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33、独一无二的命运

　　拉西格尔回到魔界之后很快收到了维利的回信。
　　人鱼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麻烦，最麻烦的是克里菲斯特将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很担心克里菲斯特察觉到一些事情，这些事在他看来已经呼之欲出，他不信一向敏锐的天使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知道人鱼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告诉克里菲斯特多少，不知道维利会在这些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那个叫艾蕾的天使能不能看出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们不能再待在人间，那里充满着一切不可控制的因素，回到魔界会让他安心很多。
　　人鱼的怪物可以分批控制，他们的计划可以慢慢控制——可生存绝对不是他们的目标。
　　拉西格尔希望克里菲斯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天使不了解人鱼的繁殖方式，不管是天堂还是人间，人鱼的资料都非常少，如果他知道人鱼的繁殖能力有多么低下，就会明白利用人类繁殖对于人鱼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事实上人鱼和人类结合的唯一理由，是为了拥有在陆地生存的资本，然后占领人类的领地，就像人类千百年来探索海洋的行为对他们的侵犯一样，这是单纯的种族战争。
　　拉西格尔很清楚，人鱼要的是复仇，他们藏匿在深海里，蓄谋着夺回海洋并向人类复仇。
　　而在这件事上，克里菲斯特的立场至关重要。
　　维利的回复很清楚：若人类和人鱼之间必有一战，天堂不会干涉，只是——天堂的立场不代表克里菲斯特的立场。
　　说得好像克里菲斯特一定会做些什么一样。拉西格尔想。
　　魔界一如既往的阴沉天空给萨里斯的城堡镀上一层沉重的铅灰色，拉西格尔走到到阳台上，觉得天边那一片白色好像天使展开翅膀时的色彩，给萨里斯的天空抹上一道明亮的光。
　　那个时候，自己确实看到了一道光才对。

　　维利是在几天后来到萨里斯的。
　　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一样的阴沉潮湿，他展开翅膀蒸发掉周身的水汽，看到拉西格尔走过来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收拢了一下翅膀。
　　“还是不适应魔界，对吧。”
　　“我拥有神的半身，更适合天堂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克里菲斯特却不太想留在天堂。”拉西格尔伸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因为他不是天使。”维利说。
　　拉西格尔似乎并不意外，魔王碧色的眼睛看着坐得笔直的天使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克里菲斯特原本就该是人类，或者说神把他当做雏形去创造了现在的人类，他其实和我们不太一样。”维利继续解释着，“不过他和人类还是有些不同的，他像天使一样，几乎没有繁育能力，所以神在他的基础上做了改造，至于克里菲斯特——你可以理解为，他是最初的人类，艾蕾经常说他应该自成一族，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在艾莉丝离开之后，他确实是天堂里唯一一个人类，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他是否应该留在天堂。”
　　“艾莉丝？他和艾莉丝是同类？我可真没看出来……”拉西格尔皱着眉，他想起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试图找出一些她和克里菲斯特的共同点，但最终只能由衷的评价，“如果是这样，那现在人类可是退化的很彻底，不管是克里菲斯特还是艾莉丝，都比现在的人类看上去好得多。”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过这无所谓。”维利似乎有些意外拉西格尔并不知道这件事，但紧接着继续说，“这就是神想要毁灭人间的理由。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神在创造人类之后神自己的理智留给了我，把力量留给了克里菲斯特，然后才陷入了漫长的沉睡，醒来的神并不是完整的他，如果是原来的神，一定不会想要毁灭世界。”
　　拉西格尔想说那可不一定，但冷静的忍住了，他总有和维利斗嘴的冲动，大概因为他们天生性格不合。
　　“所以你该知道克里菲斯特有多么危险，他拥有神的力量，却缺乏神的理智，我和他原本应该相互束缚，结果你在这里横插一脚，把一切都变复杂了。”
　　“没错，将他关在天堂数千年，这不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吗？”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维利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的说，“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你产生的，我早就该明白让他来魔界不是什么好主意，如果你没有带着克里菲斯特进入了冥界，神可能根本不会醒来。”
　　“如果你更早告诉我这些，也许这些事不会变的这么麻烦。”拉西格尔皱着眉，很快收住了话题，他不愿让对话再次滑向两个人互相抱怨的情景里。
　　他们同时沉默了很久，维利才出声建议道，“他必然代表人类的立场，如果他站在人类那一边，你打算怎么办？”
　　“像你做的那样？把他关在萨里斯？”拉西格尔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
　　“我只是履行职责，我的工作就是这个，监管神，当然也包括神的力量。”维利无视对方的讽刺，这样说。
　　“他信任你，所以他可以因为你的一句话把自己关在第四天那么多年。”拉西格尔转开了视线，“可他不信任我，如果我做这种事，他一定会逃走。”
　　“那也没办法，想让他真正的信任并不容易。”维利尽量语气平静的说着，可拉西格尔还是听到了对方忍不住上扬的尾音里一点微不可查的得意，“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把他带会第四天。”
　　“想都别想。”拉西格尔立刻拒绝，他冷静很久，才收回把维利立刻赶出去的念头。

