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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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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电话。
走廊里一片寂静。
昏黄的声控灯渐渐熄灭下去。直到苏余再度开口,才又亮起来。
“你做什么了?让人家这么怕你。”
苏余斜靠在门边,在明暗交替的间隙,盯住了周元峪那张脸。
周元峪倒是有些无奈,“我什么也没做。”
他推了推眼镜,皱眉说道:“我只是让吴君诚告诉她:适可而止。”
苏余扬眉,在心里哦了一声。
其实他是相信的。周元峪这种人,很多时候不做什么,便已经比做了什么更镇慑人了。
就比如说苏余觉得他混蛋这事,倒跟他做了什么没关系。
“苏余。”
灯暗了很久。
终于在周元峪的这声“苏余”落下后,再度明亮起来。
“一起吃个饭?”
光照亮了周元峪摊开的手心。
苏余视线落上去,一时失神,却没有动作。
灯又要暗下去时,他听到周元峪有些无奈的笑了:“就当是……散伙饭。怎么样?”
“……”
“当然可以。”
苏余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然后下一秒,他转过身去,砰一声将门摔了过去。
“我换衣服。”
他的声音从门缝隙中溢出。
周元峪哑然失笑。
摊开的手心空荡荡的,他瞧了一会,也渐渐收了回来。
他就知道,苏余这性子,偏偏吃这一套。
譬如说他说散伙饭,苏余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他会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要不答应,未免显得自己太小气了。搞得像还旧情未了,一顿饭都吃不了那样。
灯彻底暗下来。周元峪唇边那点笑掩在了黑暗中。
只有面上那副平光眼镜,还反射出一点光亮。
*
饭照例还是在三井花园吃的。
饭后,周元峪照例送苏余回家。
苏余由得他送。
踩过冷冷的月光,苏余心头想到:这送他回家还能是为什么。总也不能是怕他找不到路吧。
不过也是,散伙饭吃完,分手炮大概也是该打的——虽说,他们这关系,本就跟分不分手不挨着……
“苏余。”
耳边拂来一点热气。
苏余转过脸去,却见周元峪握住他胳膊,往自个儿一拽——
嘭。
他撞进周元峪胸膛里。
随之响起的,还有哗啦一声的春水,以及飞速行驶过的跑车。
苏余睫毛微颤。
他看到溅起的春水落下,红色的跑车开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周元峪单手护住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穿破皮肉,声声抢进他耳膜。
咚。咚……
没完没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把那则趣闻跟汤纹说过。
汤纹听得非常吃惊。
——这不合理啊!我要是张爱玲,他敢晾我几天他早没影了。怎么会还理他?
他怎么回的呢?
他说,很合理的。
因为张爱玲喜欢他。很喜欢他。
而胡兰成呢,那个狡猾的男人,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也便是仗着这个,他才敢这么糟蹋——这么去糟蹋一份真心。
所以所谓的晾,根本也不是晾。而是在说:你再看看吧,看看舍不得的人,到底是谁。
如此,真正舍不得的那一方,便也不会再闹了。
“你想什么呢。”
周元峪笑问他,“差点溅一身水。”
又笑叹了一声,说:“师兄,你头好重啊,撞得我心口发麻。”
“……是你非要拽我的。”
苏余回过神,从他胸膛挣脱开来。甚至刻意的,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耳根子上的热,迟迟退不下去。
周元峪只作不见,揉了揉心口笑说:“忘恩负义。不过你是寿星公,说什么都对。”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票,递到苏余手边,“明天,一起去?”
苏余稍怔:“这是?”
“顾南老师的京剧演出,你不是喜欢?”
