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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保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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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笙初遇汪义时,已经不再是不可一世的苏家少爷,更不是那个初被抢进山寨的,整日担惊受怕的小羔羊。
而是一个“女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那一年苏明笙十六,正是戏园子当红的角儿,日日都有人涌过来,只为听他唱一嗓子。
山匪头子龙大威也来凑了这个热闹。
他领着人杀进来,将戏园子洗劫一空不说,还把穿着一身红装的苏明笙扛回了山寨,当晚就要洞房。
这一洞房,却坏了事了。
解开这衣衫一看,山匪头子这才发现对方压根就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小少爷。
这倒也不能怪他。他一个大老粗,从未看过戏呢,又哪里知道这什么“男扮女装”?
但事儿也就这么巧。
就在当天,山头遇上了仇家,混乱中龙大威的命根子被人切了。
昏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后,龙大威一瞧,苏明笙居然还老老实实在那儿坐着,心头一软,心想他妈的,反正他也不是个男的了,就把这不男不女的小东西给留下吧。
就这么,苏明笙被迫留在了山寨,做起了压寨夫人。
龙大威他虽留下了苏明笙,但被切了命根子后,那点□□虽被克制住了,却也变得愈发变态。
譬如说,他很钟情于将苏明笙装扮成一个女人。
他给苏明笙买虽漂亮的旗袍,给他戴最耀眼的珠宝,也叫他做这山寨最亮眼的一个女人。
于是汪义初见苏明笙时,便是看到了一个绝艳的女人。
女人穿着艳红的旗袍,拢着雪白的狐狸毛,露出的半截手臂跟雪藕一样的,掬着半把瓜子,咯吱咯吱地嗑着。
忽地,女人看到了他。
娇俏的脸一侧,魅惑的丹凤眼也眯了眯,视线在汪义身上一转,便扑哧笑了出来。
“小混蛋,看着你嫂子做什么?”
——那把嗓子可真腻。
可甜也是真甜。
汪义心头咚地一跳,口一张正想回话,便见一只粗粝的手,环住了美人的细腰。
“嘿,这啥小混蛋不混蛋的?”龙大威单手扣住苏明笙的腰,眉毛一挑嘿笑道,“这老子弟弟,开春刚过的二十!前几天砍人去了,今儿才滚回来。”
“哟,这么小啊?”
苏明笙细眉一挑,自动忽略了龙大威砍人的话——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眼波一转,只好笑地看向了汪义:“叫什么?”
这是在问名字。
但龙大威偏要嘿地一笑,曲解他的意思:“还能叫个啥?肯定叫你嫂子啊!”
说着便搂紧了苏明笙的腰,压过身来想亲他。
苏明笙拧紧了细眉直躲他:“什么死相?这还有人呢!”
“让他看去!又不是看我俩上床!”
……
汪义一语不发。
少年攥紧拳头,冷冷看着这一对打闹的人。
耳听得咣啷一声,眼角也划过一道金光。
是苏明笙头上的簪子掉了。
汪义的拳头松开了。他单膝跪下来,要去捡那支簪子,然而就在膝盖抢地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一截细白的雪藕。
那是苏明笙裸露出的一截小腿。
他左腿搭在了右腿上,脚轻轻晃动着,将白色的高跟鞋晃得脱离了脚踝,要掉不掉的模样,勾得人心痒。
不自觉地,汪义喉结滚了滚。
“欸,小混蛋。捡着我的簪子没?”
苏明笙软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汪义喉结再滚动一番,钻进桌子里一些,摸住了那支金簪子。
下巴却传来一阵软滑的触感。
那是苏明笙正用脚背,抬起了他的脸!
汪义心头咚的一跳。跪在木桌下头,他看到苏明笙正俯身下来,笑盈盈地睨着他。
“做什么呢?问你话也不答。前一个问,你也没答我。”
这话听着,又媚又娇嗔。
汪义喉结又滚了滚。
“……你,问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
“汪义。”
“汪……”苏明笙拖长了音,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红唇轻抿,他笑问:“你是小狗吗?”
这是在笑话他。
他应该生气。汪义想。
于是他张开口:“……汪。”
学了一声狗叫。
苏明笙一愣后,咯咯笑出了声。
龙大威也跟着大笑。
木桌下的少年气得红了眼,然而又扭曲的,不想发作出来——该气谁呢?该气他自个儿不争气,居然着了这个女人的道。
不,不。
那甚至不是个女人。
这种扭曲的愤怒之下,汪义大了胆子,忽地握住了苏明笙露出的脚踝。
……这果真是个女人。
毕竟他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的脚,能这么细,这么滑。
苏明笙自然也觉察到了。
少年粗粝的手掌,与他细嫩的脚踝碰撞在一起,极致暧/昧。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从玉鼻中哼出了一声后,便用眼尾去瞄桌底的那个少年。
那个人,大概也是想睡他的。
真好笑,这群山匪找不到女人,便连一个男人也不放过。
只不过啊,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又有谁关心呢?
