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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疯狗【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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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上车水马龙,汽车轰鸣声从未间断。
但苏余仿佛失聪了一般。
他怔怔看着周元峪同何琪娜谈笑的模样,耳畔回响起的,却是汤纹那天说过的话。
“其实周先生有个把个情人这事,不是很正常?有钱人哪个不养个小三小四?何况周先生这家世——咱师父是谁啊?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句京剧大师?”
“你就说那个何琪娜吧,这两年蹿红的女爱豆,多少宅男的梦中情人啊!就为了跟周先生见一面,还专程飞到英国去,。但他俩成没成,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
苏余吐出一口浊气。
盯着眼前这对谈笑的璧人,他牵动嘴唇,无声笑了笑。
成没成?郎才女貌,郎情妾意,这有什么不成的?
他周元峪又不是什么柳下惠。
收回视线,苏余冷淡的转过头去,匆匆往家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周元峪往这儿看了过来。
他看着苏余的背影,薄唇勾起,似笑非笑。
其实,他一早就看到了苏余。
却恶劣的,视若无睹。
他不想承认,他是故意的。
“周先生?”
眼见周元峪走神,何琪娜也扭头过去看,“您看到熟人了吗?”
“是。”周元峪笑,收回视线又道,“不早了。何小姐也先回去吧。”
“啊……”
何琪娜娇容一僵。
她以为,周元峪这么热络,会约她一起吃晚饭的。
“哦,哦,好吧。”何琪娜尴尬地拢了拢秀发,“那么,下次见?”
周元峪笑,不置可否:“慢走。”
这像是拒绝。
毕竟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不回应,便是拒绝了。何琪娜憋闷地想到。
*
苏余本打算坐电梯上去的。
只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刚走到电梯口,就见电梯出了故障。
猩红的“IF”亮着,这显然是没法坐了。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苏余抿唇,肚里却感到一阵痉挛。
他这是胃病犯了。
“嘶……”
捂着肚子,苏余走到楼梯坐下,手机却忽然一震。
【苏余,你考虑得怎么样?】
苏余心下一沉,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蒋明纬是在问什么。而蒋明纬等这个答复,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
【苏余,我的心意,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蒋明纬的消息又弹出来了:【我是真喜欢你。别再拒绝我了,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苏余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点开了会话框,葱白的手指在九键键盘上敲了敲,却一句话也没打得下来。
这要换作他以前的性子,大概会直接拒绝。
但或许是因为这几年的落魄。他如今对真心这玩意儿,极为敏感而真心。
他不想辜负了人家。
“要答应吗?”
一道温温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苏余吓了一跳,手机险些脱手出去。
他猛地一抬头,只见周元峪不知何时走了回来,此时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笑看向他的屏幕。
“蒋明纬……哦,我知道他。”
周元峪笑,单手仍揣在兜里,一派懒散的模样,“这两年炙手可热的影帝。我还看过他的戏,挺不错的。”
“……你别看我手机。”苏余心头砰砰直跳,忙将手机收了起来。
周元峪从善如流,顺势坐到了他身旁去,又问了一遍:“师兄怎么想?要答应吗?”
苏余握紧了手机。
几乎下意识的,他往周元峪那儿瞄了一眼。
其实他刚刚打字,是想组织语言拒绝蒋明纬。
但他不想告诉周元峪。
也许是酒精上了头。他稍稍抿唇后,把问题抛回给了周元峪:“你觉得呢?”
“我觉得……”周元峪推了推眼镜,继而淡淡一笑,“我觉得,这人不错,年少有为,一身正气。一看么,就是个老实人。”
“师兄如果跟他在一起的话,应该会被照顾得很好。”
这像是,在鼓动他答应。
苏余低下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不过。”
周元峪话锋陡然一转。他斜睨向苏余,似笑非笑的发问:“不过,师兄都心有所属了,还答应他,不太好吧?”
苏余心头突地乱了节拍。
他倏地抬头,与周元峪的目光撞上。
周元峪目光惹火,侵略意味十足。
虽然苏余不太清楚,他眼中这份侵略性,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
苏余没答话。
低下眼去,稍一抿唇后,他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对方……对方又不喜欢我。我心有所属,有什么用?”
他故意这么说。
周元峪那句话,虽然他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急着否认。
这是独属于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试探。
狭小的楼梯间传来一声闷笑。
周元峪笑叹一声,反问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他会吗?”
