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26、艾蕾和雷修

　　克里菲斯特有些不安的和拉西格尔对视，他觉得恶魔大概会生气，不过此刻，拉西格尔眼中有一些奇怪的克里菲斯特看不懂的情绪，说的话听上去也有些莫名其妙，“大部分生物在濒死前都会产生幻觉吗？”
　　“至少我在地狱时，总觉得自己会见到你，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叹了口气，他想不管怎么样，至少他不能当着菲尔因的面和恶魔聊这个，“我知道你是故意放他进来的，现在让他走，我们先谈一谈好吗？”
　　“他一直在附近，只要给一点机会他就会溜进来。”拉西格尔看了眼菲尔因，黑色的魔力从他脚下汇聚，瞬间就笼罩了菲尔因，脆弱的人类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声，就晕倒在沙滩上。
　　“我会让恶魔把他送回家。”看见克里菲斯特皱眉，拉西格尔有些不耐烦的说，“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敌意。”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维护他。”拉西格尔看着他，“他第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就应该死了，我给过他机会。”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克里菲斯特说，“我曾经经历过死亡，我明白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你没必要这么对他。”
　　“你是指让我看着你死去的那一次？”
　　“你……”克里菲斯特一时语塞，他看着拉西格尔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很抱歉那个时候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是你不能总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拉西格尔觉得天使这句话说得很可笑，但他笑不出来，天使看上去似乎是认真的，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只是想让那个猎人离你远点，你却觉得我在要挟你？”
　　克里菲斯特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看着恶魔碧色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初生的黎明驱散了薄雾，港口远处的天空被云层覆盖，呈现出绵密耀眼的白，港口的酒吧墙上挂着巨大的不知品种的鱼骨，刚从酒桶里接来的液体还带着松木的味道，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座城市外茂密的松树林。
　　无数海鸥在港口乘着风盘旋，像浮动在天上的浪花，艾蕾坐在酒馆角落的位置，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天边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嘴里还留着一些麦酒的味道。
　　他的目光沿着海平面向着东方寻逡，似乎在某处海畔停留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随后才意识到这个笑容不合时宜，他快速转开视线，和茂密的森林交汇，那里最高的树木几乎和天空重合，在阳光下仿佛泛着白色浪花的绿海。
　　酒馆昏昏欲睡的酒保没注意到这位奇怪的客人是在什么时候放下钱离开的。

　　艾蕾喜欢所有要来人间的工作，他擅长空间魔法和各种结界，在人间各个角落穿梭游刃有余，甚至比卡普更要适合这里。
　　可惜这一次带了个拖油瓶。
　　艾蕾脚踩在厚厚的松针上，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如果这次不是还有雷修的话，他现在怎么可能还在这。
　　忽然眼前的光晃动了一下，仿佛在承担什么重物坠落一样，无数松针砸到了他头上，随后雷修掉到他面前——不愧是雷修呢，这种天使降临人间的方式可真适合他。艾蕾一边对着雷修微笑一边在心里想。
　　“人间实在太棒了，艾蕾，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了。”雷修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这样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这让艾蕾刚刚想其这个比他们都要小的天使这是第一次来到人间，他伸手把他头顶上的松针拿下来，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们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偶尔有人类会来到这里，迷路的樵夫，热爱探险的少年或是猎人，这里常常有人类失踪——而这正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话说，我听说人类的世界里，不是有一种叫猎人的职业吗？如果有恶魔捕猎，他们应该会负责处理吧？为什么非得我们来？”雷修朝着艾蕾指示的方向走去，前方林木森森，枝叶交错的挡住了他们的路线，雷修伸出手，低吟着魔咒，指引树木从他们眼前退去。
　　“人类没能力应付这样的怪物。”艾蕾说着，“也许人数多一点还可以，但是太不值得了，所以他们会避开这片森林。”
　　“可是不是说有不少人死在这里了吗？”
　　“因此我们需要过来处理，这里出现的魔物不是人类可以应付的。”艾蕾说，“我也很久没在人间感受到这么强烈的魔力了。”
　　金色头发的天使伸手示意雷修停下，他已经可以感受到自己在天堂观测到的阴影就在附近。
