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86、愿望

　　拉西格尔觉得大部分时候克里菲斯特的判断都是对的，比如最近这段时间通道深处确实有些异常，但这种异常和卡普没什么关系，他原本打算让拉索去一趟，不过既然克里菲斯特提出来了，自己去也可以。
　　克里菲斯特原本坐在马车另一边跟艾蕾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拉西格尔身上，从侧面环抱着恶魔，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看着拉西格尔。
　　“艾蕾刚刚跟我说，他知道卡普想干什么。”
　　“嗯？”
　　克里菲斯特叹了口气，“卡普的母亲是娜塔莎，他生下卡普之后发生了一些意外，失去了□□，直到现在灵魂还留在母树上。”
　　“所以卡普是想……”
　　“他应该是在寻找一个方法让娜塔莎重生，娜塔莎的灵魂很完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神陨落之后，没有谁能创造一个能承载天使灵魂的□□了。”
　　“难怪他想让你死。”拉西格尔挑了挑眉。
　　“我不觉得是因为这个，我和卡普很早以前就讨论过这件事。”克里菲斯特抿了抿嘴唇，接着说，“他做这种事绝对不是出于怨恨，他应该是觉得快要死去的我可以提供一个合适的容器吧。”
　　“我真该早点把他弄死的。”
　　“他并不是想杀我，拉西格尔，他只是在做选择，卡普一直是这样的天使。”克里菲斯特放开拉西格尔，蝙蝠车虽然平稳，但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他压下轻微的眩晕感，接着说，“其实我觉得他没什么错，我和娜塔莎的情况正好相反，也许这是……”
　　“我不在乎他是出于怨恨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也不在乎他想杀你还是只想利用你的身体。”拉西格尔打断他，恶魔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跟他讨论晚上吃点什么，“但如果你打算阻止我杀他，最好我们现在开始分头行动，我可不想在动手前还得和你打一架。”
　　“我不想和你打架，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冷静又无辜的避开关键问题，他眨了眨眼，“我现在打不过你，我只是在很认真的和你商量……”
　　“商量什么？”
　　“如果我们找不到什么办法，而变成恶魔又比我想的麻烦，那我可以把身体交给娜塔莎。”克里菲斯特说，“其实我原本不用过问你的意见，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想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我的态度。”
　　“你的态度？你又打算牺牲自己了吗克里菲斯特？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拉西格尔烦躁的皱眉，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克里菲斯特，但他很快抓住重点，“你没资格擅自做决定，是我把你从神的手上带回来的，你欠我一条命，克里菲斯特。”
　　“是我把你带到魔界的，我不欠你什么，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立刻反唇相讥，他原本就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不满拉西格尔把自己忘了，这时候赌气说出来也理直气壮，看着拉西格尔吃惊的眼神也没有回避，只是和他对视了一会还是移开了视线。
　　“是夏日森林那次？”过了良久，拉西格尔似乎慢慢理清了思路，这样问道。
　　他确认过很多次克里菲斯特以前从没有来过魔界，既然如此，那只有夏日森林那次奇妙的旅行可以把他带到过去，难怪他总觉得，从夏日森林回来之后，克里菲斯特对他的态度忽然有了些变化。
　　原来是这样吗？拉西格尔忍不住这样想，克里菲斯特容忍自己是因为亏欠和内疚，一旦撇清关系，他就可以像现在这样毫不在乎的说“我不用过问你的意见”这样的话，这种话——多么冷静啊，冷静到近乎残酷，他就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生命也好，爱也好，那都是可以拥有也可以割舍的一部分，对他来说一切都没什么区别。
　　克里菲斯特说爱自己，可以然后呢，那又怎么样，爱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在做决定时甚至不需要放在考虑的范畴里，爱或不爱，对他有区别吗？
　　“你给我冷静点，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克里菲斯特觉得拉西格尔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在拉西格尔真正做什么之前开口阻止了他，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他清楚自己再不说点什么，拉西格尔绝对会干一些很糟糕的事，就像那次自己和穆里私下见面那样，那时候拉西格尔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先说清楚这件事。”
　　“我没什么好说的，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觉得自己才是应该不满的那一个，“我把你带到魔界，但是你把我忘了，就是这么简单。”
　　拉西格尔沉默了很久才说，“我那时候伤得很重，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伤得很重。”克里菲斯特立刻说，“但你记得很多事不是吗？你甚至记得安德里斯想杀了你，那时候你明明很清醒。”
　　拉西格尔看着克里菲斯特，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对此做出解释，但他喉咙发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克里菲斯特看上去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他转过身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克里菲斯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拉西格尔，他立刻就后悔自己为什么非得说这些。那么久的事，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克里菲斯特想，可他说出口就变成了，“你很多事都记得很清楚，艾伦，穆里，艾莉丝还有那个戈尔莎，可你偏偏把我忘了，哪怕我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对不起。”拉西格尔忽然说，他想结束这个话题，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能想，好吧，是我的错，我道歉，这样够了吗？
　　克里菲斯特忽然安静了。