“……我不是问这个。”
周元峪哑然失笑,蛮横地将票塞进苏余手中后,他将手插回了兜里。
“这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月光下,他眼神真挚而温柔:“角儿,生日快乐。”
须知,苏余学戏,已有二十个年头。刚拜师周老板时,周老板便对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说,他对每一个学生,都这么说过。
这一行,上台唱戏容易,要成角儿却是极难的。
有些人,穷极一生,也成不了角儿。
“怎么还哭了?”周元峪笑容几分无奈。
他单手捧起苏余的脸,拇指轻轻碰过他的眼泪,无奈道:“是我没良心。是我不好,该一早就跟你说的。别哭了行吗?”
“……没哭。”
苏余低下脑袋,轻轻吸了吸鼻子。
其实不是周元峪提醒,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但当然,即便是周元峪提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劲儿。
“好,没哭。没哭就好。”周元峪笑,给他再抹了抹眼泪,语气跟哄小朋友一样,“那你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
彼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楼下。
苏余又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转过头往家走去,走到路灯下,他忽然停下步子,转过了头来。
昏黄的光下,苏余那双眼睛明亮,又彷徨得显而易见。
周元峪倒也没走。
见他转回身来,他也微微一笑,视线与他纠缠上去。
路灯下跑来几个小孩。男孩忽然大着嗓门同女孩说:“我以后娶你当老婆好不好啊!”
——声音大得生怕女孩听不见一样。
女孩倒也咯咯直乐,然后扯着嗓子去问他:“为什么要娶我啊?”
“因为好喜欢你呀!”男孩笑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他甚至还对准了女孩的耳朵,偏要重复一遍来:“你听到没有呀——我好喜欢你啊!”
“哈哈没有听见哦~”
女孩咯咯直笑,像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很远,“你追到我我以后就嫁给你!”
男孩便奋力追了出去。
……
小孩的声音渐渐远了。
只远远的,能听见几声笑。
苏余这会情绪也好转了。
吸了吸鼻子,心想这群孩子也真是早熟。转念又想,他一辈子也不会这么跟人表白——太丢脸了。
再一抬头,他对上周元峪那双深情的眸子。
……他居然还没走。
但,他也没有过来。
他以为,周元峪会想跟他一起上去。
但其实,周元峪当然想。
甚至在看到苏余转回身的那一刹那,他喉结诚实地滚动了一番。
只是周元峪最终也没有动。
不急,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于是他微微一笑,稍一颔首后,转身走了。
*
这一晚,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
混杂着恼人的春风,春雨也变得温热而缠绵。
苏余在猫的声声叫唤中,皱眉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元峪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来接你。】
静静看了一会,苏余息了屏。
但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是靠息屏就能压制得住的。
有些他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慢慢变质。
一切好像一辆脱轨的火车,正义无反顾地冲向他看不见的远方。
*
苏余照例没怎么睡好。
顾南老师的演出,原定时间本是撞上苏余生日的。谁知因为嗓子问题,硬生生又给延后到了今天。
倒叫周元峪捡了个便宜。
演出开始前的那个下午,苏余先去了戏园子一趟。
这还是周老板叫他去的。
说起来,周老板这师父的确是做得十分尽心了。打苏余倒仓后,他便忙前忙后的为苏余操劳了不少。如今也是,专程叫苏余来,便是要帮他入了这京剧演员的职称的。
苏余感激涕零。
他是个孤儿,这辈子没尝过什么亲情的滋味。但所幸遇上了周老板,让他感受了一把被父母照顾的滋味。
忙完职称的事,周老板还要在戏园子里跟大家排排戏。
苏余看了一会,正要走。
一转身,却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李诗雨?”苏余稍稍有些惊讶,“你来找师父?”
说着话他便扭头过去,准备去叫周老板。谁知这口还没来得及开,就听着李诗雨笑吟吟地开口了。
“我去找师父干什么啊?告诉他你跟周先生干的好事吗?”
李诗雨声音很轻,但言语间尽是戏谑与嘲弄。她甚至眨了眨眼,以无辜的姿态同苏余问道:“还是说……告诉师父,你们胡闹到了老宅子去?”