　　维利显然知道自己在魔王这里并不受欢迎，把话说完后就离开了，拉西格尔在会客厅里待了很久才上楼，却看见克里菲斯特默默地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克里菲斯特靠在墙边，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我本来想来找你，不过听到了维利的声音，你们好像在聊我的事，我就在这里听了一会儿。”
　　“……”拉西格尔沉默的看着他，克里菲斯特这样毫不避讳自己偷听的事实反而让拉西格尔有些心虚。
　　“维利还真是从来不放心我。”克里菲斯特笑了一声，“不过我很意外，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看到拉西格尔想要解释，克里菲斯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慢慢的放下了手。
　　“我想解释一下，关于你说的……情况。”克里菲斯特说，“你说的没错，我不够信任你，我想我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也许我确实应该负一部分责任，但是……”
　　“你不用解释这个。”拉西格尔皱着眉打断他。
　　“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维利说的是指什么吗？比如他担心我做什么？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去问维利呢？”拉西格尔说。
　　“……”天使沉默了片刻才无奈的笑出声，“你看，这就是我们没办法互相信任的原因。”
　　克里菲斯特说着站直身体，他确实应该去找维利，不过维利一般不会住在拉西格尔的城堡里，希望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萨里斯，克里菲斯特特地避开了拉西格尔，但和魔王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被拉住了，他听到拉西格尔叹了口气。
　　“不是只有他在担心你，克里菲斯特。”
　　“可是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你这么不放心的地方。”
　　“你只是很擅长表现的不需要让人担心而已。”拉西格尔说着，他感受到克里菲斯特的身体忽然一僵，然后似乎是为了反对这句话一样，对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不会告诉你的，他隐瞒你的事不比我少，你为什么总是信任他呢？如果他想告诉你的话，这些事他就不会来找我说了……”拉西格尔拦住他。
　　“你能闭嘴吗？”克里菲斯特深吸一口气，打断他。
　　天使的身影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消瘦，他的手指在颤抖，就像那一次自己牵着他的手穿过漆黑的通道时，他面对黑暗时那样。拉西格尔想，这是自己唯一比维利更了解克里菲斯特的地方，只有他知道克里菲斯特有多么脆弱，不管是那些漆黑的梦境还是无可吐露的孤独，都只有自己看见过。
　　就算是这样也只能是维利吗？带你穿过黑暗的是我，带你去看黎明的也是我，你却偏偏在所有想要逃避的时候，都会奔向他？
　　拉西格尔这样想着，伸手把天使拉过来，盯着他金色的眼睛，“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在那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这个时候也要跟我谈条件吗？”克里菲斯特苦笑了一下。
　　“你可以拒绝我。”拉西格尔说，“反正你总是在拒绝我，我不在乎……”
　　克里菲斯特忽然握住他的手，像是忍无可忍一样，“我答应你，你说吧。”
　　“维利跟我说，他担心你的立场，怕你做出弑神之类他没办法控制的事，所以他需要我来负责，不管是把你带回第四天也好，还是留在萨里斯也好，总之，如果人类和人鱼之间发生战争，不让你参与其中。”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克里菲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有些好奇地问。
　　“我没有必要做任何事，不是吗？维利的话让我明白了你究竟想做什么，克里菲斯特。”拉西格尔把他拉过来，天使金色的头发像明亮的黎明下游曳在浅海的鱼群，恶魔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克里菲斯特闭上了眼睛。
　　仿佛时间忽然停止了流动，克里菲斯特忽然觉得世界无声无息的安静下来，走廊上的烛火也不再晃动，恶魔的体温很低，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深海。
　　克里菲斯特没有立场，如果非得选一个，那他想让人鱼继续生存下去，哪怕这个族群注定灭亡，但只要他们还存在，拉西格尔就不会是唯一一个。
　　只有克里菲斯特是唯一一个——这样的命运由他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孤独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他知道恶魔也许并不在意，可是如果拉西格尔，能在千百年后明白他的孤独，于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救赎。
　　“我曾经以为……”克里菲斯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那一刻，他还是停下来。
　　我曾经以为，除了神，没有谁能够拯救我了。
　　克里菲斯特想，他看着拉西格尔，说的却是，“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拉西格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