　　拉西格尔到底想干什么。克里菲斯特觉得又愤怒又伤心，他不想听这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拉西格尔不喜欢自己说对不起，真是莫名其妙，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跟我道歉吗？
　　拉西格尔从来不道歉，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错了，他们吵架的时候，克里菲斯特拿这件事说过好几次，可是拉西格尔这一次真的说了对不起，克里菲斯特反而觉得更难受。
　　他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报复我，他明知道我不想听这个。克里菲斯特抬手捂住眼睛，他张开嘴时发现自己牙齿在颤抖，说不出来任何话。
　　他想他真的应该接受拉西格尔的建议，他们本来就应该分开行动，哪怕自己那么想和他待在一起。
　　可是克里菲斯特发现，就算自己能够这样想，也说不出要离开的话。
　　克里菲斯特觉得很难受，他明明都快要死了，为什么只是想跟拉西格尔平静的相处，尽量陪他久一点，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呢？
　　“我们别说这个了，好吗？”
　　“不好，克里菲斯特。”拉西格尔依旧没有看他，但立刻说，“我们得把这件事说清楚，说完之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拦着你。”
　　拉西格尔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克里菲斯特知道那种平静又薄又脆，像初冬时节湖面上的冰，稍微一碰就碎了，克里菲斯特没有说话，他害怕踩碎那层冰。
　　“我刚到魔界的时候很不适应，甚至很难习惯用双腿在陆地上行走。”拉西格尔说，“我确实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伤得很重，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恢复过来，人鱼的血脉始终影响着我，我很难适应魔界，恢复之后我就一直想要回到海洋，但你把我带过来了，克里菲斯特，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但这大概就是我留在魔界的理由，我觉得你既然把我留在这，就一定会再回来的，于是我选择变成恶魔，转变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艰难，但我还是做到了。”
　　“我现在这么说，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是这样，因为这些我早就忘了——为什么变成恶魔，为什么留在魔界，为什么建造了萨里斯，为什么收留了堕天使，我选择了东方大陆，它是魔界里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即使我那么不喜欢维利，也从没拒绝他来萨里斯，我想这些行为必然有一个共同的理由，可是我确实把它忘记了。”
　　那层冰越来越脆弱，克里菲斯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拉西格尔的哽咽，但那显然是错觉，恶魔只是在试图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而且他立刻就做到了。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在这里等你回来，后来，我想应该是艾伦，她跟我说，这没有意义，如果你会来，那我不该用所有的时间都去等你，如果你不会来，那我就该把你当成一个梦，她擅自和穆里一起商量了一个她觉得很棒的主意，她想让我在梦里重新见到你，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也许就能从这种漫长无望的等待里解脱出来，艾伦没想到我会选择留在那个梦里，也没想到穆里会趁这个机会试图取代我控制萨里斯——现在想来我确实不应该责怪她，但我那时只觉得她和穆里一起背叛了我，而从梦里醒来，再次失去你的心情让我没办法思考，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从没有杀死艾伦，只是让她离开了魔界，但她那么脆弱，我不再保护她和亲手杀死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她的目的至少达到了，当我真的见到你时，我甚至不敢去想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就算你是穆里制造出来的另一个梦，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克里菲斯特低着头，拉西格尔这么认真的向他解释让他觉得悲伤又荒谬。
　　他不想原谅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解释和道歉，他只是希望恶魔告诉自己这些从未吐露的过去，可为什么非得用这样的方式自己才能听到呢？
　　“在魔界等一个天使，除非疯了才会这么做。”拉西格尔终于回过头看他，“我想我忘记你，也是为了自己能清醒一点吧。”
　　“我可以不介意这个，你确实应该忘记我。”克里菲斯特说，“但是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一段时间。”
　　“所以你现在只想说这个。”拉西格尔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出来，“在我把这一切告诉你，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之后，你只想对我说这个吗？你非得让我明白，你很快就要永远的离开我，你希望我做好心理准备是吗？”
　　“我不觉得我有多重要，拉西格尔，事实上忘记我之后你过得挺好的。”克里菲斯特觉得自己是有点赌气才这样说的，但这句话他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如果自己死了，拉西格尔早晚会把这一切全都翻过去的，“而且我不想死，拉西格尔，我只是必须考虑这种情况，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在留遗言一样。”
　　拉西格尔看到天使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沉默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是因为这样，拉西格尔才从来不愿意说这些事，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克里菲斯特都可以不在乎，他以前还会遮遮掩掩，不想让这种心思被自己察觉，现在连这个也无所谓了。只要他就觉得不开心，他就一定要说出来，如果他觉得难受，就一定会想办法给自己也找点麻烦。
　　一想到这一点拉西格尔就牙根发痒，可是也许这也意味着，他的天使不再总是独自忍耐痛苦，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那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