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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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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余其实也没走多远。
走到拐角处时,他发觉周元峪仍靠在那儿,静静看着他。
见他目光袭来,这人躲也不躲的,还是立在那儿,很坦荡的朝他看来。
……神经。
苏余收回视线,迈步就走出了医院。
哪成想人刚一走出去,就撞见了成群结队而来的记者。
苏余有些无语。
他周元峪能伤得多重?顶多不过是钉子陷进骨头里了,又死不了人的。
这群人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不过,他很快也释然了。
周大少爷么,是有这个牌面的。
淡淡一笑,苏余侧身便要躲开记者,不成想,却被那眼尖的给捉住了。
“苏老板!”记者迎上来,竟将他给包围住了,“苏老板,您是刚刚探望完周先生吗?”
……果然是这个破问题。
然而避也是无处可避的。
他说不是,大概也没人信。
于是嗯了一声道:“人还活着,很好。”
记者:“……”
感觉没什么大问题,但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但记者很快就换了一个问题:“苏老板,您对于周先生这次跨界演戏作何感想?您觉得周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周元峪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问题问得真宽泛。
竟叫苏余一时间没法回答。
莫名的,他思绪混着伞面上劈里啪啦打下的春雨,回到了周元峪毅然决然出国的那一年。
那一年,周元峪高中毕业。
周老板秉持着传统的观念,一定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学艺——当然,周老板打他幼年,就一直劝说他学戏的,周元峪却死活不愿意。
拖到现今这年岁了,周老板也知道再让他学戏是不可能的了。
却还是很精心的给他筹谋起来——学相声吧。反正都是这个圈子的,爸爸能帮衬着点,让你路走得顺一些。
然而周元峪还是不愿。
他做好了决策,要去伦敦学金融。
父子二人就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周老板甚至放出了话,说周元峪要是执意这么,那么他就不会再给周元峪一分钱。
然而——
周元峪那个人,谁管得了他?
跟苏余吵架后的第二天,他拖着行李箱就走了。
倒也是的的确确没拿家里一分钱。
此后的几年里,他也的确没拿过周老板一分钱。当然这起初,还是周老板想管管这小子,非要从金钱这一块实现他的管束教育。
可惜周元峪实在是块硬骨头,说不拿一分钱就不拿一分钱,后来周老板服软主动汇款过去,他甚至悉数给退还回来了。连他母亲的帮衬他也不要。
一副不破楼兰终不回的架势。
……但当然,他也是有出息的。
再回京都时,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回想起这些,苏余沉默一会说:“他那个人,我没法评价。”
“大概……就是疯狗一只。”
够疯,也够狗。
淡淡一笑,苏余踩着潋滟的春雨,绕开记者就走了。
这则采访视频很快被曝光。
狗仔大概是为了艹热度,用夸张的语句突出了苏余这句“疯狗”。
于是乎,当晚这条采访便喜提了热搜。
网友的吐沫星子又把苏余给淹了。
【卧槽这什么用词?根本就是指着人脸骂了啊!】
【佛了,本来看新戏曲觉得苏余谈吐优雅,特有气质,被圈粉得不要不要的。哪知道他其实这么不尊重人啊。】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为苏余说话的。
【我才是佛了啊。我拜托你们,人家竹马竹马多少年的感情啊?那句话分明是开玩笑的啊。】
【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啊!这根本带侮辱性质了好不好?】
【笑死,正主亲如一家,粉丝宛如仇人。】
……
网友为这么大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事情发酵的一个小时后,正主忽然上线了。
周元峪什么也没说,只是淡定地转发了一则视频。
视频是一条16年的——难为他考古给挖出来了。内容是一个街头杂技,训师指挥着狗一个接着一个跳过火圈。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周元峪也叫好。
这表现在,他在转发时配的一个字:汪。
……
十分钟后,刚刚吵架的网友消停了。
毕竟,一方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二十分钟后,一个cp超话悄然诞生。
【你们有没有觉得,美人和疯狗这个设定……很好嗑?】
【不——我觉得竹马竹马,更好嗑!】
而此时。
苏余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眼前各种纷扰的信息。
视线落下,停在了周元峪转发的视频上,然后是他配的那个字上——汪。
汪。
莫名的,他想起了拍戏那一场,汪义学的那一声狗叫。
想得深一点,苏余便免不得的,想起七八年前的那一桩往事。
——也就是那一次,他跟周元峪撕破了脸,而这人呢,扭头就去了伦敦。
性子也真是烈得可以。
苏余还记得,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倒仓得严重,登不了台了——即便是登上了台,那也唱不了戏。
甚至是说,即便唱得了戏,也没人愿意去听一把破锣嗓子。
是个人遭了这种巨变,都是承受不住的。
苏余起初是想瞒的,说自己只是感冒了,坏了嗓子。
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实则这过了好几年,也不见好。
如此下去,就算是个妥妥的门外汉,也明白过来一件事——苏余这把嗓子,是废了。
苏余这辈子,完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苏余才十九岁。
说不慌都是假的。
也就是在那么一个午后,苏余得了消息,说周元峪又跟马龙韬打起来了。
苏余还记得,他那时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后,便也匆匆赶过去了。
他跑过去时,那二人似乎刚打完一场,瘫倒在地上,没力气再打,只能互相耍耍嘴皮子。
“呼,呼……嘶。”马龙韬瘫在地上,吐出一颗血牙来,跟着恶狠狠地瞪向周元峪。
“卧槽……你特么,至于么?老子又不是不清楚,苏余往后就是废了——老子愿意包他,这事有什么不好的?”