“当然。”
周元峪不假思索,“要不然,他怎么会回来。”
楼梯间忽然静下来。
只有苏余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的在敲。
苏余攥紧了手,隔着镜片与周元峪对视着。
他想借机表白,可到底怕拒绝。
他想说“我们在一起吧”,可犹豫再三,始终没有那个底气。
于是这么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元峪笑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语不发的,步步往外走去。
皮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哒。哒。
每一声,都好似踏进了苏余的心底。
终于,周元峪站定,继而转回身来。
他缓声道:“苏余,我家里没人。”
苏余攥紧手,默默站起来。
坐得久了,忽然站起来,头还有些晕。
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瞬,却又像意识到什么般的,他退了回来。
扬起下颌,他道:“我家也没有。”
*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苏余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偏要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较劲。
*
苏余领周元峪上了楼。
而上楼之后会发生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切身体会到,却又是另一件事了。
譬如说,苏余知道自己会被周元峪给扒了,但没想到会被他拿衬衣反绑起来。
譬如说,他知道周元峪不会轻饶他,但也没想到这人这么狠——嘴上温柔体贴,动作却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生吞活剥了。
又譬如说,他知道自己身子骨大抵经不起什么折腾,但没想过,会这么经不起。迷迷糊糊昏过去了一遭,途中清醒一小会,却又禁不住地呜咽昏过去。
当然他后一次昏过去,一来是他的确受不了了,二来也是周元峪存了心地不肯放过他。
因为他醒过来这一次,斜眼一扫身上的男人,便迷糊的说了一句:“你怎么,跟耕地的牛一样。”
周元峪闻言一怔,然后十分温柔地抚住他的脑袋,温声细语地问他:“听过一句话吗?”
“没有累死的牛,”俯身,咬住苏余红透的耳朵,“只有,耕坏的地。”
……
之后的事,便变得模糊起来了。
苏余只记得,第二天他清醒时,周身酸软得厉害。脚一踩上地板,双腿就止不住的打颤。
……啧,这狗东西。
苏余不由在心里痛骂了周元峪一顿。扶着墙一点点走出去,却见客厅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昨晚欢好的痕迹。
苏余脸不由热起来,然而手上却有些发寒。
合着这是打完炮就走了。
真够没良心的。
牵动嘴皮子自嘲笑笑,苏余扶住墙转身回去,预备再困上一会时,却听得一把低沉的嗓子,打自个儿身后响起。
“不多睡会?”
苏余回头。
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堵肉墙。
“人都睡傻了。”周元峪笑,单手搂住了苏余的腰,“吃点东西?”
尾音上扬。
怎么听,都有点不易觉察的暧昧。
苏余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是眼下二人这距离实在太近,他耳根子又红热起来。
垂下眼低低咳了一声,他越过周元峪往桌上看去,果不其然在那餐桌上,看到了热腾腾的早餐。
……原来,是去买早餐了。
苏余低下眼,心里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
“先吃饭吧。”男人又开口了,“吃完饭,去见你师父。”
“见我师父?”
苏余像是没听清一般,抬起愣愣的重复他的话。
“是啊。”
周元峪低眼,好笑地揉着他的脑袋,“你师父,我亲爹。”
“……什么?”
苏余仍然是不知所措地重复。
其实他听清了。
但他没听明白。
他不明白,在他跟周元峪这么荒唐一晚过后,他带自己去见自己父亲是什么意思。
汇报?或者……
“什么什么?”
周元峪笑意更浓。
像听不明白那样,跟着重复他的话。
“……你在说什么。”
苏余耳根子烫得厉害。
他感觉,他们仿佛在打哑谜。
周元峪只是笑:“我说,一会去见周老板。”
……啧,换了个称谓了。
“见师父做什么?”苏余问。
“不做什么。”周元峪答。
“老头说有一场戏,让你跑个场。”
“……哦。”
原来是这个。
“你以为是什么。”
“什么?”
苏余索性装糊涂到底了。
周元峪撑不住笑。这会了,他也不想跟他打哑谜了,“没什么。”
“当然没什么。”苏余从鼻中哼出一声。
“没什么你耳朵这么红。”周元峪抬手,食指轻点了点苏余的耳朵。
随着这一点,昨夜的荒唐与糜乱再度涌上头来。
周元峪眸子不由沉下,喉结也跟着一滚。
“苏余,”周元峪嗓子压得低低的,“再睡会吧。”
“什么?”
苏余这回是真没听清。
但他还没问个明白,人便被周元峪打横抱了起来,“我说,再睡会吧。”
砰一声。
房门被他扔了回去。
*
其实苏余真不明白,周元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同时不清楚的,还有他们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最亲密,也最生疏。
只不过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而他呢,打头一次没拒绝,此后便拒绝不了了。
只一次,他是真打算同周元峪断了的。
苏余还记得,那是个黄昏与晚霞交接的时候,他稳下心神,步步朝某酒店的总统套房走去。
他这是要去捉奸,气势上可绝对不能输。
但说是捉奸,其实也并不太准确。他只不过是在吴君诚来向自己献殷勤时,意外从他口中得知,好像有某个小明星打听到了周先生的房间号。
然后凭着近乎本能的绝不姑息劈腿的念头,苏余朝酒店杀来。
路上他不断地调整呼吸,脑子里也迅速模拟着接下来会发生的情景。
没什么大不了的。苏余。
男人么,喜新厌旧,滥情成性,也是常有的事。别大惊小怪了。
这是男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苏余,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明白。
这当然是不对的。但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更何况,你和周元峪本就不是什么情侣关系。
深呼吸一口,苏余平和的走出电梯。
他想,他待会敲开门,应该就会看到周元峪和他那个小情人了吧?
