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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光乍泄 ...

  •   下了一个季节的春雨,不知从什么时候停歇了。一点积雨顺着屋檐,啪嗒一声打落在地上。

      其实从开春伊始,苏余就一直失眠,开了点褪黑素回来,仍旧是没什么效果。不成想如今这到尾声,自己这毛病居然好了。

      睡了一个好觉,次日赶去了新戏曲的现场录制。

      当然,苏余还带上了被自己遗忘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将那些幼年用过的行头一一展示出来时,主持人惊喜又好奇。惊喜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家伙什居然还保存得这么好。

      好奇是因为,苏余这二十来年,也算是大起大落了。

      如今重新走回正轨,主持人不免好奇他的心路历程,甚至是沉寂的那些年的想法——“你有想过放弃吗?你那几年是怎么想的呢?”

      台上,苏余听着这问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这些行头,淡淡笑了笑。

      “放弃……大概是没有。我想人这一辈子么,总是要走一些弯路的。那些看似是弯路的,其实,都是必经之路。”

      主持人便又问:“那你觉得,那几年给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呢?”

      苏余垂下眼,半开玩笑的说道:“可能是……让我更坚定的觉得:我就要走这一条路。”

      节目录完,已经临近夜里十二点了。

      苏余从演播厅出来,便看到了等在一旁的周元峪。

      莫名扬起唇角,他上前问:“等人?”

      “……嗯。”周元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是在说:我还能等谁?

      苏余笑,问他:“等多久了?”

      周元峪没答这话,心里却合计了一下,他这等得可能有点久。他从曼哈顿连夜飞回来,刚一落地就去苏余家了,哪知道这门铃按了大半天都没个人来开门,左右一打听,才知道苏余去录节目了。

      ……行吧。

      他又赶到演播厅来,吹了一晚上的冷风,终于等到这人出来了。他现在就是觉得,脑袋有点疼。

      嗡嗡的。

      咳了一声,周元峪说:“刚到。”

      “哦。”苏余点头,余光却瞄了瞄周元峪风衣上的雨水,心想这要是刚到,风衣不可能被飘雨闹得这么湿。

      但也不想拆穿。

      “那你来做什么?”

      苏余又问。

      这倒把周元峪问倒了。

      他心说我哪知道我来做什么。这不是因为你叫我么。

      ……但周元峪也闹不准苏余那一声“老公”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

      于是扬了扬手里已经收好的黑伞,周元峪佯装平静地说:“这不是下雨?”

      余光见苏余要反驳他,他开口截道:“——刚刚。”

      “刚刚真下雨了。”

      虽说是毛毛雨吧。

      “我路过这里,说给你送把伞吧。”周元峪道,“结果一到,雨停了。”又睨了一眼苏余,“你也出来了。”

      “哦。”苏余点点头,微笑,“就这样?”

      “……嗯哼。”

      苏余又是点头,“那我走了?”

      像在问周元峪意见,又像只是通知他一下。

      周元峪薄唇稍抿,心说你走什么走,话到嘴边却还是嗯了一声:“再见。”

      ……然后苏余果真就走了。

      周元峪有些泄气,单手揣在兜里,背也靠上了车身。

      摸了支烟出来衔在嘴里,却迟迟没点上。不过他现在是理解苏余说的那句“嘴里没味”是怎么个滋味了。

      是真没味儿,嘴里寡淡得厉害。连带着的,还有些发苦。

      啧了一声。周元峪只觉自个儿被这领带勒得有些烦躁。

      吴君诚这时也给他打来了电话。听声音像是刚睡醒。

      “怎么样啊?跟苏老板碰上了吗?”吴君诚打了个哈欠,“我这刚睡醒,也准备回来了。”

      周元峪嘴里叼着烟,皱眉道:“嗯。”

      “那行啊,和好了?”

      “没。”

      “啊??”

      周元峪牙咬了下嘴里的苏烟,把刚刚的情况简要说了下,直听得吴君诚咋舌:“这……啥啊哥?你这什么操作?你这大老远飞回来,不就是为了见他吗?怎么不跟他说啊?”

      怎么不说?——又有什么必要?

      他前脚才刚答应苏余,杀青后就不再纠缠他了。后脚就巴巴地飞回来找他,这算什么?

      倒也不单单是拉不下这个脸。更多的大概还是,他也不想给苏余什么压力。

      合眼捏了捏眉头,周元峪只道:“没什么必要。他自己也考虑清楚吧。”

      考虑清楚,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反正无非就是等。这么多年了,他也等过来了。

      不差这么一会。

      那头吴君诚倒是沉默了。好半天才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他要是考虑到最后,还是算了呢?”

      周元峪被他这乌鸦嘴气笑了,“妈的。你盼我点好。”但人说的到底是实情,于是周元峪笑叹了一声,回道:“那我能怎么样?总不能把他抢回来锁起来吧?”

      他倒是想。

      “……再说吧。”

      周元峪最后道。

      而彼时,暗夜下,苏余背靠着树干,默默听完了全程。

      《明笙》正式杀青,是在这周日。

      这周日风雨停歇,阳光普照,是个天清气爽的好时候。苏余早早来到片场,来拍摄他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定在戏台上,也是苏明笙最后一次穿上戏服,走上戏台。

      毕竟在这一天后,他的戏,也落幕了。

      不同于窗外的艳阳高照,戏楼里阴冷肃穆,台下军官及百姓冷眼看着台上的苏明笙。

      苏明笙也低眼看向他们。

      也就是他们,在半月之前,毙了汪义,又将他拖进了大牢里。

      他们开始清算他的罪状。

      头一样说的是他早年做过山匪,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第二样又说他立场不正,跟着军阀为非作歹,为虎作伥。

      第三样是他品行不端,堂堂一个男人,跟了军阀不说,还做起了军阀太太。

      这些都是打头的大错,而后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大状,苏明笙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算到最后,他唱戏也是不该的,也是错的。

      ……

      “唱啊!不是个戏子么,不是名角儿吗?来一嗓子啊!”

