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清梦星河，满坐半醺莲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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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来的地方？”曲惊鸿一脸严肃，用看浪荡败家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弟弟。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东市平康坊最有名的销金窟——摘月楼之前。胭脂香粉的味道隔着十里都能闻到，近前了就越发浓烈。
“我跟你说，来这里绝对不虚此行，这里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色艺俱佳，这个就不说了，难得的是还能臧否人物、品评时政，厉害不？看到这座楼的名字了没？摘月楼！楼里姑娘上百，但是能上摘月楼排行榜的就只有前十二月，那每一月都可圈可点啊！”
曲真淳放低了声音：“我有可靠消息，今晚会有前十二月里的一位出来接客，这可不是有钱就能见到的，咱俩必须冲！我还不了解你，别在这磨磨蹭蹭的了！”
说完就想进去，但意料之外地被自家姐姐提溜住了后衣领。
“你不能进去，你太小了。”
？？？
“你也不大啊。”
“可你太矮了，一看就是小孩子。”
“……你妹。”曲真淳悲愤地眼泪都要彪出来，曲惊鸿这典型的过河拆桥啊！
“当然，为了陪你，我也不进去。”曲惊鸿慢悠悠地说。
曲真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自家姐姐转性了？然后，他突然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大声嚷嚷道：“扫兴！那我们去隔壁听曲吧。”
半柱香后，姐弟两人出现在了摘月楼的后门。
经常有达官显贵走后门的摘月楼，门卫早已习以为常，给足了银钱便放人进去。
难得有这种做贼经历的曲真淳难掩兴奋：“你是怎么发现有人跟着我们的？”
“这我都发现不了，也枉为剑仙门下。”曲惊鸿漫不经心。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我们家的女人一个赛一个可怕。”曲真淳喃喃道。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这身男装特别帅。”曲真淳狗腿地说。
“呵呵，真当我没听到呢，不要自谦，狼窝里蹦不出兔子，你也不赖。”
曲真淳：……我可真是谢谢你这种美誉了。
早有殷勤的小厮将二人引至座位，这一次，两人没了雅间的运气，想必是曲真淳的可靠消息真的很可靠，怕是有半城的人都知道了这“可靠消息”。此时此刻，摘月楼里人头攒动，囊中羞涩的只能站在一旁，连个座位连口水都没有，但他们依然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
“十二月排行榜上，是不是越靠前说明越受人欢迎？”曲惊鸿问道。
“一般来说是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说位列一月的初空，她就没几个拥趸者。”
看着姐姐疑惑的眼神，曲真淳压低声音：“知道夏姬吧？春秋时代的四大美女之一，她三次成为王后，先后七次嫁给别人为夫人，历史记载共有九个男人因为她而死，号称‘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一月就号称以她为自己的学习对象。”
“什么意思？”曲惊鸿没听懂。
“她说自己踏上任何一方土地都只倾心于最强音，就像夏姬一样，她只服侍这方土地上最有权势之人。”
“额，实在有个性，不过夏姬好歹出身也是郑国公主。这个一月是什么来头？”
“无从考证。但是，她成功了。这么有个性的女人，她放出来的话成功激起了权贵们的征服欲，就像‘二桃杀三士’一样，不少人为了她大打出手，甚至闹出过人命官司。” 二桃杀三士，说的是春秋时代齐景公帐下三位恃宠而骄的大将，为了争夺齐景公赏赐的两颗桃子，互比功劳，最后羞愧交加纷纷自尽，齐景公兵不血刃就除去了威胁。
“就没有人管一管？”惊鸿只觉匪夷所思。
“管啊，但怎么管也管不到一月头上啊，人又不是她杀的，她也没怂恿，只是冷眼看着男人们为她争得死去活来…最后惊动了龙座上的那位，然后身价就一日千里地飙升，荣登一月之位。不过你想啊，那位的女人，哪个男人敢染指，所以…嗯，你懂的。”
“本朝李师师？”李师师是北宋末年青楼歌姬，深受宋徽宗喜爱。
“你这个比喻可是大逆不道。”曲真淳鼓起腮帮子笑。
“那你还一副我说得好的表情。”
“你拆穿我干嘛。”曲真淳笑得像他名字一样淳朴。
真是只小狐狸。惊鸿腹诽。
“来了，来了，是五月！五月姑娘！”
！！！
两人闻声抬头。
姐弟两人这边咬耳朵，没留意早有美人鱼贯而入，她们像一朵朵轻云，从楼上盘旋而下，列成两排，手中或持花灯，或执纨扇，或干脆把玩着一枝玫瑰花，碰到中意的人时随手便笑着将花递了出去，于一颦一笑的眉眼官司间定下了今晚的风流之约。
等走上这么一圈，这群美人又回到楼梯口处，按序站好，敛襟而立，大家知道，十二月排行榜上的美人终于要“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有美一人，芙蓉面，冰雪肌，说不尽的袅娜风流，道不完的俏丽多姿。
说来奇怪，远远只看到了五月身着白色舞裙，上有黑色刺绣，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就这款款而来的婀娜风情，让惊鸿一刹那断定，一定是个美人！美人在骨不在皮！
随着五月将水袖一甩，全场的氛围被推至高潮！
“霓裳羽衣舞！是霓裳羽衣舞！”
“霓裳羽衣舞不是在安史之乱后就失传了吗？”曲真淳看向曲惊鸿，后者正专注地欣赏五月的舞姿。
