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10、但曾相见便相知

　　因为这一遭际遇，隔了几天惊鸿打着涔明毅的幌子去摘月楼看五月的时候，进去的格外顺利。

　　现在，惊鸿和涔明毅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涔明毅还是会上门，但不再频繁，两人客客气气相处，惊鸿偶尔跟他交流一些军事上的事情，让涔明毅惊叹之余也颇有启发。两人慢慢处成了朋友，所以在朋友要求他带自己出门，然后哪凉快就哪待着去的时候，涔明毅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很爽快就帮了她这个忙。

　　五月见到惊鸿很欣喜，但是看着她的男儿装束却坦言：“你男装不大行，那天的男儿装扮看起来像模像样，但是行家眼里一眼就看穿了。”

　　那怎么行？自己还打算和曲真淳表演个剧目给晚晴看呢！

　　于是惊鸿便拉着五月，好好地跟着她学习了一番化妆的技巧和换装的窍门。直到五月表示，基本可以过关的时候，才心满意足。

　　在大邺的权贵圈里，惊鸿是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平西王的女儿，但惊鸿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平民少女，她母亲虽然出生大周顶级权阀之家，但她生父不过白身，在以父系血缘定出身的年代里，严格来说惊鸿确实是个平民，但她能这么想自己，却难能可贵。这为她上能进入权贵圈，下也可深潜百姓民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就比如在和五月相交时，她心里一丁点也不会有大家闺秀怎么能和青楼花魁厮混在一起的想法，而这种情况，在同时代的杰出女性身上，不管是大周顾晚晴，还是大魏周止戈，亦或是后来成为大陈女帝的陈国公主玄晶身上，都绝不可能出现。一生当中，无论顺境还是逆境，这几位杰出的女性政治家都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优雅，而这种优雅，也阻碍了她们进一步的见识。

　　惊鸿没这方面的顾虑，和五月在一起时，两人谈天说地过得很快活。她和五月都喜欢舞蹈，准确来说，五月是琴诗书画诗词管弦乐舞样样精通，她的状况基本上代表了摘月楼里姑娘们的典型，她没有一月的狂放自傲和对男人的致命吸引力，也没有二月的妍丽丰逸和出色的诗文丹青，甚至比不上三月的擅琴善弈小意温柔，和四月清谈时的滔滔不绝林下之风，她长得不算很美，但她很勤奋。

　　她以中人之姿在摘月楼一众姑娘中脱颖而出，且位列第五，可以想见背后付出的辛劳。

　　可是她虽熟练精通于诸般技艺，却没有哪项特别出挑能为她带来盛名，她自嘲地对惊鸿说：“丝竹管弦，我不过是个熟手，想成高手，却终究差了一点天分和灵性。”

　　惊鸿回答：“熟极而流就很不错了，我弹琴还会弹错音呢。”没错，这就是曲惊鸿的水平，如果说五月是熟手而非高手，那她就连熟手都称不上，只是堪堪入门。

　　她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无一不会，但无一精通。这也是让平西王妃恨铁不成钢的地方。无一不会是世家贵女的操守，但说起来总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技艺，一为娱己，二来也是显名的资本。例如顾晚晴的书法，例如顾晚晴庶妹顾晚韵的一手琵琶。

　　五月熨帖于惊鸿将自己跟她相提并论的说法，惊鸿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自己风尘女子的身份，她闻言很可惜地说：“其实你弹琴还是很有天赋的，要是肯花心思，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大家。”

　　“就是心思不在这上头，我就对跳舞稍微有点兴趣。”惊鸿实诚地说。

　　之所以喜欢舞蹈说起来还跟泠饮冰有关，她12岁那年过年的时候，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没能去成大邺，便留在山上跟大家一起过年。

　　说是大家，其实也没剩几个人。

　　剑仙门下的弟子按照来历身份基本可分作三派，一派是以玄静/周止戈为代表的权贵派，一派是以玄晶/南风芷、玄影/泠饮冰为代表的避难派，还有一派就是以玄樱/曲惊鸿为代表的平民派。

　　这三派本身也可互相转化，比如说曲惊鸿因母亲之故拜入剑仙门下，她本该是避难派，但周蓝田用了点手段，硬生生将她变成了平民派，除了世君，合虚山上下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的女儿；
　　而玄影最初寄名世君门下时，就是妥妥的权贵派代表，但后来母妃在和皇后的斗争中落败，亲兄弟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要不是假称得了绝症避入合虚山，也逃不过一个惨淡收场。

　　类似的还有玄晶，世君十几年前周游列国时，路过陈国，被国君奉为座上宾，偶然见到南风芷，才发现陈国后宫非一句乌烟瘴气可以尽述。陈国国君四处网罗美人，后宫实打实佳丽三千，一应嫔妃姬妾为邀宠献媚百宝尽出，倾轧非常严重，南风芷生母不过一普通宫女，偶然一次的召幸，也不过给了个从八品更衣，生下了她之后没多久便被皇上抛之脑后。