苏余听言,抿唇站在了巷口。
没走过去。
“以我马家的能力,别说一个苏余,就是十个苏余我也捧得红——哎哟!”
话音未落,周元峪便压低眼眸,朝他狠狠砸了一块石子过去。
手法稳准,正好打中他下/身。
马龙韬立刻惊恐的护住蛋:“操你大爷!你不讲武德!”
周元峪却嗤笑一声,一擦嘴边的血嘲弄道:“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讲的?”
他此时正靠坐在墙边上,一条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上去。眯起眼睛,抬起下颌去看他,“马龙韬你听着,别特么去找苏余。他不可能跟你好。”
“为什么?”
“他是我的人。”
“他被你包了?”
周元峪没否认。
他只是冷笑道:“你能给他的哪一样我给不了他?他凭什么选你不选我啊?”
“……艹!”马龙韬暗骂了一声,“我特么……行啊,苏余看着那么清高,结果背地里早跟你……艹!”
马龙韬气得一连爆了好几个粗口。
周元峪只冷眼看着。
忽地,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的,朝巷口看了过去。
苏余正静静站在那儿。
恰有微风袭来,吹得他洁白的衣角浮动。
然后他轻轻低下头,转身便走了。
“嘶……”周元峪拧紧眉头,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急了,肋骨还隐隐作痛。
他捂住肋骨,疾步追了过去,“……你,到多久了?”
苏余怀里抱着一本《中国京剧史》,垂下眼往前走去,闻言只道:“我都听见了。”
……艹!
答非所问,却把一切都挑明了。
周元峪不由抿紧薄唇,忽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苏余停下来看他,语气冷淡得要命,“打架的不是你?说要包我的不是你?”
周元峪没话说。
苏余有些失望,“不过你也不用解释。你们京圈这些太子爷不都是这样?马龙韬也没说错,反正靠他爸妈那点家底么,什么赚不来?当然……”
一顿,苏余朝着周元峪微微一笑:“当然,他可以的,你也可以。”
说完,苏余转头便要离开。
手腕却被人攥住,生生拉了回来。下一瞬,他被周元峪压在了墙上。
周元峪单手撑在墙上,受伤的肋骨隐隐作痛着。但他咬牙忍着,紧盯着苏余那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道:
“苏余,我是喜欢你,你明不明白?”
苏余稍稍一愣。
像是惊讶,毕竟周元峪还没给他说过这句话。
又像是再就知道。毕竟这事也并没有多难猜。
但他当下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马龙韬也这么说。”
周元峪眯起眼,牢牢盯着苏余不放,“你觉得,我跟马龙韬那种人,一样?”
——很多年以后,苏余再回想起他这句话,才明白他想问的,或许其实是:你觉得,我就是那种只会靠爹妈,一事无成的废物?
而那时的苏余,或许是没听明白,又或许是在气头上,又或许……在那一瞬间,他就是那么以为的。
于是他道:“你跟他当然不一样。”
“他才十七,未成年呢。你呢,你前几天刚过了十八。”
明面上是答非所问。
可实际呢,很工整地回答了周元峪的问题。
周元峪只是笑,然后点头说道:“哦。好。”
“原来,苏老板一直是这么想我的。好,很好。”
隔天,苏余便得知了他去伦敦的消息。
这一走,就是许多年。
……
春雨连绵不绝。
苏余拉回思绪。他感觉,或许这雨会一直下到夏天去。
吐出一口气,他起身去倒了一杯牛奶。忽地,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那样的,走到窗台边上去。
楼下是烟雨朦胧的夜,昏黄的路灯边上,是一辆还亮着车灯的迈巴赫。
说不眼熟都是假的。
苏余扬眉,静静站在窗台边上,抬起下颌往下看去。
车内那人像是有感应那样,立刻给苏余传来消息。
【听说这边最近有入户盗窃的?】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已经昭然若揭了:不放心,所以来这守着。
苏余看着这个陌生的号码,偏偏去问:【所以?】
那头沉默了下,还是老实答了。
【不放心,怕出事。】
怕谁出事呢?主语又被他吃了。
不过的确,今天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事件。
就发生在他楼上,被害的独居的小姑娘。
新闻很快被报道。一个小时前,苏余还看到了消息。
一个小时……他来得还挺快。
苏余往楼下看去。忽然想起来,今天白天见他的时候,他脸色发白,身上那点伤估计是还没好全。
现在居然跑出来了。
也不知道主治医师会不会气死?
喝了口牛奶,苏余回道:【谢谢,但我家有防盗窗。】
言下之意,不必担心入室抢劫。
换而言之,周先生您可以走了。
那头久久未回复。
楼下的车灯闪了闪,周元峪打了方向盘,将车开离了街道。
很久很久以后,苏余收到两个字的回复:【走了。】
苏余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