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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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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余在听到周元峪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四个字后,脑子里只觉嗡地一声,仿佛一颗地雷凭空炸了。
炸碎的同时,两个字也轰然砸在了脑袋瓜上——完了。
一瞬之后,他却又觉得非常合理。这种事,是周元峪那种人做得出来的。
他那个人,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苏余不行。
苏余大概,需要好好向师父交代一下这事——从哪里交代合适?又觉得,其实从哪里交代都不合适。
心思乱成麻间,周老板已经起了身,长叹了一口气,便往书房走去了。
“苏余,跟我来。”
苏余便跟着周老板过去。
经过周元峪身边时,他没忍得住,踢了周元峪一脚。
周元峪被踢得闷哼一声,却扭头问了一句:“我需要一起来吗?”
苏余:“……”
周老板气结:“你给我老实坐那儿!!”
进得书房。
周老板无奈地长呼一口气,摆摆手说道:“把门带上吧。”
“……好。”
苏余将门关了过去,然后笔直的转回身来,一副做错事的学生模样。
周老板一见苏余这模样,倒是没由来的消了气。他笑叹了一口气,同苏余说道:“好孩子,你别紧张。”
一顿,他又叹道,“这事……其实我也算是,早就知道了。”
!
苏余关门的动作一顿,“师父,您……从什么时候……”
“嘶,有些年头了。”
周老师皱起眉,细细想了一想,发觉这年头实在是长,便也懒得再去细算了,索性问道:“你还记得周元峪那混小子,当年要出国这事吧?”
苏余愣愣的,一时不敢接口。
“那时候啊,我跟这混小子一直为这事吵。我呢,还是老观念,孩子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而且,”周老板自嘲一笑,“老观念了吧,能从文就不从商。古时候怎么说的?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呢。”
摆摆手,周老板道:“我是不放心。但……那小子当时不这么想。他打小就有自己的想法。”
“他那时候,还有跟我谈过。他说他不能这么混下去,这么混下去,你瞧不上他。”
说到这儿,周老板深深地看了苏余一眼。
苏余张口失语,“……我?”
“嗯,他说,他喜欢你。他那时候就跟我说了。”周老板长叹了一口气,“他说他得闯出点名堂,不然都没脸让你跟他好。”
“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啊。”周老板语气几多唏嘘,“那时候师父凭良心说,是真的不支持。毕竟……这事……”顿了一顿,周老板卡了壳,但苏余也明白,师父为难的地方在哪里。
“而且那小子那性子,师父真担心你会受欺负。”
“但这么多年过去,师父呢,也算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吧,你们要真有那个心思,师父也不会拦着。”
说着,周老板也打趣地一乐,“当然,你要是没那心思,看不上那小子,你也大可跟师父说,师父帮你拦着,绝不会让他纠缠你。”
“……总而言之呢,你们要是真要好,那我就多个儿媳妇。不好呢,也没事,你依然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在师父眼里,跟亲儿子没有分别。你不必顾忌师父什么。”
这一下午,周老板推心置腹的同苏余谈了许多,从周元峪,谈到他们小时候,然后是他们长大后的种种种种。周老板很感慨,苏余听得心头也是一片温热。
他发觉,其实他师父比他想象中的,为他考虑得更多。周元峪也是。
从周老板书房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
余晖散落了一地。
残局已被收拾了个干净。师弟们也纷纷离开了。夕阳西下,周元峪正斜靠在墙边上,静静衔着一支烟。
眼见苏余出了来,他忙熄了烟,咳了一声问道:“出来了?”
苏余瞧了他一眼,慢吞吞走过来,“嗯。”又在院子里找了找,“新戏曲的人呢?”
“我让他们走了。”
“哦。”苏余道,“你让他们把那段剪了吗?刚我看到,他们扛着机器来的,应该是录进去了。”
“应该吧。……不过录就录了,让他们发呗,又能怎么样?”
周元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苏余不由皱眉:“出柜可是大事。很多人……可能都不接受。”
“他们不接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元峪还是那口气。
他单手插/在兜里,缓慢地踩着余晖往前走去,“再说,你不是……在乎这个吗?我先趟一遍,你要是愿意……”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愿意什么的话,他也不好多说,于是这么含糊过去。
“……那,也不用担心公开的事了。”
“你要是不愿意,也没损失,反正是我单相思。你要是嫌烦了,发个微博说:那个叫周元峪的,今后别再来纠缠我了。”一顿,他转回头来,看向苏余道,“那这事,也就算完了。”
夕阳余晖下,一切变得柔和而隽永。
苏余在这懒洋洋的余晖里,一时间觉得十分恍惚。他想到数月以前,他和周元峪在这胡闹的时候,他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想师父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估计没有办法接受。毕竟师父就这一个孩子。
他想周元峪大概也就是跟他玩玩,长久的事应该是不用费心去想的。
一时乱糟糟地浮想出许多事来,甚至是许多年前的,他跟马龙韬那一通烂账。
“还疼吗?”不自觉地,苏余将手探到了他肋骨处。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苏余要将手抽回来,却被他一把攥住,牢牢按在了自个儿肋骨处。
夕阳下,周元峪目光真诚到了极点。
苏余稍稍别开了脸:“你后来……帮我跟马龙韬出头的事,我都知道了。”稍一抿唇,“你怎么不跟我说?”