苏明笙迷迷糊糊想到这个。
……
“好!卡!”
随着倪洪涛一声令下,所有人如梦初醒。
苏余骤然回神,收起面上那点放浪,连忙将脚收了回来。
……只不过耳根子上的红热,他是收不回来了。
周元峪也恢复了一贯的儒雅随和,缓缓从桌底下出来。
薄唇扬起,温润一笑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高贵的资本家。
只有张伟南如常,他嘿地一笑,乐乐呵呵的跟苏余说道:“欸拍完了。这也到饭点了啊。”
“倪导,咱能吃饭了不?”
倪导对刚刚那场戏很满意:“吃!盒饭都备好了!吃了再拍!”
“得嘞!”张伟南乐呵呵的招呼大家伙去吃饭,“走,小余咱拿盒饭去!还有周先生——啊呀,周先生你跟我们去吃盒饭不?”
张伟南到底顾念着人这资本家的身份。
哪知周元峪倒是淡淡笑了笑,一推眼镜说道:“一起吧。”
说罢,他迈步走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余稍稍退开了些距离。
抿唇正要推脱时,却听到一把熟悉的嗓子响起:
“苏余,吃饭了吗?”
三人循声望去。
阳光下,蒋明纬正迈步朝这儿走来,“我也在这儿拍戏,一起吃个饭吗?”
苏余抿唇,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啊。”
说罢便要朝蒋明纬走去。
途径周元峪身旁时,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苏余不由蹙眉,朝他瞪去。
逆着光,苏余根本看不清周元峪的神色,更搞不明白,他现在是想做什么。
但其实,周元峪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苏余手臂一分,然后又像意识到什么那样,松了劲儿。
……其实他刚刚想说,不许去。
但突然想起,他们分了。
“苏余,”周元峪终于开口,“早点回来。”
?
“下午还有戏要拍。”
“这个……就不用周先生操心了吧?”苏余感到有些好笑,“如果试镜没有过,下午,周先生还不一定在呢。”
低眼一笑,苏余迈步便朝蒋明纬走了去。
“怎么了?”蒋明纬笑问,“他不准你走?”
“不用管他。”
……
二人越走越远,声音便也模糊不清起来。
周元峪仍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哎那是蒋明纬吧?”张伟南朝他们离开那背影看去,“影帝呢,帅还是真帅。看起来,跟咱小余关系还不错。”
周元峪薄唇稍抿,视线凉凉地扫过了张伟南的脸。
不过张伟南大老粗一个,看得懂什么眼色?
嘿嘿一乐,说了句“俩人看起来关系不错”后,还转过来调侃周元峪。
“欸话说,你跟小余不是也认识吗?”张伟南问道,“怎么小余一副……一副不怎么喜欢你的样子啊?吵架了?”
“……”
周元峪脸色阴了下来。
行,真行。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伟南再不会看人眼色,此时也觉察到周元峪的不快了。当下干干笑了两声,又说道:“欸走吧,咱不是去吃饭吗?”
周元峪合上眼,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自己去吧。”
他现在就是觉得疲惫,哪还有什么胃口去吃饭?
周元峪倒也是真没胃口。
更何况是对剧组那些盒饭了。
兜兜转转的,他还是朝附近那家餐厅走去。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想吃。
隔着玻璃窗,他果真看到了苏余与蒋明纬。
二人正坐在一张桌子上,不知说到了什么,苏余垂下眼,淡雅的笑起来。
——那抹笑落在周元峪眼里,莫名有些刺眼。
不自觉地,他攥紧了手。
恍惚中记起,其实,他先前跟苏余还来过这一家。只不过那时的情形,跟现今倒是大不相同。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吴君诚那边也刚新婚,跟媳妇儿玩得野,还去买了一些情//趣的玩意儿。
买的时候也没忘了周元峪。自作主张的,替周元峪也买了一个。
周元峪那时瞧着这粉色的震蛋,唇角讥诮地扬起来。他心想你们玩得是野,但苏余那个人,却是万万碰不得这个的。
苏余那人,太古板了。
古板到过分保守,对这些古怪的东西,别说是玩,就是碰一下都心惊肉跳的。
但他到底是收下了。
虽不至于真要往苏余身上弄,但拿去逗他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周元峪想。
然而那天事出得巧,周元峪在去跟苏余约定的餐厅路上,忽然得了一个信,说是苏余跟蒋明纬一起吃了个中饭。
周元峪那火气便蹭的窜上来了。
这事苏余没跟他说。进一步的,周元峪回想起,昨晚他使尽了招数,想诱哄苏余喊他一声老公,苏余也死活不肯。
这事本已经翻篇。可这时再一想起,那点道不清的占有欲,便混着一腔不痛快,在心口烧得愈发猛烈。
于是乎,在餐厅见着苏余后,他打头一件事,便是把人拽进卫生间里,压在隔间的门板上,便狠狠吻了过去。
而混着这个惩罚意味的吻,他将那个冰冰凉凉的物什也塞了进去。
苏余瞪大了眼,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而他却只压低眸子盯着苏余,扬起一点冷笑后,将他皮带系好,揽着他的腰,便将他往餐厅带去。
苏余那身子颤了一下,几乎站不住。周元峪倒是手疾眼快的,单手就捞住了苏余的腰,伏在他耳边说道:“不是吃饭?走啊。”
……
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幕,周元峪只觉心头一闷。
他还记得,苏余那天的脸几乎是红得要滴血了。攥着菜单的手也跟着发白。
然而偏偏,却极力忍着。
——苏余既然忍得住,那么他自然视而不见了。