　　“这边活动的魔物水准应该已经到了一个小魔王的级别，而且随着观测还在进一步提升。”艾蕾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也许是森林给了他力量，这也是让你下来的原因，这一类型的魔物你会比较有经验……”
　　艾蕾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耳边一阵呼啸的风声，巨大的树木和被掀起的土块裹挟着汹涌的魔力从他们的前方倾泻过来，他高高的跃起躲开这一击，却看到防备不及的雷修被击中，重重的倒飞出去。
　　雷修下意识的想展开翅膀缓冲，却想起临行前维利的告诫，只是犹豫一秒钟身体就重重砸到树干上，古老的松树发出沉重的低鸣倒下，雷修顺着树干落到地上，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片眩晕，把手中的魔杖重重的插到地上支撑自己站起，才看到自己倒飞出去的几百米间树木全部倒塌，一片狼藉。
　　开什么玩笑，这种破坏力怎么会只有小魔王的级别？
　　雷修下意识的想找艾蕾，却看到他站在远处横亘的树干上，周身凝结出极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似乎吓退了袭击的魔物，它尖啸一声退到森林深处，雷修见状赶紧追过去，却看到艾蕾从高高的树上掉落下来，他立刻跑过去接住他。
　　树枝七零八落的掉下来，原本遮天蔽日的森林忽然明亮起来，这被魔法横扫过的地方成了整个森林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伤口，空气里残存着魔法的痕迹，眼前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经历了一次惨烈的屠戮。
　　大地颤抖的发出沉重的低吟，树木和土地破碎的横亘在苍蓝的天空之下，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却已经消失在雷修所能感知的最遥远的地方。

　　艾蕾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雷修一张快哭出来的脸扑到自己眼前，下意识的挥出一道魔法把他打开，还没等他有时间整理之前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雷修再次扑了过来。
　　“喂喂喂……”艾蕾伸手把他推开，慢慢想起了自己在森林里被魔法强烈的反噬震晕的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头，然后才看向雷修。
　　第一次来人间的天使似乎吓坏了，不知道他在人间有没有惹什么祸……艾蕾有些伤脑筋的想，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我们现在在哪？”艾蕾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里好像是一个叫拉穆的城市，我带着你沿着森林一直往东走，然后就到了这里。”雷修说，“原本我还不知道去哪，不过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收留了我们……”
　　“好心人。”艾蕾重复了这三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嗯……”雷修没意识到艾蕾语气的语气有些奇怪，点头说。
　　这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门，艾蕾转过头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走进来。
　　“你的那个哥哥……醒了？”
　　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让艾蕾在雷修看不见的地方瞪了他一眼。
　　“嗯，刚刚醒。”雷修点头，“谢谢你，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然后雷修给艾蕾介绍到，“他叫蒙西，是这家炼金店的老板。”
　　“没关系，反正楼上也一直是空着的。”蒙西对雷修说着，笑着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读音，把食物放到桌上，看向艾蕾，“要吃一点吗？可以帮你恢复体力。”
　　“谢谢。”艾蕾微着，嘴角微微抽搐。

　　“你有空的话去查看一下森林那边有没有新的活动，雷修。”待到人类放下食物走之后，艾蕾找了个借口打发雷修。
　　“我猜那个怪物不会回来。”雷修说了一句，看到艾蕾的眼神，还是动了动身子拉开门，“那你好好休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艾蕾冲他点点头，透过窗户看到雷修走远后，掀开被子走下床，顺手拿了一块放在桌上的蛋糕下了楼。
　　蒙西坐在一楼的木桌前给自己倒着咖啡，看到艾蕾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橱柜里的杯子拿出来。
　　艾蕾坐到他对面时蒙西已经把杯子推了过来，天使把手里沾满可可粉的蛋糕塞进嘴里，端起咖啡，“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蒙西吹了吹杯子里的咖啡，“我一出门就看到你被背着进城，那个……雷修？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看他太可怜了，就把他带回来了。”