周元峪:“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周元峪虽一直跟他父亲有着种种不和,但骨子里,大概还是一样的。一样的传统,一样的秉持着“能自己扛的绝不哼唧半声”的原则。
再者说了……
“我跟你说了能讨着赏吗?讨不了你一句好,你还反过来要说我幼稚。”
周元峪语气幽幽的,莫名的,听着还有一些委屈。
苏余忍俊不禁。
低下眼,想跟他说一句谢谢,想想看,又做了罢。
苏余将手默默抽了回来。
周元峪也没拦着,咳了一声问他:“咳,你要歇一晚吗?”
见苏余不语,他又问:“或者,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刚刚你也没怎么吃……”
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周元峪低下眼,便见苏余拽住了他衣角:“能送我回家吗?”
周元峪心神微荡。
却听苏余淡声说道:“好像还有点低烧。我想回家躺一会。”
周元峪眉头又收拢起来:“还没好?”下意识地伸手去碰苏余的额头,“好像是有点低烧。要不去医院?”
苏余摇了摇头:“我想睡觉。”
“……好吧。”
周元峪拿他没法,只得领他上了车,急速将他送回了家。
回得家后,苏余其实也没立刻去睡。他站在阳台上,静静看着周元峪的车开走。
斜靠在窗边,苏余上微博看了看,果不其然,#周元峪出柜#这一话题已经直窜上了热搜榜一,旁边还有一个【爆】字。
他一条条刷下去,不过这么须臾时间,网友居然把他们扒了个遍。
而出乎他意料的,众人并没有将重点落在出柜上面——好像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相反,众人反倒是拿着显微镜,将周元峪表白这事细品了个遍。
【震惊我妈!!那周先生先前去拍戏根本不是一时兴起啊,这分明是冲着苏余去的嘛!】
【我佛了,我以为他想进军娱乐圈,没想到他只是想追妻:)】
【我咋感觉他们暗戳戳谈了很多年呢?你们看这时间线啊,苏余六岁拜师周玲芳,从那时起就住进周老板家里——那他跟周先生至少认识了十三年了啊!】
【周老板:万万没想到,我儿子把我徒弟拐跑了!】
在热心网友的显微镜侦察下,何琪娜前不久的一段采访也被扒了出来。
视频里,记者采访八卦起她跟周先生关系,何琪娜有些无奈地反问道:“还能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我去进修学习的时候,跟他认识了,普通朋友而已。”
不知想到什么,何琪娜嘲弄地一笑,说道:“你们别八卦我跟他了。没边的事。这人其实是个纯情老处/男,一直在为他青梅竹马守身呢。别说我了——他身边就没有情人。”
视频刚出来时,评论区还是嘻嘻哈哈的,一说周先生怎么可能守身如玉,二又揣测何琪娜口中的青梅竹马,应该是哪个小姑娘。
哪知道,原来这不仅是真的!这小青梅还是他爹的大徒弟!!
网友简直震惊得瓜都摔得稀巴烂了!
也便在这时,刚从戒毒所出来的马龙韬也跟着虚弱地敲下一锤:
【我跟周元峪是同学,老子作证,这狗东西从那时候起就对苏余居心不轨!这么多年来一直贼心不死!简直他么的天理不容!!】
越想越气。
马龙韬发出这一段话后,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但他不敢继续说了,他怕周元峪又来整他。
马龙韬这一作证,无疑又给这事添了一把干柴,叫得这事件发酵得愈发厉害。
苏余和周元峪的双鱼CP超话更是迎来了一场狂欢盛宴。
【青梅竹马yyds!!】
【周先生:他是我喜欢了大半辈子的人啊。呜呜呜太上头了!杀了我给他们助助兴吧!】
【——不过好像,只是周先生单方面追苏余欸,苏余答应了吗?】
众双鱼粉不由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苏余静静坐在家里,看着微博这一场热闹的盛宴,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
耳边也回响起周元峪那把富有磁性的嗓音:
“你不是……在乎这个吗?我先趟一遍,你要是愿意……”
“那,也不用担心公开的事了。”
热搜的事热热闹闹了两天后,热度也渐渐退了下去。
新戏曲那边本是抱着拍苏余日常的念头,没成想拍着这么一个大料,也是始料未及。但节目总得做下去的,导演组不准备再拍什么日常了——他怕又挖出什么猛料来。
退而求其次的,节目组想展示一下苏余小时候的风采。于是乎希望苏余到时候能展示一下,他幼年上春晚所穿的那件蟒袍。
苏余当然说好。
但这么答应下来后,他又觉察到不对。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他都不记得那件蟒袍扔在了哪儿。
于是打给师父问问。周老板正在下棋,闻言唔了一声说道,他也不清楚。
这也难免。苏余倒仓那会自暴自弃,把很多东西都给遗弃了——那件蟒被他扔了也未可知。
但周老板转头又说,周元峪或许知道。
将信将疑的,苏余打给了周元峪。
周元峪正在曼哈顿,似乎刚谈完什么项目,语气有些疲惫。听着苏余这话,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急吗?”