苏余脸瞬即煞白。
长衫下的手也被他下意识攥紧了来。
深吸一口气,他压低声音问道:“汤纹告诉你的?”
不然,老宅子的事,李诗雨怎么会知道?
李诗雨倒是轻笑一声,直摇头道:“汤纹那个榆木脑袋,知道什么?”
“就算听到师兄你呜呜地喊疼,闹着说轻点什么的,他也只会觉得是周先生在给你推拿按摩罢了。”
“……”
苏余这下是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同时他也感到很委屈。
如果不是周元峪,他这辈子都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
深吸一口气,他压低嗓子质问李诗雨:“你来到底是做什么?专程来告诉我这个?”
“当然不是。”
李诗雨嘻嘻一笑,甚至眨眨眼,卖乖道:“师兄啊,我这本想搭周先生的顺风车,没想到被他直接给断了财路。所以呢,京都我是不打算呆了,今晚我就要飞去法国发展啦。”
苏余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还停在她刚刚那话,以及师父在里头跟人扯闲篇那儿。
“呵呵是是是,小余以前是能干,还傲得不得了,人春晚请他几次,他都不去——还能为什么啊?看不上啊哈哈。”
周老板正跟人吹嘘着苏余。
语气骄傲得好似苏余是他第二个儿子。
“……呐,我走之前呢,也准备做一回好人,把一样东西还给师兄。”
李诗雨笑嘻嘻的,从香奈儿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信封来,“师兄啊,这个是你当年写给周先生的情书吧?”
信封上只纯黑的一片,没有任何的署名。
边上的四角,也在岁月的洗礼下,渐渐被磨平了棱角。
可苏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好几年前挑的信封。里头装的,是他那时写给周元峪的一封情书。
但他分明记得,这封情书,他根本没寄出去啊……
怎么,怎么会在李诗雨那儿。
霎时间,苏余只觉自己舌头被人拔了去,怔怔望着那封情书,一个字也没说得出口。
“师兄上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啊。师兄你说,跟周先生只是成年人的需求,可是,可是师兄你在信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啊。”
“还有你跟周先生那关系——只是炮友么?那周先生知道师兄是真喜欢他吗?啊,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这封信啊,都写得很清楚了。”
苏余整个人只愣愣的站在那儿。
随着嗡的一声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的声音都往里钻,可他谁的声音都听不清。
“哈哈是,小余今年也二七了,不过还没交女朋友呢。我觉得按小余那性子,找个温顺一点的姑娘会比较好。”
“师兄啊,这信我是在周先生那儿拿的——你知道周先生早就看过这封信了吗?你知道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件事吗?啧,看来是不知道啊。那周先生也确实太过分了。”
“我这帮徒弟里啊,我就对小余最满意。我就等着喝他的喜酒呢——我那儿子?哈哈,他啊,我都不指望。他性格太野了,这辈子不结婚都有可能。”
“师兄,你那么喜欢周先生,只跟他做炮友,会甘心吗?怎么看,也都是师兄你吃亏呢。”
“小余的品行我太放心了。这孩子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孩没爹没妈,小时候还叫我爸爸呢。”
“师父真是对师兄寄予厚望啊。要是知道师兄没做成一代大师,还上赶着去给人做情人,不知道会怎么想——不过,对方是周先生,应该没关系吧?”
……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混乱的声音终于消散了。
李诗雨走了。
空落落的戏园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眸子转动,看到眼前是一团混沌的光。
然后光圈一圈一圈散去,他看到周元峪着一身深灰西装,正浅笑着向他走近。
“师兄,走了。”周元峪去牵他的手,“戏要开场了。”
苏余被他的手凉得指尖发寒,却到底没将手抽回来。
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无意识地问了一句:“原来,你都知道啊。”
“知道什么?”他俯身过来听。
苏余那目光便落在他耳廓上。
还能知道什么呢?
知道他爱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