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31、深海

　　午后的海水仍然有凉意，进入深处后温度下降的更为明显，克里菲斯特感觉到周围开始变暗，拉西格尔带着他缓慢的向下移动，看到对方适应后才继续下潜。
　　“这里只是浅海，深海会更加黑暗，那里才是人鱼栖生的地方。”拉西格尔带他站在海底，水流卷着沙粒擦过他赤裸的脚背，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摩擦了一下脚面。
　　拉西格尔的眼睛似乎变得更深了，像幽暗的海，克里菲斯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忽然笑着说，“我想看你的尾巴，格尔。”
　　天使的笑里带着恶作剧的成分，他知道恶魔不太喜欢变成人鱼，但看恶魔为难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
　　拉西格尔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忽然拉过他往海洋更深处游去，海水迎面冲来的感觉让克里菲斯特扭过头避开，却看到拉西格尔的双腿迅速的覆盖上一层黑色的鳞片，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刚触及那些鳞片就被对方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感叹那尾巴的灵活，就被拉西格尔拉着腰带到面前，人鱼的尾巴轻轻缠住他的脚腕，让他停在海沟的边缘。
　　“人鱼是会不断迁徙的生物，而海洋里可以生活的空间远比陆地要大得多，就算知道他们还活跃在这片海域，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出乎意料的，拉西格尔相当耐心的解释了这个问题，他声音透过海水传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海水的震动让声音仿佛从耳膜直接到达了心脏。
　　克里菲斯特想，也许确实是因为拉西格尔的声音他才会变成这样。
　　“我有预感，它们还会出现。”克里菲斯特说，“你能尝试用歌声吸引他们吗？”
　　“虽然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个要求听起来还是太色情了。”拉西格尔小声在他耳边说，虽然很清楚这样没什么用，他还是捂住了天使的耳朵。
　　人鱼的歌声在水里遥远的传播开，比在陆地上更加悠长缠绵，透过对方的手掌轻微的渗进耳膜。
　　像无数泡泡在耳朵里一颗一颗爆开，克里菲斯特在他怀里深深的叹气，周边的水似乎在升温，耳边能听到的全是拉西格尔模糊的歌声，他想这种感觉其实相当舒服，他忍不住把拉西格尔抱得跟紧。
　　然而人鱼的声音戛然而止，克里菲斯特如同刚从甜美的梦里被叫醒一样，转过头去看拉西格尔，却忽然被对方拉到了背后。
　　克里菲斯特在拉西格尔身后探出脑袋，隐约看到黑暗里有一双幽蓝的眼睛注视着这里，双方对峙了一会后，对方似乎有些不太甘心的一甩尾巴消失在海底深处。
　　“快点追上去。”克里菲斯特看到那条人鱼迅速的消失在深海里，拉西格尔皱了皱眉，反而抱住天使的腰快速的向海面游过去。
　　人鱼掀起的泡沫在水中留下一道狭长的水痕，如一道白色的伤口，几乎瞬间克里菲斯特就从深海直达海面，看到头顶耀眼的苍穹，他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拉西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恶魔，抱着他回到岸边。
　　“怎么了？”克里菲斯特有些不明所以的问。
　　拉西格尔展开翅膀把他带回阳台，推开门后把他扔到床上，“他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他应该就是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只。” 克里菲斯特坐起来，看着站在床边的拉西格尔。
　　“所以你是故意诱惑他的？”
　　“他尝试吸引我去海边，我想他要么是对天使感兴趣，要么是对我感兴趣。”
　　“那我们就继续等一等，看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他可能不太敢来了。”克里菲斯特摇摇头，“他们为什么来找我？”
　　“大概是因为现在是人鱼的发情期？人鱼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很久以前，人类捕获人鱼的方式就是在这种时候将赤裸的少女扔进水里吸引他们。”拉西格尔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头看见天使目光毫不掩饰的盯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看，冲他挑了挑眉。
　　“我在想，变成鱼尾的话应该是从哪里开始的。”克里菲斯特笑着说。
　　拉西格尔走过来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那里的皮肤摸起来似乎稍微比其他地方稍微光滑一些，克里菲斯特不自觉的抚摸了好几下。
　　“就是这里。”
　　“你在海洋里的样子很好看，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仰起头看他，“既然现在是人鱼的发情期，其实我们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什么？”
　　克里菲斯特笑了一声，恶魔会这样说大概就是没什么兴趣的意思，他闭了闭眼睛摇头，“算了，别聊这个了，我们还是考虑一下那些人鱼究竟想干什么吧。”
　　拉西格尔坐到床边，“我希望他们老老实实呆在海底，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天使有企图，看上去都是嫌自己灭绝的还不够快。”
　　“你还真没有把自己当成人鱼。”克里菲斯特说。
　　他看着拉西格尔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暗淡的阴影里，皮肤的边缘被日光染上一层金色，克里菲斯特伸出手指，沿着恶魔从肩膀到腰部的线条流畅缓慢的滑下来，恶魔皮肤下仿佛还带着来自海洋的凉意，他想起第一次和拉西格尔相遇时握住他的手时的感受，有些留恋的停在恶魔的腰上。
　　“我本来就不是。”拉西格尔握住他的手，“人鱼的基因早就不再影响我了。”
　　“我知道。”克里菲斯特说。
　　人鱼在天使的印象里是一种冷漠又自私的物种，他们和人类的□□说是单方面的的掠夺也不为过，若非如此人类也许会很乐意和人鱼合作。
　　“不只是对人类，对身为人鱼的伴侣也是如此。”拉西格尔说，“人鱼很难在发情期控制自己，他们会对伴侣无止境的索取，歌声也会让伴侣的理智消融，他们会一直持续到其中一方生命的终结，我想这才是人鱼这个种族日益缩减的原因。”
　　“这是你离开海洋的原因吗？”
　　“我离开海洋的原因很复杂，但这确实是其中之一。”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克里菲斯特笑了笑。
　　“我也觉得不错。”拉西格尔微微弯了嘴角，“如果我留在海洋，也许就没办法遇见你了。”
　　“所以他们会不会是为了这个。”克里菲斯特抽回自己的手，“人鱼若是想要繁衍，就必须依靠人类，这附近的海域有过人类无故的失踪的事？”
　　拉西格尔微微皱眉，“不知道，也许我可以让德勒尔去查一查。”
　　“那菲尔因怎么样了？”
　　“我把他扔回去了。”拉西格尔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也明白对方关心的并非菲尔因，便多说了一句。
　　“潘多拉留下了，我会处理好的。”
　　克里菲斯特点了点头，“我们去洗个澡吧，我身上海水还没干，有些不舒服。”

