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背面》苇间风

28、第 28 章

　　清晨第一班回港的渡轮。
　　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雨荨的心好像临近刑场的死囚。
　　“云海来了。”端木提醒道。他的表情十分不安，似乎他也没料到云海会这么快得知消息。
　　“大概又是小渔吧。”雨荨强笑了一下。
　　码头上的云海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灰色套头衫。雨荨看着他有别于平常亮眼的打扮，莫名其妙地想，这是很适合分手的装束。他明亮的眼睛、越来越温暖的笑容，如电影镜头逐步推进，一格一格印入雨荨空白一片的脑海中。
　　看见站在雨荨身旁不远的端木，云海微微发愣，但他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了雨荨身上。他向她热情地招手，迫切的心情表露无遗。
　　“端木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既然小渔先告诉了他，他也该通知一下云海吧。”上官靠在码头的石柱上发牢骚。他是今天一早接到小渔歉意的电话，也迅速地把消息传递给了云海。
　　叶烁笑笑，“端木做事向来稳重，想必他想先了解一下雨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看见端木比平常更沉郁的表情，隐隐有些不安。
　　雨荨踩着跳板上了石阶，脚还没落地，手已经被云海紧紧握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有点事……”
　　雨荨含糊道。她的目光飞速掠过云海的脸，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两人。
　　“哇！我们成电灯泡了，叶烁，还是赶紧撤吧！”
　　“呵呵，也是。端木，我们一起走吧。”
　　端木点点头，从后面超前，走到他们中间。云海因为太过兴奋，对雨荨些微的僵硬感反而不怎么在意。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氛围，只是本能地想要回避。
　　他向兄弟们挥手告别，然后拉着雨荨的手往上走。
　　“闹失踪几天的人一定要给我个补偿哦！我们今天去哪里散散心呢？”
　　“不想知道我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吗？”雨荨在长堤边站住脚，她的心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云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侧过脸，“想，很想知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我想听的。”
　　两个人的心都有了某种默契，在痛苦袭来前，本能地护卫。
　　“到那边沙滩上走走吧，我想哪里是比较清净的地方。”
　　一步步迈向预知的痛苦，就如同行走在刀刃上。雨荨抱着死亡般的心情重新牵起云海的手。
　　最后一次了，再也不会有如此温情的接触。

