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57、古怪的契约

　　周凯皱着眉看着车站里人头攒动，车站的广播通知了好几次列车延迟后干脆不再公布任何消息，周凯不停的抬头看手表上的时间，他尝试打电话给欧尔，结果对面一直没有人接听，要不是看到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不出去，周凯甚至要怀疑这是对自己之前不接他电话的报复了。
　　至于打给蒙西或是其他朋友更是想都不用想，回城的信号和回城的列车一样一直处于断线的状态，周凯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隐约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重新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像幼年时闻到的一片血腥。
　　到底发生什么了？周凯吃着车站里买来的粗糙的晚餐，坐在休息区默默地看远处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这个夜空似乎和多年前的那一天有些相似，暗潮涌动，危机四伏，黑暗的角落里蠢蠢欲动的杀机和偷偷窥视着这座城市的猩红眼睛，在黑暗的掩饰下无数影子开始行动，城市重新变回远古时代妖孽丛生的古老荒原，仿佛成为了野兽的领地，人类回到山洞里，在微弱的火光里等待黎明。
　　他们把城市变成一座囚笼，可试图拴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凯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数记忆纷至沓来让他眼前发白，模糊的人影脑海里晃动，画面扭曲，半晌后他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到欧尔从人群中走出来，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幻觉还是现实，眼睁睁的看到欧尔坐到自己的对面。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欧尔顺着周凯的视线看过去，透过窗户看到城里漆黑的天空，“只不过不知道这一次谁又成了猎物。”
　　“什么意思？”
　　“迈古教会，他们在二十年前在这座城市里做过同样的事，不过最终一无所获。”欧尔收回目光，“你应该有印象吧，二十年前这座城市出现了一个连续杀人的事件，据说是一个来自魔界的恶魔做的，迈古教会的人在这里设下的陷阱，想要抓住他。”
　　二十年前……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周凯的回忆渐渐从海面上浮现出来。
　　那个漆黑的夜晚无星无月，冷冽的风刮在脸颊上的痛感现在依旧清晰，他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和恶魔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脚步声。
　　“小家伙，你是怎么想的，连地狱犬都敢养？”他听到恶魔这样说，随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自己的脸，半晌都没有说话。
　　似乎过了很久，恶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声音低的仿佛快要哭出来，那一刻，周凯甚至觉得眼前的恶魔有些可怜。
　　“我说小白怎么忽然跑走了……它居然还能找到你，真不可思议。”
　　那个恶魔的声音如此熟悉，似乎还在哪里听到过。
　　画面和声音忽然重叠起来，周凯微愣了一下，那天亮的发白的阳光重新兜头笼罩下来。
　　“他们怎么知道那个恶魔会在现在出现？”周凯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迈古教会可以查到契约的生效时间。”欧尔说，“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这个网很早就拉开了，我想现在动手，是因为察觉到它出现了吧。”
　　那个恶魔——
　　周凯沉默半晌，手里滚烫的咖啡不小心洒在手上也浑然不觉。
　　是的，他的确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因为七年前的这一天，自己亲自送走了他时，他告诉自己，七年后会回来找他。
　　“欧尔，你有办法让我们回到城里吗？”周凯放下手里的咖啡，似乎刚刚意识到疼痛一样缩了一下手指。
　　“办法是有，不过你为什么要回去？”欧尔说，“那里现在那么危险。”
　　“拜托你了。”周凯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听到后面半句，还是故意无视了它，站起来微微欠身对欧尔道谢。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带出来，周凯，那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你也不该回去。”欧尔无视了他的请求，冷静的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恶魔的怜悯是消耗品，他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了。”
　　“你怎么知道？”周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我好歹是炼金术士，不要太小看我。”欧尔笑了一声，随后他的声音变低了，“我看过你的契约，那实在是……很有趣，周凯，他非常不想带你去魔界，你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吗？”
　　“人类只有死了才能去魔界。”周凯看着欧尔，“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确实，但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欧尔盯着他，喃喃自语一般说着。
　　“我想如果有别的办法，他会这样做的。”周凯说。
　　他想起了很多事，包括那个恶魔临行前的坦白——恶魔说我不想让你死，因为再次找到你需要很久，恶魔说如果我能把活着的人类带去魔界就好了，恶魔说周凯，你忘了我吧，反正你已经忘了我很久了，恶魔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这些话你也忘记吧。
　　周凯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想起来这些，恶魔的悲伤像一场独角戏，他听了半天，也依旧什么都不懂，难怪恶魔希望他忘记。
　　“我有个朋友是迈古教会的人。”欧尔坐在周凯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我可以请她帮忙，不过先说好，我不打算和你一起回去。”
　　周凯完全不在意欧尔会不会回去，但向来神秘的术士像是忽然忍不住倾吐什么自己一样，忽然说，“她说她的前夫是个恶魔，如果我打算追求她的话，就得先去魔界跟她前夫说清楚，所以我一直想找到通往魔界的路，但是我想我应该放弃了。”
