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16、恩其城

　　克里菲斯特不知道对方肩上的枪伤有多严重，但他觉得不管是多强大的恶魔，被银弹打伤都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事，不知道维利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治疗伤口的药物……
　　当然不可能有，维利怎么可能准备这个。
　　克里菲斯特立刻打消了自己前一刻的念头，他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每次遇到拉西格尔都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不用担心。”拉西格尔进入屋里后脱掉了上衣，子弹射进了他的后肩，银弹进入的并不深，拉西格尔用手指分开伤口，还可以看到那颗银弹嵌在里面。
　　克里菲斯特看见银弹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这个要怎么办？”
　　“取出来就好。”拉西格尔看了一眼周围，从茶几上拿起一把剪刀，递给克里菲斯特，“用这个吧。”
　　天使接过了剪刀，没有说什么，手指拨开对方的伤口，用剪刀的一端夹紧那颗银弹，稍微用力把它夹了出来。
　　克里菲斯特随手把子弹扔到了桌子上，叹了口气，他看到恶魔肩膀上的伤口在飞速的愈合，不过很快拉西格尔就重新穿上了上衣。
　　“你没必要替我挡银弹。”克里菲斯特这时候才说，“银弹只对恶魔有效。”
　　“我知道。”恶魔捡起那颗银弹，不顾天使微微皱眉的表情放到眼前观察了一会，“一般的银弹也伤不到我，他们不是普通的猎人。”
　　“他们装备着魔法弹，那是可以直接毁灭恶魔灵魂的武器。”拉西格尔放下银弹，面无表情的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那种东西在人间明明早就绝迹了，不过但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来自魔界的魔族，而不是本地的恶魔来的。”
　　“你没有受别的伤吧？”克里菲斯特闻言问道。
　　“没有，他们也只能对付普通的恶魔而已。”拉西格尔走到阳台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确保结界的状态很稳定，没有入侵的痕迹后，他回到屋内，“不过有谁在这里设下的诱饵，想要钓一些大鱼。”
　　“然后你这条大鱼就上钩了？”克里菲斯特冷笑了一声。
　　“这条可是鲨鱼，会把他们咬死的。”拉西格尔看着他，“你还没有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的探测器出了问题，我过来查看。”克里菲斯特简要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涉及到工作的部分，拉西格尔很识趣的没有过多过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小心一点，他们也许也会对天使出手。”
　　“我知道。”克里菲斯特说，“那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恩其城的城主是索菲亚特任命的，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他干了很多次了。”拉西格尔说，“我替他收拾烂摊子。”
　　“完全看不出来你这么热心嘛，拉西格尔。”克里菲斯特调侃道。
　　拉西格尔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他看着克里菲斯特，好久之后才笑着说，“我们又见面了，克里，距离我们上一次分开才过了多久？”
　　克里菲斯特看着他，耸耸肩没有说话，他看了眼外面风声鹤唳的城市和坐到了沙发上的恶魔，想也许今天是没办法去查看探测器了。
　　他从来到恩其城就隐隐有的不安感在看到拉西格尔后越发强烈。
　　拉西格尔走到墙边不知道在找什么，克里菲斯特也没有管他，房子的里面有维利提前准备的灯，用魔法作为燃料，夜晚来临的时候会自动亮起，这时候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不过用魔法的话会不会太显眼了？克里菲斯特看了眼城市远处的市民家中昏暗晃动的灯火，这样想着，忽然周围的灯光熄灭了，随后拉西格尔客厅头顶吊灯的开关，“如果你不想这里明天就被猎人定为清理目标的话，最好低调一点。”
　　对“电器”这种东西完全不了解的天使冲他眨眨眼，什么都没说，不过对方熟练地动作让克里菲斯特想起之前在魔界有过关于人间的谈话，恶魔并不像第一次来的样子，“你说你没有来过人界……”
　　“恩其城？这里离魔界太近了，我从不把这里当作人类的地盘。”拉西格尔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跟维利在这里见过几次面。”
　　“哦。”克里菲斯特拿起之前放到桌子上的红茶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你要吗？”
　　“不了。”恶魔摇摇头，坐到沙发上。
　　肩膀上的伤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是活动起来仍然有些不适，拉西格尔身体后仰靠到沙发上，红茶的香味飘过来让他转过头，看着克里菲斯特端着杯子坐到他旁边。
　　“你和维利……”克里菲斯特停了一下，“见过不少次面吗？”
　　“嗯。”拉西格尔回忆了一下，“刚开始他经常会来萨里斯，后来我嫌他烦把他打发给拉索了。”
