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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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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阳春三月时候,这春雨昨夜本已下了整晚,刚刚转停,不想这天蒙蒙亮时,居然又下了起来。
汤纹便混着这蒙蒙的春雨,将他当年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
原来苏余早些年生得的确是太过漂亮,本身又极富盛名,是以京圈不少的纨绔,都对他动了心思。
可惜,这心思只要一动,就被周元峪给摁回去了。
汤纹回忆说,周先生那时的说辞是,都是一个圈子的,那些纨绔究竟是什么德行,他还能不清楚?
哪能让那些混球把苏余糟蹋了。
当然他后面也还补充了一句:那些人,是配不上苏余的。
于是乎,在周元峪呆在京都的那几年里,觊觎苏余的人是有,但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那是屈指可数。
偏偏有那么头铁的,就是马龙韬。
马龙韬家世在那儿摆着,在京圈都是横着走的,向来只有旁人给他伏低做小的,哪有看别人眼色的时候?
于是周元峪不许他去骚扰苏余,他偏要去!
他不仅要去,还想将苏余索性包了了事。
可惜周元峪也不是善茬。
亲爹是京剧大师就罢了,离异的母亲还是伦敦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换而言之,无论是商圈还是文化圈,有几个不看着他父母的面关照关照?
于是乎,周元峪也不怕他。
这么一来二去的,这二人倒是结了仇。
起初约架当然是因为苏余,只不过到后来,已经纯粹是私人恩怨了。
“哦对了,周先生后来不是走了吗?走前其实还专程去警告过他,说他敢来动你,后半辈子就别想过了。”
汤纹说道:“马龙韬那时是被吓得不行,险些尿裤子了。毕竟师兄你也知道,周先生发起火来,是真的吓人。”
苏余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在床榻上。
“不过那个马龙韬是真不怕死的,见周先生走了两三年也没动静,觉得他多半是把你给忘了,于是居然又打起你的主意来了。”
苏余回想起,的确有这么个事。
那一年,他被马龙韬的人强行拽去了酒吧,非逼着他喝酒说要交朋友。
苏余偏不喝,闹得最后,他甚至还报了警——
“我当时一看这事怎么能忍啊?当时就跟周先生说了。”汤纹道,“要不说周先生是真仗义啊,连夜就飞回来了,冲到那酒吧,抄起酒瓶子就往马龙韬脑袋上砸了——把那孙子砸得不敢说话!”
“隔天他就因为吸毒的事被抓了。现在还在戒毒所里关着呢。”
汤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苏余倒笑不出来,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周先生走的时候特地交代我,让我多看着你点。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跟他说。”汤纹笑呵呵的,“嚯,周先生真行,走了多少年,我就给他汇报了多少年。”
“……”
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上仍是深色的积水。
苏余往窗外望去,“那我怎么不知道?”
“周先生不让说。”汤纹挠挠头,语气很苦恼,“听周先生的意思,好像……你们吵架了?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周先生说,这事要是告诉你,你估计得觉得他幼稚——他犯不着去讨那个嫌。”
苏余沉默不语。
的确,当初他跟周元峪闹得那点不和,倒也不完全是什么表白被他拒了。
而是……吵了一场架。
一场,几乎是撕破脸皮的架。
年少气盛,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师兄你一块去吗?不去我就跟师父说了啊。”汤纹仍絮叨个不停,“害,师父倒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着师兄了,最好能把师兄一块叫上。……”
苏余抿唇,终于松了口:“你们几点去?”
*
汤纹他们决定下午三点过去。
苏余收拾了一番,还是坐上了他们开往医院的车。
车上,师兄弟们聊着最近发生的八卦,苏余没什么兴致——当然,其实他这个性子,除了汤纹,跟师兄弟关系也都很疏离。
于是这会也不想去装什么相,合眼靠着车窗便小憩了起来。
然而这一困觉,他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小说里的种种细节来。
却说,那汪义被赶下山后,其实并没放得下苏明笙。
他去参了军,投了某个党派,没日没夜的跟着操练。他想他得出息一些,只有那样,他才能回去。
回去……将苏明笙抢回来。
这么混了小半年,他被安排上去上前线。
但那一瞬间,他是往后退了一步——倒也不是怕死,而是怕他死了,回来就见不着苏明笙了。
于是那一晚,他连夜逃回了山头。
他也不知道逃回去干什么,要是被龙大威撞见了,估计脑袋都要搬家。甚至即便是见着了,又能怎么呢?
苏明笙又看不上他。
龙大威见着他要杀他,苏明笙又何尝不是?