苏余道:“算吧,明天录。”
那头又沉默了。
苏余猜想周元峪大概也不清楚,正要结束这段通话时,却听周元峪叹了口气问:“我家钥匙你还有吧?”
“……有。”
“去我家。”
“?”
“你的蟒在阁楼的屋子里。”
半个小时后,苏余抵达了周元峪的家,根据他的指路,他来到了角落里的那一间房。
这间房从前就在这,可他从没进过。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而更让他震惊的,却是房间里的一切——
被他遗弃的蟒袍戏服,被周元峪工整地挂在衣架上,一排排望过去,都是他幼年的戏服。
墙面上贴着的,皆是苏余的海报,有小时候的,还有他现在的,甚至是近一个月出的。
苏余愣愣站在那儿良久,终于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只见桌面上,正放着一个竹制茶盅。苏余记得,那是他很多年前送给他的。茶盅旁边,是苏余新出的一期杂志。
封面上,是他清晰而分明的一张脸。
“……你,找到了吗?”
久久久久后,周元峪打进来一通语音电话,试探地问道。
苏余回过神,给他转成了视频通话。视频里,周元峪眉头紧锁着,仿佛有些紧张。
苏余看着他,沉默一瞬后问他:“你这里,都是我?”
“……”
周元峪又沉默下来。
甚至罕见的,他耳根子红热起来。
假咳嗽一声,他有些别扭的跟苏余解释:“你,那时候,扔了很多东西。嗯,你可能觉得,不需要了。但是……怎么说,我觉得你可能,万一有一天需要呢。如果需要,到时候找不到……”
他也发现自己说得有些乱七八糟,又咳嗽一声后,匆匆收了尾:“反正,给你留着吧。你看你现在,不就是需要了?”
苏余莫名失笑。怎么说,他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周元峪有些可爱。
苏余道:“谢谢。”
周元峪耳根子那点热还没消下去。
很奇怪,他就是觉得这种事难为情。但心思一转,他又想到,反正脸都丢出去了,还不如趁机卖个乖。
于是他道:“又是谢?你自己算,口头谢我几次了?”
苏余笑:“那你要什么?”
周元峪倒没什么想要的——他想要的,苏余也不定给。
“……就算是口头,也说点好听的吧?”
苏余笑容仿佛是有些无奈,但唇角又分明地上扬起来。
恍惚中他想起了很多事。其实周元峪以前也磨着他说些好听的,这男人仿佛有些执念,非要让他叫他一声老公。
可惜苏余不会。他连喜欢都没当面给周元峪说过一次。
至于为什么不,大概也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羞赧与难为情,而是——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周元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再叫一次。”
苏余怔愣一瞬后,这才惊觉,原来他刚刚真的叫出了口。
“苏余……”
周元峪呢喃他的名字。
“我……”
苏余脸烧起来,“先挂了。”
瞬即挂断了电话。
而此时,远在曼哈顿的周元峪,仍维持着盯着屏幕的动作。
他仿佛僵在了那里。
刚刚,他分明听见……
“唉好了好了,回去睡觉吧,累死了都。”
酒店楼下,吴君诚打着哈欠,准备进电梯去。
然而周元峪却纹丝不动。
五秒钟后,他回过神来,一扯领带便道:“订机票,回国。”
“???!!!”
吴君诚瞳孔地震,“大大大大哥你疯了吗!就您那工作狂的性子,我们这两三天不是在谈策划,就是在实地勘察,三天——三天了我连眼睛都没怎么闭一下!这还连夜回去?!”
周元峪头也没回:“你留下休息吧。”
“但您——”吴君诚追过去,“你至少也快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这还连夜赶回去,你不怕猝死啊?”
周元峪疾步走进黑夜里。
他觉得他现今不回去,才是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