,我无法承受看不到尽头的贫困’。哥哥没有说话,甚至在她匆忙离开很久后,依然呆呆地站立,像块沉默的岩石。我害怕极了,悄悄溜下楼,靠着他。仰头时才发现,那双曾多么明亮的眼睛空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雨荨打了个冷战,她开始明白云海身上那种莫名的相似感来自何方。
      简简停止了说话,沉闷立刻如山倾倒般压过来,压得人心痛,喘不过气。
      树叶被吹落三遍后,简简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想起往事仍然会觉得那是道不会愈合的伤。不过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姐姐,有些伤害造成的痛是最初的打击者也想不到的。姐姐和抛弃我哥哥的那人不是一类人,跟姐姐相处这么久,我深信你的品质。但你对云海哥哥做了跟她十分相似的事。”
      雨荨的心痛得缩成一团。她明白简简的意思,也早已痛悔自己的莽撞。可一旦铸成大错,再想回头已不可能。
      “姐姐,我相信你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如果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不谈呢?”
      雨荨站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简简跟在她的身后。走了约十分钟,她们来到了树林的边缘,一条小路从她们的脚下蜿蜒而上,直至消失在山丘的草丛中。
      “如果我现在正行走在一条只容我下脚的小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我应该怎么走?”
      简简略略一想,“那就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没有回头的余地。”
      简简呆呆愣住。过了好半天,她的手重新挽住了雨荨,在静默中,雨荨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温暖。
      “你哥哥后来怎么样了?”雨荨想起了萧慕之高傲的眼神。
      “那之后我哥哥把我寄放在乡下一个亲戚家里。那时我们全部的财产没收也只是偿还了银行的欠债,其他的债务人不甘心,天天跑来闹事。哥哥便和他们约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会还清每一分钱。那些人见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答应。他们留下几个人,天天守在哥哥住的出租屋里,怕他逃走。这一个月里,哥哥几乎不眠不休,最终设计出了一个最棒的游戏软件,凭着这个软件换来的钱,我们彻底地摆脱了债务的纠缠。”
      现在,雨荨终于能明白萧慕之的高傲了,尽管对他逼迫自己的行为仍痛恨不已,但这个人身上有着连她也不得不佩服的坚韧力。
      比起萧慕之当年,我现在的处境又算得了什么?她无情地在心底鞭策自己,只希望可以变得更坚强。
      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希望云海可以变得像你哥哥那样顽强,但不要丧失他的笑容……”
      风吟声中,她遥望天际的云彩,祈愿般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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