　　“难怪他不喜欢你。”克里菲斯特低声笑出来。
　　“他不喜欢我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拉西格尔在黑暗中不由自主的放低声音，这让他们的交谈听起来像是恋人之间的呢喃，“不过我倒知道我不喜欢他的理由。”
　　“嗯？”天使好奇的微微向他偏过头。
　　“我问过他有没有恋人这件事。”拉西格尔小声的笑着，“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他的恋人很棒，他们关系非常好，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他的恋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使……”
　　“喂。”克里菲斯特觉得对方的玩笑有些过分了，出声制止。
　　“我确实问过他这个问题。”拉西格尔扬眉看着他，“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分手吧。”
　　“应该吧。”
　　“所以啊，当我意识到你就是他说过的恋人之后，我就开始讨厌他了。”拉西格尔理所当然的说。
　　克里菲斯特翻了个白眼，不再陪他聊这个话题。
　　维利被拉西格尔气到脸色发白的回到第七天的时候，恶魔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现在居然把责任推到他头上，克里菲斯特觉得连反驳他都多余。
　　“不过说起来，他为什么会让你来恩其城……这里的情况这么复杂，你不是说自己很久没来过人界了吗？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要把你关在天堂？”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啊。克里菲斯特在心里想，在知道恩其城在人界的地位和拉西格尔对这个城市的评价后，他更加困惑了，维利怎么会觉得自己适合处理这样的情况呢，甚至还告诉自己不用着急，可以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
　　虽然这样想，但对拉西格尔的问题，他还是说，“维利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他并没有限制我出入天堂的自由。”
　　拉西格尔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克里菲斯特想，自己和维利的关系确实很难向别人说清，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夜晚漫长，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拉西格尔一个人去教堂。
　　他转头看了一眼拉西格尔，因为受伤有些疲惫的恶魔半靠在沙发边，盯着窗外浓重的黑色，他感觉到恶魔的魔力近乎安静的收拢在周身，几乎让整个房间温度都变低了。
　　克里菲斯特不想打扰他，便上楼休息，他还记得维利的书房就在楼上，很多书落满了灰尘，他在书桌边坐了很久。

　　拉西格尔在天亮的时候上楼，在书房门外看着克里菲斯特的背影，天使的警觉性太差了，他在后面站了很久才等到对方回头。
　　“你没事了？”克里菲斯特问道，他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
　　“嗯。”虽然梦魔的基因让他可以更容易通过睡眠恢复力量，但他不想闭上眼睛，所以伤口愈合比预期的慢得多，拉西格尔走过去握住天使的手，那双手冰凉的让他有些不习惯。
　　“既然天亮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恶魔握紧手心。
　　“维利说让我尽量不要在白天出去。”克里菲斯特犹豫了一下，却被恶魔直接拉出了门外。
　　“他不是你的监护人，对吧。”拉西格尔拿起挂在门口自己的围巾给天使围好，“现在人间已经有些冷了，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生病，不过还是带上吧。”
　　围巾的温度有些陌生，他一直觉得拉西格尔体温偏低，但是和被冷风吹了一夜之后的自己比起来居然有些温暖，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出去。
　　向着港口的方向走了一段时间后克里菲斯特闻到了海风的味道，这个味道对他而言依旧有些新奇，他稍微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想闻一闻那有些奇怪的腥咸味。
　　带着咸味的冷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克里菲斯特有些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注意到他的动作的恶魔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你没有看见过海吗？”
　　“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天堂。”克里菲斯特看他，“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嗯。”拉西格尔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他当然听说过那个传闻，神陨落后，第四天的天使长就再也没有离开天堂，不过显然，克里菲斯特忘了自己刚刚还说过维利没有限制他出入天堂的自由，不过克里菲斯特就是很擅长撒谎，拉西格尔也早就知道了，所以也懒得和他计较这些。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让克里菲斯特可以把脸全部露出来，柔软的头发随着海风轻轻摩擦着他的手指，他心思一动，手指不自觉的缠上对方几根落在自己手上的金色头发，在天使耳边小声的说，“抓到你了。”