“南宋姜夔著有《白石道人歌曲》，里面有这只舞的摘编。”惊鸿头也没回。
五月旋转的速度渐次加快，当速度快到急拍的时候，两旁侍立的美人或击磬、或抚筝、或吹箫、或弹箜篌、或吹筚簟，金石丝竹管乐弦声加入进来，端的有跳珠撼玉之震感。惊鸿不由沉醉其间。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白乐天此言，名不虚传！”惊鸿击节赞叹。
“啊！浴兰姑娘，我爱你！”恰好在惊鸿赞完之后，旁边响起了一声大吼，引来此起彼伏的一片表白声。
“哈哈哈。”曲真淳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
“笑你咬文嚼字，曲高和寡。”
“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只需要一个子期就够了，从没有曲高和寡的忧愁。哎，我问你，五月姑娘叫浴兰？”
“那谁知道本名叫什么？得名浴兰是因为去年端午，五月泡了个兰花澡，出浴待客的时候，被个帝都公子哥看到了，公子哥说她身带兰花清香，人又如兰花雅正，便吟了一句‘端午浴芳兰’，从那之后，浴兰之名不胫而走。”
两人这厢在讨论五月，那边五月今晚的留宿条件已经开出来了：不要金满屋银满屋，就请在座的各位青年才俊以此情此景赋诗一首，体裁不限，请各位尽情发挥，谁作的又快又好，五月姑娘便答应他一个条件。
说是答应一个条件，但谁都知道，这个当口，只要不傻，提出的条件肯定都是一夜春宵，所以这也就是赋诗赢得佳人归的关键时候了。
曲真淳正这么想着，不提防自家姐姐早叫小厮呈上纸笔，刷刷两下一挥而就，便着人送呈五月。
自家姐姐就是给力啊！不对，他们今晚没法留宿啊！等下，姐姐写的也未必能拔得头筹，还是静观其变，对，就是酱紫。曲真淳脑子里各个念头层出不穷，一时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也没听你说，你学变脸了啊！”曲惊鸿低声道。
曲真淳：。。。。。
五月拿着今晚收到的第一份作品，轻念出声：
减字木兰花（注1）
方格清落，悄量笼闲云麝月。女儿红醉，百转笼灯一线穿。
黄衫蓝裾，袅袅余音与人众。清梦星河，满坐半醺莲花落。
在一曲舞毕之后，五月换了一身衣服，正是这首词里的“黄衫蓝裾”，她看着词，咀嚼片刻，打量了一眼曲惊鸿，笑道：“这位公子作诗全场最快，词也好，你可以提条件了。”
“怎么这样？五月姑娘，我的也写好了，看看我的！”
“还有我的！”
一片嗡嗡的争议声。
五月朗声说道：“公子们的诗文想必都是梅兰秋菊，各擅胜场，但是眼下的这位公子既是全场第一，文思敏捷，倚马千言，自然要按照规矩来。诸位也不必遗憾，三天后，二月姐姐下场。”
二月！仅次于一月初空的二月梅见！大家议论声又起，但没人对惊鸿不满了。
根据摘月楼不成文的规矩，十二月但凡下场，是不可能让一个人连续两次抱得美人归的，也就是说，这一次被五月选中的人相当于二月下场时，直接出局。五月虽然不错，但是她排第五，二月排第二，事实上也相当于是十二月里的头把交椅了，这样一比较，孰轻孰重，大家很快就分了个清楚。
五月不愧是五月，一言定乾坤。
“这位公子，你的条件是？”五月催促道。
“五月姑娘，我的条件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看惊鸿的眼神都变了。
这人是不是傻？放着大好春宵不度，竟然问名字，五月不就叫浴兰吗？看着面生，怕不是外地哪里来的乡巴佬吧？！你不知道名字你问我啊，再说问名字过夜的时候问不行吗？犯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地拿出这个条件问名字？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众人的思绪信马由缰，但从他们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主题出奇一致——这人就是个大傻子！五月也有点诧异：“这位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想好了，真的只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看来五月对这个人倒是有几分好感啊，嘴上说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实上却还是给了他再次抉择的机会。
惊鸿微微一笑：“五月姑娘，在下初践贵地，今晚一睹姑娘霓裳羽衣舞的风采，喜不自胜，诚愿与姑娘结识一番。”说到这里，众人心想，果不其然，第一次来见世面的土包子。
只听惊鸿接着说：“但与人相交，贵在相知，相识相知当从姓甚名谁起，我姓方，上菡下竹，字子永，子永知道浴兰不是姑娘的本名，请问姑娘名姓。”
方菡竹是曲惊鸿的本名，由生父所取，当年周蓝田诞下这个女儿，新晋奶爸方延年喜不自胜，为女儿取名颇费了一番心思，最后定名菡竹，希望女儿外美如花、内秀如竹，菡萏是为荷花别称，荷花是高洁之花，也是方父最爱的花。
曲真淳听惊鸿这么说，眼神复杂。众人听惊鸿这么说，眼神更加复杂，唏嘘有之，感慨有之，嘲弄有之，揶揄有之。在形形色色各式目光中，惊鸿坦然自若地看着五月，等待她的回答。
这不是一场美丽的热闹。但这癫狂中有战栗，堕落中有灵性。（注2）
五月屏息一瞬，心里轻叹一声可惜，面上言笑晏晏：“子永公子，有幸结识，幸何如之，奴家有名无姓，双名蒻兰。（注3）”可惜了，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自己便注意到了这位气质清华的子永公子，看他沉醉于自己歌舞的时候更是欣喜，后在她把那首《减字木兰花》拿上来的时候，这种喜悦的心情就攀到了顶峰，她当即决定，今晚这个人就是他了。
可惜，他没提这个要求。
可惜，他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清梦星河，满坐半醺莲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