      “哈,人家哪是什么角儿?那是军阀太太。”

      “嘁,什么太太不太太?我听说,这人还给洋鬼子唱过戏。这叫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在众人的嬉笑怒骂中,苏明笙慢慢挥动起水袖。

      有多少年不唱了?

      他也不记得了。

      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切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水袖一扬,他仿佛看到师父在同他说:“笙儿啊,你好好唱,今后一定是一代名角儿,散尽家财只为听你开一嗓子!”

      扬唇一笑,苏明笙开嗓唱了一段《思凡》:“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音落,嘭地一声,不知谁开了枪,苏明笙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台上。

      他看见台下宾客四散,生怕被血溅上了。他听见有懂行的人唏嘘道:“一把好嗓子,可惜唱错了词。”

      声音渐渐远了。苏明笙什么也听不见了。

      ……

      “咔!”

      倪洪涛很满意,声如洪钟的喊了一嗓子后,甚至鼓了一鼓掌,“哈哈!好了!这部戏也算是拍完了!”

      又推了推身边的人,让他去扶戏台上的苏余起来:“快,快去把苏余扶起来,今晚上去吃杀青宴。”

      “得嘞!”

      场务正要上前,却见眼前掠过一抹黑影,周元峪竟抢先一步,朝台上走去了。

      他单手扶起苏余的腰,问道:“没事吧?”

      苏余刚刚摔得有点狠,这会脑袋也有点晕。头靠在他胸膛边上,抬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倪导让我回来补拍一场戏。”

      “哦。”

      周元峪准备扶他起来:“先去换衣服吧。待会去吃杀青宴。”

      苏余却轻轻摇了摇头。

      周元峪抿了下薄唇,试探地问他:“怎么了?不想去?”

      苏余失笑,又在他胸口摇了摇脑袋,“没劲。”

      没劲。周元峪喉结滚了滚,莫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这不能完全怪他,苏余此时脑袋就枕在他心口这儿,稍稍摇头的动作,跟小猫在他心口上挠一样。

      痒。心痒得厉害。

      他不由问了句:“真没劲儿?”

      “真没劲儿。”

      然后周元峪便不管了,索性打横将人抱了起来,步步就往更衣室走去。

      片场众人都看傻眼了。

      场务:“导儿,我怀疑他们公费谈恋爱。”

      倪洪涛倒是乐呵呵的:“让他们去吧。”

      更衣室内。

      周元峪将苏余抱到了一旁的皮椅上,苏余斜睨他,笑说:“大张旗鼓。全剧组的人都看着呢。”

      “那就让他们看去。”

      周元峪半蹲在他身边,“反正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

      苏余微笑,没说话。

      周元峪被他笑得眸子稍黯,在心头叹了口气后,也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去,正要往外走,却听苏余缓声开口道:“我好像,也有一些不太会恋爱。”

      周元峪停住。

      “其实这段时间,我有好好去想过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年。好像……是有很多不愉快。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顾虑。”苏余语气很平缓,“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你同样也没有那么坦诚。”

      周元峪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想……”

      苏余声音很慢,很慢。

      周元峪呼吸提了上来,没松下去。

      脑子里缺氧的几秒钟里,他在想,上一次被苏余拒绝是什么时候?几天前?还是很多年前?……

      后心忽然一热。

      是苏余从后抱住了他的腰。

      周元峪愣住了。他听见苏余用粤语轻声笑问他:“不如我哋从头嚟过。”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这是《春光乍泄》里的一句台词。苏余失眠的这段时间里,将片子反反复复看过许多遍。

      电影的最后,黎耀辉没能跟何宝荣去看到伊瓜苏大瀑布。当他独自来到瀑布下时,总觉得,瀑布下站着的,应该是两个人。

      更衣室外的众人正在收工。众人闹哄哄的在商量今晚的杀青宴该怎么嗨一场。

      更衣室内却很安静。苏余从后抱住周元峪的腰,在说完那句话后,再也不语。

      而周元峪则僵在那里,久久后,他握住苏余的手背,哑声问:“想好了?”

      苏余微笑:“嗯。”

      周元峪便转回头来,低眼看着苏余那双眼睛,又问了一次:“不反悔?”

      问完,不待苏余回答,便按住苏余的后脑勺,深深的吻了下去。

      他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有亲到苏余了。

      苏余的唇还是跟他记忆中的一样,很软,也很甜。而他呢,苦涩了很久的嘴里,也终于有了一点味道。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周元峪也没气了,这才松开了苏余,将额头抵着他的,恶狠狠地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余扑哧笑开。

      伸出手来,勾住周元峪的脖子,红着脸低声说:“再亲一下。”

      周元峪心头猛地一荡,几乎不加思索的便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先前的更狠也更深。

      苏余思绪被他搅得七零八落,模模糊糊中,他看到窗帘摇曳,光从虚开的窗户流进来,斑驳的落在地上。

      是好春光泄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光乍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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