……如果不巧的话,他或许还会看到什么劲爆的画面。
但他一定要平静些才好。
他应当冷冷扫视过这对偷情的人,然后用鄙薄的态度提醒他们:记得带套。
然后他潇洒转身。
周元峪或许会捉住他的胳膊。
——如果周元峪这么做,那么他就顺势扔他一个耳光。
如果他没有……
苏余攥紧手。如果他没有,那么他就在走远一些后,停下步子,侧目对周元峪说:
继续吧。就当我没来过。
就当,我们没开始过。
……
整理好这措辞,苏余满意的吐出一口长气。
这很好。成年人么,分手就应该这么体面的。
如是想着,他朝总统套房走去,却在拐角处,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身边有人。”
是周元峪的声音。
苏余抿唇,侧身躲在了拐角的墙后。
回想起周元峪刚刚那句话,他狠狠捏紧了拳头。
有人?说的是他?
可从这人的口中说出来,苏余可真不觉得他说的是个人。他轻佻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吃过晚餐了。
愤愤想罢,他从墙后探出一只眼睛。
他看到周元峪穿着一身白净浴袍,挡在门框上。
而小男生穿着一身纯白运动服,垂着脑袋站在周元峪面前,一开口,声音还结结巴巴的。
“我、我知道。”小男生像涨红了脸,“我不介意。”
苏余嗤笑。
他认出来,这小男生好像是某个团的小流量,拥着粉丝无数,居然上赶着给人做情人。
真是……
“可他介意。”
苏余唇边那点讥笑一僵。
他有些惊愕地朝周元峪看去。
那男人面上正挂着温和的笑,推了推眼镜说道:“那个人啊,非常的小气。脾气还不怎么好。”
苏余:“……”
小男生也愣住了。
“周、周先生……”小男生磕磕绊绊的,“您……很、很喜欢他?”
周元峪笑而不答。
彼时夕阳余晖漫在他侧颜,将他衬得竟温柔得不真实。
“以前,还给他表过白呢。不过,小孩太傲,一口就给我回绝了。”
男生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周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有被拒绝的时候。
“那,那您还……还……”
“还什么?”
周元峪微笑:“还喜欢他?”
男生涨红了脸。
周元峪极淡的笑了一声:“最近有个流行语,叫什么千百遍来着?”
男生想了一瞬,忽然惊喜的说道:“对方虐我千百遍,我待对方如初恋!”然而瞧见周元峪唇边那点笑,男生笑容瞬即就垮下去了。
他再蠢也明白周先生的意思了。
于是点点头,转身默默走了。
周元峪却没进屋。他斜靠在门框边上,眼见着余晖在地毯上泄出一条黄河。
苏余躲在墙角处,心神却恍惚极了。
周元峪刚刚说什么?
……他喜欢他?
不。不是。他说,初恋?
不,不对,初恋是那个男生说的。周元峪的初恋,大概不是他。
可,可是,他的初恋,是周元峪。
不知过了多久,苏余终于从墙角走出来。
余晖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周元峪那双多情的眸子。
“来了。”周元峪在夕阳余晖中,朝他伸出手。
苏余没将手搭过去。
冷眼扫过后,他越过周元峪的身子,便径直进了屋。
屋里很干净。没什么欢好过的痕迹。
苏余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然后坐进沙发里,随意地打开了电视。
周元峪也关上门进了屋。
唇角上扬起来,斜靠在墙边,静静审视苏余。
其实,他知道苏余都看见了,也知道他是在闹情绪。
说起来,他们苏师兄也是可爱得很,很多事明明想问,但非憋着不问,不说。
仿佛是非要人跪着把答案捧到他跟前了,他才肯说。
如是一想,周元峪勾起了唇角,淡淡笑了笑。
“你笑什么?”苏余回头瞪他。
“综艺。”周元峪食指指了指屏幕,“看综艺应该笑。你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
苏余扭回头,狠狠按了按遥控器,“这有什么好笑的。”
周元峪唇角上扬得更厉害。
薄唇轻启,他终于缓慢地开口了。
“苏余,你是不是……”
他说得很慢,偏还拖长了尾音,把苏余磨得不行。
“都听到了?”
苏余抿了抿唇瓣,偏不想答。
周元峪淡声一笑,仿佛这才是明白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嗯?”
不可控的,苏余心头咚咚跳动。
但他一语不发。
“你想问,我是不是,一直喜欢你?”
“从当年,到现在?”
苏余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睫毛稍颤,缓缓抬起头来。
二人视线纠缠。苏余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戏谑。
——但这丝戏谑来得太不合时宜了。
果不其然,他听到周元峪淡淡哂笑了一声,然后压低嗓子笑他:“苏余,你怎么……跟那个男孩一样,那么天真了?”
“这种话,你也信?”
“我看上去,那么像舔狗?”
不自觉地,苏余握紧了手中的枕头。
综艺里还传出咯咯的笑声。
只是在此时此刻,不合时宜得过分。
苏余咬牙冷笑了一声。舔狗?不,周元峪这辈子都不会跟舔狗搭边的。
这人即便是狗,也是条疯狗——一条彻头彻尾,毫无心肝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