于是他当时一扬眉,便风轻云淡地开始点餐,甚至贴心的,征询苏余的意见。
衣角却被人轻轻拉动。
他眼眸压低,便看到了苏余那微红的眼角。
“……别玩了。”苏余声音稍抖,“回家吧。”
周元峪只当没听见。
余光中,他看到苏余耳根子又烧红了一些,唇角稍抿间,低声跟他解释:“蒋明纬,明天就出国了。”
“是最后一顿饭了。”
……
列车呼啸而过。
周元峪隔着玻璃窗,看着苏余跟别人谈笑宴宴的模样,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苏余那人,永远是那样的。
永远清高地,同他说着拒绝的话。同时却又心软的,几乎没拒绝过他一次。
而他呢,他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但现今他突然发现,有些事,正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餐厅里。
苏余拿起菜单,脑子里却止不住的,回想起刚刚片场的一幕。
少年如饿狼般的眸子。
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然后是单膝跪在他脚边,握住他脚踝的动作。
——其实,当他看到周元峪单膝跪下,去给他捡簪子时,他仍旧是不可避免地惊讶了一下。
即便是清楚,这是在拍戏。
“苏余。”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
苏余回神,却跟惊弓之鸟一样,将胳膊往后缩了缩。
蒋明纬没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惊讶。一愣之后,自嘲笑道:“我只是,想问你想吃点什么。毕竟你对着菜单看了很久了。”
“……不好意思。”苏余有些抱歉。
“没事,我知道你一直是这样的。”像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所以我都很惊讶,你怎么会去演那个角色。”
“苏老板太保守了,不太适合那种角色。”
苏余没接话,点了几样菜后,便将菜单递给了服务生。
蒋明纬也换了个话头:“周元峪怎么在你们片场?我听说,他是突然想拍戏了?”
“谁知道呢。”苏余端起水杯,无奈的笑了笑,“他要发这个疯,谁也拦不住。”
更何况,管他呢。
与他无关。
蒋明纬会意地笑了笑,转而又问,“苏余,《中国新戏曲》你知道吗?”
苏余正要放下水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含糊说道:“听说过,好像第二季快开始录制了。”
“对啊。”
蒋明纬笑:“节目组还找我去当评委。我拒绝了。”一顿,他又道,“我这才知道,节目组也找了你的。”
菜已经陆陆续续上了桌。
苏余低下眼便去夹菜,仿佛并没有听清蒋明纬在说什么。
只不过耳根子莫名的,悄悄红热起来。
——苏余这人便是这样。容易紧张,一紧张耳根子便跟着泛红。
“但听说,”蒋明纬偏要说下去,“你拒绝了?”
“嗯……”
苏余含糊应了一声。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余抿唇:“你不是也拒绝了?”
“我觉得我不配。”
蒋明纬很坦然:“我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没资格对专业的戏曲演员评头论足。”
“但苏余,你也是吗?”
苏余没说话,只低头喝汤。
但其实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蒋明纬猜到了,笑容有些无奈:“苏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苏余企图跟他打马虎眼。
但蒋明纬却道:“你以前还帮过我。”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忘了很多事。”
蒋明纬淡淡一笑,忽然拿过苏余的手机,给他搜索了一段视频,“苏余,你其实不用跟我说抱歉。”
“我是喜欢你,但……我是喜欢那个,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小孩。”
“可不是现在这个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小苏余啊。”
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完,蒋明纬将手机递到了苏余手心,“比起听你说抱歉,我更想看到那个光彩夺目的小孩。”
视频已经播放。
那是他少年时的采访视频。
视频里,记者问他今年会上春晚吗?
“不去!”
他声音敞亮。
“怎么呢?春晚今年没请你吗?”
“当然请了。”
“那怎么不去呢?”
“年年都去,腻了。”
嗤。
苏余被自己逗笑了。
也许蒋明纬真的没有说错,他的确忘了很多事。
忘了他曾经的风光,也忘了他满身的傲气与自负。
不应该的。
怯懦这样的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
而他,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回到片场。
众人陆陆续续也回了来。
张伟南正拉着倪洪涛讨论剧情。
苏余老记挂着刚刚蒋明纬说的话,神思有些恍惚。
胳膊忽地被人一拽。
不受控的,他往后退了几步,直至背脊抵上了墙。
蹙眉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周元峪那张脸。
周元峪脸色阴沉着,一手擒住他胳膊,一手抵在墙上,那双眼睛更是紧紧盯住他。
一副绝不会放他走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