　　克里菲斯特无辜的看着他笑，这一刻拉西格尔隐约觉得好像回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对魔界完全不了解的天使就是这样看着自己，全然的信任和温顺，但眼底藏着深不可查的秘密，像刚刚从一个漆黑漫长的梦里走出来那样。
　　好像只要稍微抓的再紧一点，或是闭上眼睛，他就会立刻消失。
　　拉西格尔稍微扯了扯克里菲斯特的几根头发，看到对方吃痛的皱了一下眉。
　　他相当喜欢天使头发的触感，握住的时候那些头发会像金丝一样穿插在他指间，像幼年时从自己指间穿梭游过的发着光的鱼群。
　　感觉到自己的思绪飘得有些远，拉西格尔定了定神，松开了手。
　　拉西格尔对他说，“魔界最大的海被叫做母海，那里永远风平浪静，但到过那里的恶魔都再也没有回来，即使抛开母海不谈，魔界的海域也都很危险，所以我没有带你去，不过我想如果是人间的话，或许我可以带你一起看海。”
　　克里菲斯特看着他，无奈的笑着，“我不知道，拉西格尔，我不喜欢人间。”
　　“没关系。”拉西格尔似乎并不意外天使的拒绝，“我们去教堂吧，探测器是在那个地方吧？”
　　“维利说让我晚上再去……”
　　“恩其城的教堂在郊区，现在很少会有人过去，早一点查看清楚情况，你就可以快点回去了。”拉西格尔拉着克里菲斯特的手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他让你晚上去是因为不了解恩其城的情况，现在白天的恩其城比晚上要安全多了。”
　　“嗯……”恶魔对任务甚至比自己还要熟悉让克里菲斯特有些别扭，不过这种别扭也没有持续太久，恶魔走的很快，克里菲斯特被对方拉着小跑了几步才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沿着城镇边缘的上路上山，教会的建筑隐约可见，天空晴朗，但清晨稀薄的阳光似乎无法穿透山顶湿沉的空气，这里的温度比城内还要湿冷一些，他们走了没过多久，就看到教堂出现在面前。
　　“那我进去了。”克里菲斯特推开了教堂的门，清晨这里并没有任何人在活动，或者说整个教会都仿佛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一样，非常清冷，和山下的小镇完全不同，不过既然这是一个半只脚跨进了魔界的城市，教堂冷清点似乎并不意外。
　　虽然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也许很快这里就不太需要探测器了，魔界很快会吞并这里，但既然还属于人间，那么维护这里的秩序依旧是工作的一部分。
　　克里菲斯特站在教堂门口，稍微感应了一下空气里魔力的动向，探测器确实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原本它应该对克里菲斯特的魔力做出回应才对，他皱了皱眉，想走进教堂里。
　　“等一下。”拉西格尔叫住他。
　　“怎么了？”
　　“这里不太对劲，克里。我陪你一起进去。”
　　“你应该没办法进入教堂吧？”克里菲斯特回头看他，却看到对方一抬脚已经跨进来。
　　“会有一点不舒服，但……”拉西格尔皱着眉头适应了一下教会本身对恶魔的压制，“没有很严重，克里，这个教会有些问题。”
　　“嗯。”克里菲斯特显然也发现了什么，教堂里异常的安静，天使感受到随着拉西格尔进入，空气里有不安的魔力一闪而过。
　　“有不同的魔力……应该来自魔界。”克里菲斯特说。
　　“是血族。”对于魔界生物的反应拉西格尔显然要比天使更敏锐，“恩其城原本就是血族的聚集地，看来是他们袭击的教会。”
　　拉西格尔说完，走进了教堂内部，克里菲斯特急忙跟了上去。
　　没有人存在的迹象，阳光透过教堂顶端的五彩斑斓的玻璃投射下来，拉西格尔站在教堂中央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若有所思。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里？”克里菲斯特问。
　　“不知道。”拉西格尔确认了这里没有任何恶魔的气息后，走回到天使身边，“生活在人界的血族不直接受魔界的管辖，但是通常情况下他们也不会随意做袭击人类的事。”
　　更何况是教会，这简直像是挑衅……拉西格尔想着，没有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
　　既然活在人间就必须按照人间的规则生活。这是心照不宣的共识，血族是和人类接触最多的魔族生物，他们极少做出这种主动破坏秩序的行为。
　　“我会去找他们聊聊，在那之前在这里等我消息好吗？”
　　“我跟你一起去。”克里菲斯特看向他。
　　“我会处理好的。”拉西格尔说。
　　“我是过来解决这件事的。”克里菲斯特坚持着，“何况若是血族有心挑衅，未必会在意魔界的立场。”
　　“所以你担心我？”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拉西格尔挑眉问道。
　　“总之我要一起去。”不太自然的回避掉这个话题，克里菲斯特转身走出教堂。
　　拉西格尔看着天使的背影，顶部投射下来斑驳的光芒依次闪过他的身上，金色的头发反射着细碎的光，让拉西格尔微眯起眼睛，在克里菲斯特推开门后，黑暗才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