　　“我不可能去魔界，而她肯定知道这件事，她只是想拒绝我才这么说的。”欧尔看着周凯，“我可以找她帮忙，顺便跟她说清楚。”
　　你居然现在才明白自己被拒绝了也挺离谱的。周凯虽然觉得在心里这让吐槽帮助自己的人好像不太厚道，但还是忍不住想。

　　周凯回到屋内把当时搬家带过来的大箱子从家的角落里翻出来，箱子上落满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每一个小孩子都玩过这样的游戏，在深夜里写下契约签上名字，闭上眼睛等待恶魔的光临，周凯也做过同样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周凯睁开眼睛时，那份契约上真的写上了另外的名字。
　　那时的周凯非常害怕，把那份契约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结果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他只能把契约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在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的时候，他看到了和自己签订了契约的恶魔。
　　恶魔坐在他的书桌前，桌子上放着那份契约，听到他推开门的声音转过身看他，微笑着说，“契约的内容是想让那只地狱犬复活？那有些太难了，而且小白已经杀了不少人，就算它对你忠心耿耿，让它回来也不太好吧……不过既然我签了契约，或者你想换一个愿望？”
　　去你妈的愿望。
　　恶魔嘴边无辜的笑意依旧在周凯眼前晃荡，封存在深处的回忆刚刚拿出来，清晰的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周凯从箱子里找回了契约，上面恶魔的签名被魔力染上暗紫色的光泽还在隐隐发亮，他知道那个家伙为什么要回来，只有他知道他为什么非得在这一天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一天是契约的终点，他抹去了自己的记忆也想得到的平凡的人类的人生的终点。
　　虽然契约一旦建立就无法撕毁，违背契约即使是恶魔也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惩罚，但是好在奥尼金负责魔界的契约，给自己和自己想签订契约的人类放点水也无伤大雅，对于周凯尖叫着逃跑的行为看上去相当宽容。
　　奥尼金就当周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消除了契约的内容，只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把周凯从街道上拎了回来，晃着那张契约告诉他，“不管怎么说，让死去的东西复活是相当麻烦的事，而且它的代价相当高，我希望你能明白，除非有一定的觉悟，否则永远不要因为这样的理由去动用这份契约。”
　　周凯不觉得恶魔是在为他考虑，即使他看上去那么严肃。
　　“我把契约留给你，有需要的话再召唤我吧。”奥尼金看着他，近乎宽容的说。
　　大概后果确实很严重吧。周凯当时懵懂的想，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用到契约的必要。
　　把它当成一个梦就好。周凯那时候这么想，他还未意识到恶魔一语成箴，或是从那一天开始起，恶魔就预知到了周凯那模糊的、不可知的未来。
　　他终于重新找回了这份契约，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周凯忘记了它，或者说忘记这份契约的签订，本身就是他们契约内容的一部分。
　　周凯慢慢阅读着契约的内容，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清晰起来。
　　那一天，黑色的海浪遮天蔽日，乌云和大海交融在一起，狂风和暴雨不断地席卷海面，周凯被巨浪卷进大海深处，他看到他的好友看到他落海，立刻跳下来想救他。
　　就在那一瞬间海浪汹涌而至，把他们一起吞没了。
　　恶魔在那一天救了他，却也只救了他。
　　这算是和恶魔交易的报应吗？周凯恢复意识时，看着灰暗的天空苦笑着想，恶魔带着惊讶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那份契约……还可以用吧。”周凯说，“请让他活下来吧，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周凯看着恶魔嘴角那一点笑容就那么僵硬到脸上，忽然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这没用的，周凯。”恶魔声音冷淡的说，“你不是普通的人类，他靠近你会遇到危险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说即使是恶魔也不能让人死而复生，就算我能做到，他留在你身边也会继续遇到危险。”
　　“那让我变成普通的人类，然后再复活他吧。”周凯盯着奥尼金，好像恶魔真的就应该这样无所不能一样，这样的眼神几乎把奥尼金逗笑了，他想了想，还是提出了一个方案。
　　“你的话，其实只要你不要和普通人走的太近，没人会发现你有什么不同。”奥尼金对他说，“但让死去的人重新复活是不太可能的，但我可以让你觉得他一直活着。”
　　“什么意思？”周凯不明白。
　　“我可以把他的亡灵暂时留在人间，他会忘记自己死了，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活着，然后你也会忘记他已经死了这件事，这样对你来说，他当然还活着。”奥尼金说。
　　“暂时？”
　　“魔力总有消失的那一天。”
　　“那可以维持多久？”
　　“理论来说的话，很久很久，直到我的死亡或是魔力枯竭，但实际上，这个时间取决于你可以付出的代价。”
　　周凯沉默了，他的沉默换来了奥尼金的不忍，“其实没有这个必要，这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如果我愿意付出全部呢？”周凯打断了他的话，问他。
　　“我给你七年的试用期。”奥尼金沉默了很久，跟他这样说，“不过记住，最好不要再交朋友了，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死的话。”
　　奥尼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死去的朋友对周凯来说有多重要，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想出了这个方案的另一种解法。
　　他想他可以扮演成周凯死去的朋友一直陪在他身边，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做了，若不是忽然有一个天使来到这座城市并且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本可能一直留在周凯身边，而不是演一个离开的戏码，直到契约结束的这一天才姗姗来迟。
　　天使可真是除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其他都一无是处的生物。奥尼金路过那条和艾蕾偶遇的街道，忍不住想起那天的事，没好气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