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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拉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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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余那时候想,他大概不会。
可事实是,他会。
*
老话说春雨贵如油。
可这年的春雨,来得却有些便宜。
自打苏余从周元峪那儿搬出来,这雨仿佛就没断过。
三月初五,惊蛰。
苏余托汤师弟帮自己找了房子。
汤师弟雷厉风行,风风火火的便把房子给他找好了,还极其仗义的,帮他搬了家。
只不过末了,偏嘴欠地问了一句:“周先生那儿怎么不住了?那大房子不舒服吗?”
又感叹说:“周先生对苏师兄到底是不一样的。这要换做别人,别说在那儿住上三五天了,就是走进去的机会,都不见得有。”
苏余不想提及自己跟他的关系,只含糊说了句“难道还麻烦人家一辈子”。不待汤纹再问,他便迅速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谁惹你了?”
“周先生。”汤纹最快地说了这么一句,音落却敏锐的意识到这话不对,撇了撇嘴解释道,“害,也没什么。其实还是……还是李诗雨。”
李诗雨苏余当然知道。那姑娘从前来学过戏,但后来又觉得唱戏不时兴了,便找借口匆匆退了。
只是她自个儿退了,却带走了一样东西——汤纹的魂儿。
“唉,就……周先生不是在搞什么时装周么,她不是又是做模特的?反正最近就……就在忙活周先生那秀。”汤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唉不说她了,越说越烦。”
苏余倒清楚他在烦什么。
他喜欢李诗雨,而李诗雨喜欢周元峪。这些东西,可真是一个环。
三月初九。
这天无风无雨,无事可做。
苏余已安顿好新家的一切事宜。于是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书。
耳听得鸣笛声声,他将目光落在了飘雨的街道。
青石板路在春雨的灌溉下,显得黑压压而阴沉沉的。因着阴雨连绵的缘故,街上行人不多,晃眼扫过去,见着把伞都是黑色的。
苏余心头不免沉下去。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在等什么。
他清楚的是,自打他从周元裕家搬出来,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而周元裕……没有联系过他。
一次也没有。
愣神良久后,苏余摸出手机,点开那人的头像,几乎是一鼓作气的,苏余将他拉黑了。
春雨连绵不绝地下着。
风吹得窗户哗哗作响。
三月十五。
那部纪录片上映,导演李顺义再次打给了苏余,乐呵呵的让他这两天来参加专访。
“小余啊,这虽然是一部纪录片,但上映这两天,票房居然特别优秀!热搜上都是夸咱们的!小余你去看看,还有很多夸你的。”
末了,李顺义又将话头转到了周元峪身上,大致是问:周先生最近怎么样啊?有新的投资项目吗?……
苏余倒也很理解。
毕竟,周元峪就是这部《记忆中的声音》的投资人。
而苏余能参与到这部纪录片,其实也正是因为周元峪的关系。
但当时,他们因为这部纪录片闹得很不开心。苏余不想接受他的帮忙——当然他当时用的词是,施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拧这个劲。
或许是潜意识觉得,不想将他们的关系闹得那么复杂。
可转念一想,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或者说,他想要的,是什么关系?
床伴?朋友?
苏余也不清楚,但他觉得,有这两样就够了。
周元峪倒也由得他,此后也没再给他塞过什么资源。
春雨哗一声落下,就像是小孩的啼哭一样。
苏余回了神,盯着外头哗哗的黑雨,心头忽然不太宁静起来。
到底……也是他给的资源,现在,或许该补给他一声谢谢?
虽然,他们做不成床伴了,但……朋友总该是能做的。
他总不该,那么小气。
如此想着,苏余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与周元峪的会话框。
——上面还有数天前的聊天。
峪:在家等我。
他当时没回。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苏余在键盘上敲下感谢的话。
修修改改几次,终于发送出去——
【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不可控的,苏余的手稍稍抖了一下。
深深呼吸了几口,苏余点开了他的头像。
朋友圈仅有一条记录。
是这次时装周的。他拍了一个大合影。
在合影里,他看到了李诗雨。
胃里一阵绞痛。苏余这才想起来,他没吃晚饭。就他这个胃,一顿不吃,胃病就得犯。
但他实在不想动。
静静躺在床上,盯着渐渐息屏的手机。
他忽然想到,他其实几天前就把周元峪拉黑了的。转过念又想,即便是这样,那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提示。
或许,或许是周元峪在发现自己被拉黑后,继而把他也拉黑了?
……不知道。想不明白。
合上眼,他又想到,其实,他向来不是他的对手。
*
苏余回想起,重逢周元裕,其实也是在这么一个雨天。
那天他一大早的便出了门,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赶去了某家京剧院——这是他原先认识的一位花旦昨天打给他,说是帮他向领导推荐了一番,看能不能让苏余列入国家一级京剧演员。
有了这个职称,苏余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一些。
但很可惜,领导那天上下打量一通苏余后,再一听苏余那破锣一样的嗓子,立刻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以前再怎么风光又怎么样?这一行里年少风光的多了去了。
现在您倒仓了嗓子废了,就是废人一个了,还是趁早改行去吧。
被这么羞辱了一通,苏余也没多余的反应。
他垂下眼睑,收拾了包袱,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地铁离开。
出地铁时不凑巧,偏赶上了阴雨降临。
他躲进了一旁的屋檐下。
雨噼里啪啦的砸在脚下。
轻吐出一口气,苏余抬起头来。
也就是这一抬头,他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棱角分明,五官英气而锐利,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犹如深渊一双,静静吸走了苏余魂魄。
是周元裕。
他回来了。
刹那间,苏余心头狂跳起来。回想起来,周元裕离开京都大概是有五六年了。
这五六年间,他回国过几次?不记得了。
总而言之,苏余一次都没见着过他。
现在是怎么?回来了吗?毕业了吗?