　　德勒尔的调查表明附近的海域并没有人类失踪的事件，和其他大部分地方一样，偶尔会发生，但是并没有突出到需要注意的地步，倒是附近的几个城市里，有些地方人口失踪的情况比这座港口要严重得多。
　　“那边都是山脉森林地形，虽然人鱼在岸上移动的速度也很快，但毕竟不是适合它们生活的场所。”拉西格尔刚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随意的围了一条浴巾，看见克里菲斯特靠在椅子上看着德勒尔的报告说道。
　　克里菲斯特还没来得及看完，就听到拉西格尔说，“我打算再去海底看一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拉西格尔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
　　“那边很危险，我可以帮上你。”
　　“再一次当诱饵吸引他们过来？不用那么麻烦。”拉西格尔说，“他还会来找我的。”
　　“可是……”
　　“你在水里只会拖后腿——你不可能在人间用大规模的魔法的。”拉西格尔说，看到克里菲斯特默认了自己的说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了一下他，“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用担心。”

　　然而直到月亮从天边升起时，拉西格尔还没有回来，克里菲斯特看见海面笼罩起灰色的薄雾，雾气沿着海滩蠕动着爬到他脚下，又凉又湿，克里菲斯特转身回了屋内。
　　他回身关门的时候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从海面上飘过来，转过身，看到一双幽蓝的眼睛注视着他。
　　“跟我走，克里菲斯特。”
　　眼前的迷雾消失了，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只剩下人鱼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拉西格尔在海底，想要见到他的话跟我走。”
　　夜里的海水格外冰冷，他想起那天梦里的场景，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海沟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嘴吸引着鱼群和一切活动的物体，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推着自己往海底深处走，潮汐在他头顶翻涌不止。
　　他听到有无数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说话，声音破碎，仿佛被水流冲散了一般，但他依旧可以从中分辨出拉西格尔的声音。
　　“已经够了，说出你的目的吧。”克里菲斯特觉得不能再继续深入海洋了，他刚刚洗过澡，不想再洗一次，于是甩甩头让这些声音从耳边消失，感觉人鱼转了身看向自己，对方尾巴摆动时掀起的水波撞到自己身上。
　　“你既然可以选择恶魔，为什么不能选择人鱼？”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克里菲斯特，你应该拯救我们。”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克里菲斯特无奈的说，“我没有选择什么，也拯救不了谁。”
　　“你只是忘记了罢了。”人鱼的声音隔着不断流动的海水传过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克里菲斯特睁开眼睛，看到无数人鱼包围了他。
　　“其实我一直不太想做这种事。”克里菲斯特低垂着眼睛，星星点点的光芒汇集在他手上，他忽然想起，在弑神之后，他似乎从未再拔出自己的剑。

　　拉西格尔是被海洋里浓重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沿路过来漂浮着死去的人鱼的尸体，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留下的腐烂的尸块，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海水里有天使魔法残留的痕迹，他沿着痕迹来到这片荒芜的海边，天使半靠在礁石边，似乎在休息，他身上沾了不少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还好夜已经很深，这个海滩又很偏僻，没有人类会注意到这里。
　　克里菲斯特听见水面哗啦一声，无数细碎的涟漪反射出一片碎光，便朝那边看过去，随后跳下礁石，用那双洒满细碎光芒的眼睛看着拉西格尔，“我知道人鱼想做什么了。”
　　拉西格尔原本觉得自己应该为天使的擅自行动生气的，但这一刻他看着天使沾着血污的金色头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