……
这么糊涂着,他已经摸进了苏明笙的房间。
龙大威不在。
苏明笙侧躺在床上,睡颜祥和。
他便小心走过去,然后跪在他床边去,静静地甚至说是贪婪地看着他,什么也不做。
其实他是想伸手碰碰他的。
然而手探出去,到底是不敢。
就这么跪了许久时候,他忽然攥紧了拳头,一路跑下了山。
他想他得去前线。
他得建功立业,得混出个人样来。
不然,他抢不回苏明笙,也没脸来见他。
……
“师兄,到了。”
车稳稳停下。
师兄弟几人搀扶着师父周老板,都往医院走去。
苏余也回神,下得车来,也往医院走去。
“师父小心台阶。”
“哦对了师父,咱今儿说不定能碰着什么大明星和记者呢!我可听说了,周先生这次闹得不小,圈内人都说来探望探望呢!”
“师娘还说要从伦敦飞过来看看师兄。”
苏余沉默听着,莫名想到那位在伦敦的师娘。
或者说,是前师娘。
苏余拜师那一年,这位师娘便跟师父离了,去了伦敦。
伦敦……也不知道周元峪在伦敦那几年,有没有去找她。
“哦对了,听说那个女爱豆——啊就那个人,最近特火的那个,何琪娜,也来了!”
苏余脚步一顿。
却听师弟嘿然笑道:“我听小道消息说了,那姑娘这几年都周先生都有那么点绯闻,好像……好像是在倒追周先生。周先生答没答应,那就不知道了。”
“害!少说那个!”汤纹打断了他,“不就是大明星么?咱苏师兄难道不是了?”
汤纹哼了一声,语气骄傲无比的说:“我敢说,今儿来看周先生的明星里,咱苏师兄最有牌面!”
师兄弟便纷纷朝苏余看来。
苏余敛眸。他注意到,师父已提前进去了。
便很冷淡地说:“没我,别胡说。”
握紧手里的手机,他道:“临时有点事,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看他吧。”
说完,也不管众人怎么想,转回身便走了。
其实他也没说假话,也就在刚刚,他收到院长的消息。
大意是说,其实在苏余住在福利院期间,是有一对夫妻几次三番地来看他的。
只不过每一次时间都不长,很远很远的看了一眼后,就走了。
苏余沉眸,回道:【有几次?】
院长:【不记得了。你要不是来问,我都忘了这事了。】
【但也不长吧,就你刚到的那一两年间。后来就再没看他们出现过了。】
苏余:【还能联系到他们吗?】
院长久久没回复。
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苏余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伞,一愣之后,他往后退了一小步。
也就是这么一退,他觉察到自己撞到一个宽厚的胸膛。
“对不……”扭头正要道歉,却发觉自个儿肩膀也被那人按住了。
“没关系。”
周元峪低下眼看他。
他还穿着病号服,淡色的眸子中满是笑意,薄唇翕动间,他道:“苏余,你来看我。”
“……不是。”
苏余躲开他的手,语气很冷淡。
“那你来做什么?”
周元峪挑眉。
“……我来看一只疯狗。”
周元峪嗤笑一声:“还说不是来看我。”
……这人。
苏余压低眸子,索性道:“不然呢?来揍你吗?”
“那你就打。”
捉住他的手,周元峪蛮横地按在了自个儿脸上。
那架势像是苏余这时候打他一耳光,他也不怎么介意的。
苏余倒也不至于真这么做。
稍稍一蹙眉,便将手抽了回来。
周元峪却乘胜追击问道:“一起吃个饭?”话一出口,才补充了一句:“饿不饿?”
苏余莫名失笑。
行啊,这少爷也还是这套逻辑。
于是苏余也回道:“饿。但……”一顿,“不想吃。”
周元峪扬眉。行吧。
“那,改天?”
苏余好笑地看着他:“周先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周元峪望进他的眼眸,不语。
他当然记得,他说过,正式杀青后,他就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这也就是说,哪有什么改天。
苏余却已经低下了眼,看见了他手里那把黑伞:“给我的吗?”
“专程给我送伞来的吗?”
“……嗯。”
“哦。”苏余接过伞,“谢谢。”
撑开那把黑伞,苏余转过身,便走进了雨帘中。
周元峪倒没走。
他斜靠在墙上,眯起眼眸,静静望着雨中那个身影。
其实,他刚刚听见苏余来的消息,倒没想过要追出来。
来了又走,估计……是不怎么想见他。但又耐不过师父的要求,这才来了。
长吐出一口气,他眸子紧紧盯着苏余的背影。
烟雨朦胧下,苏余背影高挑而清瘦。
清瘦……是了。
他怎么,会这么瘦啊。
周元峪不由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