——不,不,早几年他就毕业了,却一直没回来。
“苏师兄。”
啪嗒一声,周元裕踩过水洼,站定在了苏余面前。
苏余屏住呼吸,算是回了神。他此时正站在台阶上,自然是比周元裕高出一头的。
眼睛一低,他望进了周元裕那双眸子。他眸子温温的,像盛着一江春水。
“……周元裕?真巧。”
久久,苏余憋出这么一句。
实则他心里现在有太多太多想问的了。可他忍着,一句也没问出口。
他怕他一问,就会被周元裕反问一句:你呢?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混得很是凄惨呢。
周元裕也很识趣。
闻言,他淡淡笑了一下,便自然地说道:“是挺巧的。本来只是闲逛闲逛,没想到,遇上暴雨了。”
“还好,附近有卖伞的。”他余光又扫向苏余。
也不知道是不是苏余的错觉,他感觉周元裕说这话时稍稍晃动了下手中的黑伞——像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
……幼稚。苏余想到。
五六年过去,他还是这么幼稚。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大概是要送他回家的。
只是等他递一个台阶罢了。
于是苏余清了清嗓子——
“师兄啊。”周元裕淡笑一声,截断了他的话,“问你个事。”
“我很多年没回来,对这都不太清楚了。我想问问,那家三井花园,还开着吗?”
“……”
苏余扫了他一眼。
那家三井花园苏余并不陌生。那是一家四星级的饭店,进去吃一顿,少说也要一两千。
苏余以前是喜欢的,但自打倒仓以后,他就再没踏足过那儿一次了。
“还开着。”苏余道。
“哦。”周元裕点头,“在哪儿来着?”
“你往前走,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哦。好。”
周元裕颔首,继而转过身去,在苏余诧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远了去。
苏余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他居然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竟然敢。
苏余咬牙,气得呼出一口长气。愤懑之余,他又觉得有些委屈。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师兄。”
苏余倏地抬起头。
只见周元裕手持一把黑伞,单手揣进兜里,正静静看着他微笑。
——他又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有事。”周元裕笑,推了推那副眼镜,“问你个事。”
“……你问。”
“吃饭了吗?”
“没。”
“哦。”周元裕颔首。
苏余在心里暗骂了他一声有病。
却听他混着雨声又问道:“要不,一起吧?”
他微微一笑:“我一个人吃,怪无聊的。”
风轻云淡间,平光眼镜划出了一点光芒。
*
无聊。
其实无聊还有一个别名,叫寂寞。
苏余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在周元裕出国的这几年里,他一直觉得很寂寞。
这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什么朋友。
又或许是因为,他只有周元裕这一个朋友。
这天二人重逢吃过饭后,苏余心里却久久未能平静。
傍晚时分,他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哗哗淌下的雨,到底没忍住,给汤师弟打去了电话。
汤师弟那人最是八卦,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于是苏余一问,他便跟倒豆子一样,一口气全说了。
他说周元裕年少有为,在国外留学那几年,跟同学弄出了个什么科技发明,赚了不少钱。
而后他们又用这笔钱搞出了个公司,听说规模还不小,计划着今年就要上市。
周元裕这次回国,便是要忙上市的事,以及在国内再开一家子公司。说是要做成娱乐公司的。
从此以后,自然是常驻京都了。
苏余默默听着。是该为他高兴的。苏余想。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怔怔望向窗外。汤师弟仍在那儿聒噪。
“该说不说,命运这玩意儿可真是让人意外。我们当时都以为,周先生去美国就是为了镀个金,哪知道,嚯,现在居然这么牛逼。”
嘿嘿一笑后,汤纹又说:“欸不过师兄,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事嘛?怎么打听起这来了?”
苏余握紧了手机。
的确,他向来不是个八卦的人。
在跟周元裕之际发生一些龃龉之后,这几年他更是一次都没打听过他的事。
即便是,很想知道。
吐出一口气,苏余语调平淡道:“哦没什么,我碰见他了。就随口问两句。”
说完,他便准备挂断这次电话。
“没事了,我先……”
“哈哈是是是,我这要突然见着周先生了,我也关心啊!毕竟他这变化大的啊,高中生突然变资本家了嘿嘿!”
汤师弟乐乐呵呵的:“没事不着急,过两天咱见了周先生,好好聊聊这个。”
“过两天?”苏余皱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啊!过两天不就是师兄你生日吗?”
“……所以?”
“我叫了咱们师兄弟聚聚。正巧周先生也回国了,我就也约了他来。”
“我当时还很担心,说周先生回国这么忙,有没有空跟咱们聚啊。没想到,周先生居然答应了,还说给你准备礼物……”
……
汤师弟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可苏余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手心盗起冷汗,心跳与啪嗒啪嗒地雨声混为一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马上,就二十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