　　艾蕾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你可真是落难天使收留户，每次我遇到麻烦都能被你找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蒙西也是类似的情况，他本来只是来这里检查接收器，结果发现奥尼金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在街道上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干什么，一时好奇跟了过去，结果一不小心被那位魔王发现，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受了伤不说，还耽误了返程的时间，蒙西就是在他在街道上流浪的时候把他捡回去的。
　　艾蕾还记得自己回到天堂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克里菲斯特抱怨奥尼金脾气有多恶劣，那个时候第四天的天使长脸色格外复杂，艾蕾差点以为他又要吐槽自己战斗力果然只比麦尔强一点点，结果却听到克里菲斯特期待的说，“艾蕾，你现在偷窥的业务已经扩展到魔界了吗？那你能不能看看每次都能和维利吵起来的那个魔王到底长什么样？我感觉我应该和他蛮有共同语言的。”
　　克里菲斯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和“每次都能和维利吵起来的那个魔王”搞到一起去——所以他们果然很有共同语言吗？
　　艾蕾扶住额头叹了口气，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又不是我的错。”蒙西撇了撇嘴，“你在昏迷，而他看上去太不靠谱了，我也是担心你。”
　　他笑了笑，稍微凑近了一点看着艾蕾，“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艾蕾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捏了捏杯子把咖啡推给他，“森林里的那个魔物魔力比我想的强大，不小心被反噬了。”
　　“你不是说你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吗？什么魔物那么厉害？”
　　“我没有防备，觉得那个怪物速度和力量那么强，脑子一定不太好用。”被这样一说，艾蕾语气也相当无奈，“结果它比我想的敏锐的多。”
　　蒙西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把加过奶的咖啡重新递给他。
　　艾蕾满意的品尝熟悉的味道，他扭头看了一圈这个每次来到人间都要暂住几天的炼金房，他原本以为这一次带着雷修，应该没有机会过来了。
　　木质的柜子带着古老的气息，上面摆着不同的瓶瓶罐罐，装着凝聚成液体的不同魔法，艾蕾还能想起每次夜里蒙西在柜台里摆弄这些瓶子，让它们发出悦耳声音时的样子。
　　“你这里生意还是很差啊。”艾蕾笑了笑。
　　“你知道我的工作也不是这个。”蒙西说，他真实的身份是恶魔中介，接受委托并给猎人提供订单，炼金房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听到烤箱发出声音，蒙西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去打开烤箱。
　　“另一份工作最近应该挺忙的吧，前段时间我们清理了通道，应该有不少魔物借机来到人间，而且因为神的回归和陨落，很多蛰伏在地底的魔物都被唤醒了。”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不过确实这段时间非常忙。”蒙西戴上手套端了烤盘出来，“各种灾难也忽然多了起来，恶魔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看到蒙西把苹果派放到桌子上时艾蕾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很想念你做的苹果派，天堂里什么都没有。”
　　人类切割苹果派的手顿了一下，“是吗？不过距离你上次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
　　“有那么久吗？”艾蕾手指抚摸着杯子，他很难有这样明确的时间的概念，人间的一年对他来说转瞬即逝，他觉得自己明明刚和蒙西分开不久。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毕竟人类的一生，对你来应该一瞬间就过去了。”
　　“也没有那么快。”艾蕾反驳。
　　“总之不算长，对吧。”
　　“我肯定会再来的，只是我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艾蕾咬了一口苹果派，熟悉的香甜的气息蔓延在口腔里。
　　“那你最好在我死之前多来几次。”蒙西冲他挑了挑眉。
　　艾蕾还想说什么，忽然门被推开了，他用了一秒钟迅速收好情绪，转头看向走进来的雷修。
　　“我遇到了克里菲斯特。”雷修说。
　　“他不是在休假？”艾蕾皱眉，但很快就想起了更在意的事，急忙问道，“那你有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的……”
　　“他说过几天会来找我们。”雷修无奈的打断他，“我先去楼上了。”
　　没听到八卦的艾蕾冲他翻了个白眼，蒙西看着雷修上楼后，才转头对艾蕾说，“他看上去有点害怕我。”
　　“他第一次来人间，第一次都这样，我那个时候也差不多。”话说到一半，艾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拿着苹果派的手放了下来。
　　“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森林里的魔物……”艾蕾说，“和我观测的结果有出入，我担心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雷修可能应付不了，不过如果克里菲斯特在的话应该就好办多了。”
　　“你看上去很信任他。”蒙西说。
　　“他是整个天堂最强大的天使。”艾蕾吃完了苹果派，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补充道，“至少曾经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