　　“端木，我没想到你还有听墙角风的癖好。”上官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地跟在端木身后。他们离开了没多远，端木突然坚持回去。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远远地跟着云海和雨荨的背影，寻找更能接近他们的隐蔽之所。
　　“端木，是不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叶烁表情严肃，他希望端木此时能抛弃平常惜言如金的习惯。
　　终于，在前面两人驻足于海滩，而他们也悄悄地潜在了离他们最近的礁石后，端木低声说道，“仔细听听他们的谈话，待会儿他们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透出惨白的光，掠过海面的海鸥一声声地凄鸣。雨荨松开了一直握着的云海的手，接下来的冲击是彻底地决裂，那么从现在开始就慢慢拉开裂口吧。
　　云海的手空空地张着，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执着地追逐恋人掌心的温度，他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会不会手就这样一直空下去？他有些恐惧。
　　“几天前，我去医院看简简。离开那里时，刚好遇上一件事……”
　　雨荨开始讲一个自己编造的故事，这是一个引子。云海有些困惑，但还是认真地往下听。
　　“有一位母亲，跟我妈妈的年龄差不多大。她被诊断出有严重的肾病，急需要肾移植。可她的家境太差，连住院的钱都已支付不起，更不要说近百万的手术费。我看见她和女儿抱头痛哭，心里难受极了，忍不住联想到了自己。如果家里有人也出了同样的事，我是不是同样这么无助？”
　　“不会的，我会帮你！”
　　雨荨苦涩地笑笑，“云海，我知道你会帮我，就让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发生了这事后会有的进展。云海家里很有钱，拿出一百万是不成问题的，对不对？”
　　“对！我会找家里要。”
　　“可是，你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她一直不喜欢我。”
　　云海犹豫了一下，“那就找我爸好了，他对你有好感。”
　　“说来说去，云海都只能找父母借，你并没有可以独立支付的经济实力。”
　　雨荨的话已经不再是奇怪可以形容了，某种尖锐的痛开始刺破云海的心核。
　　“设想一下，如果云海的爸爸也不同意，那么这一百万你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你家里很有钱，但你能自由支配的也就是每个月两万的零花钱。上次你买车，你的资金流向很快就被你妈妈发现，而且冻结。所以没有父母的允许，云海你是拿不出我需要的一百万。”
　　云海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他现在还猜不透雨荨说这些话的用意，但被人赤裸裸地指出自己还是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家伙，心里绝对好受不了。
　　“我妈妈身体一直都不好，现在的家又是多年的老房子，潮湿得很。我一直梦想能早点让她住上向阳的新房子，最好是离市中心近些。云海，你家是做地产的，帮我家弄套好房子没问题吧？”
　　云海愣了一下，“当然……”
　　他咬咬牙，“我的头脑不太好使，你能直接说我听得懂的话吗？”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几天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我们俩有未来吗？”
　　“你的话什么意思？！”
　　雨荨别过脸，不忍看那双冒火的眼睛。
　　“我觉得我们没有未来。”
　　“你在说什么？！”
　　抓住雨荨的手用力过猛，几乎要把她摇散。
　　“对不起……”云海马上清醒过来，一边松开手，一边又紧紧拥住雨荨，想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急迫。
　　“是我不好，太冲动了，但…但你也不要再说那些不好的话，我们不会没有未来！”
　　雨荨闭着眼，拼命忍住自己的泪，“你妈妈会同意我们的事？”
　　“会，当然会！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努力的吗？”
　　“哪一天？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你想要确切的数字？”
　　“是，我不能无限期等待。”
　　“怎么可能是无限期……”云海重新放开雨荨，他想看看说这话的雨荨的眼睛，“我们承诺一起努力，用我们的真情感动妈妈，你难道忘了？”
　　雨荨木然地笑笑，“云海，你一直都很孝顺你的父母对不对？你不可能真的做出伤你父母心的事。当你妈妈坚决拒绝接受我时，你会为我放弃一切吗？”
　　“我会，如果是那样，我会选择你。”
　　“但我不要，不要一个连财富的影子也带不来的男友。”
　　“……你说什么？”云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陌生人。
　　“我需要钱让我的家人和自己过得更好，而你，离开了家庭的庇护，只会成为我的负担。即使将来有一天你会继承家业，但那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我没有耐心。”
　　“……这不是你会说的话。”
　　“人都会变，当某个现实的问题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人就会变。”
　　云海的脸色变得铁青，“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但上官跟我说，你曾经多么高傲，不屑于我们这些躺在家产上无所事事的寄生虫。今天，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现实，云海，我突然醒悟到空谈志气不能解决问题。”
　　“那么，告诉我，如果连我都不能满足你的需求，你打算找谁？”
　　“总会有。年轻是我最大的优势，我必须抓住宝贵的青春，找一个已经事业有成、经济独立、能随时满足我需求的人。”
　　猛烈的冲击差点将雨荨击倒，她踉跄了一下，又直挺挺站住，脸上火辣辣的痛反倒让心里的痛减轻些。
　　我的目的达到了，他对我的恨已经超越了爱……
　　云海半天没有放下手臂，他的脸没有了血色，嘴唇颤抖得像风中落叶。他盯着他曾深爱的人的脸，他伤了她，绝不会做出的举动竟然发生了。他完全失控了，沉睡在不知名角落里的影像凶猛地冲击他的大脑，他抓不住，也看不清，只知道头痛得厉害，血液一个劲地往上冲。这种剧痛让他没力气再追问下去，全身的无力感正在席卷。
　　他用力晃晃头，开始掉头就走。他不想让那个背叛他全部真情的女孩看见他狼狈地倒下，就是倒下也应是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把我看着废物也罢，践踏我的爱情也没什么……但你不能自轻自贱！

　　“快！追上云海！”叶烁拉了一把惊呆了的上官，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端木留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向雨荨。就在那三人的背影消失的瞬间，女孩无力地瘫坐在沙滩上，全身颤抖得好像热病患者。
　　端木过去扶住她，半天没有言语。过了很久，他叹道，“我没有想到你会刺出这么狠的一剑，你的话让我震惊，我竟有片刻为它所迷惑。因为那就是现实。”
　　我有一个好老师……雨荨在心中疯狂地大笑，萧慕之的影子从她脑海中闪过。
　　向你致敬，那一刻我就是你在附身……
　　“你说出了一个最残酷的分手理由。但，那也会是一剂最苦的良药。如果云海能闯过这一关，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他父母希望的男子汉。不过，雨荨，你彻底地毁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
　　没关系，只要他能站起来，死了也无所谓！
　　过去的已经终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会挺直脊梁一步步走下去……
　　不过，今天，让我尽情地沉没于痛苦的漩涡……
　　You know I can't smile without you
　　I can't smile without you
　　I can't laugh and I can't walk
　　Finding it hard even to talking
　　And I feel sad when your s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