　　在向来踩高拜低的皇宫里，母女受尽白眼。南风芷虽贵为公主，吃穿用度却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奴仆，当他看到她在冰天雪地里自己熬药给缠绵病榻骨立形销的母亲时，不由心生怜悯，给了她一些药材。

　　南风芷年龄虽小，但在一个充满敌意和不屑的环境里长大，却极为早慧，非常珍惜别人对她的点滴之好。当即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世君拦都拦不住，最后还是让她磕了三个头，磕头毕，世君就打趣她，拜师礼才要三扣，她这是要拜师吗？她则回答道虽然很想跟他走，但母亲更需要她。拜师一事不了了之。

　　后来又过了几年，世君接到南风芷来信，信里说感谢世君赠药，母亲多熬了几年，如今母已辞世，不知世君可还愿意收她为徒，并随信附上了她这些年攒的一些体己，说如果世君愿意，这就是拜师礼，不愿意收她为徒的话，这就是她还他赐药之恩的谢礼。无论如何，感谢世君那个冬天路过陈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世君看着她送来的缀着小颗珍珠的宫花、颜色稍微鲜艳些的绫罗绸缎，不由心下悯然，遂去信陈国国君。国君儿子女儿一大堆，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叫南风芷，收到信一拍脑袋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下大手一挥把南风芷打包送到了合虚山上。

　　南风芷，得名玄晶。

　　世君说，人世多磨难，但即便心情沮丧，也要像向日葵一样，始终向着太阳，充满希望。愿吾弟子能活得像个小太阳，终归晶莹发亮。所以名中三日，是为晶。

　　后来曲惊鸿拜入合虚山，因其时二月，樱花正开，世君赐名玄樱，玄晶和玄樱，两人前后脚进入剑仙门下，打小一起长大，当了很多年的室友。

　　那一年过年，权贵派自是早早被接回了家，山上只剩了避难派和少数几个路远难行的平民派。师父年纪大了，和大家吃了团圆饭就歇息去了，玄正大师兄便带着大家一起喝酒划拳，末了大家兴致上来，光说不动没意思，比武切磋也玩腻了，不知谁大声嚷了一句，要跳面具舞，考验大家熟悉和默契程度的时候到了！

　　所谓面具舞，就是在划出来的有限区域群魔乱舞，跳舞的人只要不被抓就算赢，抓人的人把人都抓光且说出名字算赢，抓到说不出名字或者说错算平。

　　游戏规则听起来像是对抓人的人最不友好，但其实由于大家都是一样的装束，几个转身起落间，抓人的人很容易混进被抓的人里面，然后就可以“大开杀戒”，毕竟被抓的人不知道是自己的同盟还是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单兵作战，但这样一来群体联盟的优势就没有了，而反观抓人者，反正总是一个人，抓过去就是。计上心头还可以玩“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把戏，里头很多门道，讲究得很。

　　第一把划拳，惊鸿运气爆表，光荣地承担了抓人辨人的重任，抓人她没问题，但是到了分辨这一关，这实诚的孩子只知道乱说一气，末了就认出了一个玄正。其时，玄晶仍在执行任务，滞留陈国未归。

　　于是余下诸人每人都毫不客气地和她推杯换盏一次，边灌她酒还边痛心疾首：“小师妹哟，同窗这么久，你竟然认不出师兄我飘逸的身姿，师兄真伤心。”师兄们的身姿都一样的飘逸，实在分不出谁是谁，惊鸿默默流泪。

　　“嘤嘤嘤师姐也很伤心，昨天师姐还帮你梳了一下午的小辫子，你竟然认不出我！”明明是玩了我一下午，认不出背后的人也很正常啊。
　　……
　　不过还有个人比惊鸿更拉仇恨，这位壮士就是玄影！

　　他作为第一局唯一没被惊鸿抓住的舞者，算是全局赢家，每个人都要敬他一盏酒，而他不必作陪，他嘴角噙着笑意看大家喝酒，到惊鸿的时候清了清嗓子：“师妹喝得够多了，这杯就我代喝了吧。”说完，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一饮而尽。

　　第二把，由赢家开盘。

　　晕晕乎乎的惊鸿首先壮烈，一下就被玄影抓住了，玄影看着她的面具，好像看进了她眼里，其时早樱初绽，他望着窗外的樱花，悠悠道：“是阿樱吧。”

　　玄樱看着捂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很是震惊，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的面具舞，跳的最好。”玄影戏谑地说。

　　她想着自己踉跄的步伐，不由心虚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还紧拽着玄影师兄的衣襟不放，如被烫着般缩回了手。12岁的小少女不像从前，已有了羞赧之意。

　　玄影冲她一笑，抓别人去了。身法说不出的轻灵，又满蕴力量。

　　她也不知道是喝酒喝多了，还是被那一笑晃到了眼睛，只觉得脸颊上的绯色越来越重，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两人分开时的站姿，呆呆地望着玄影远去的背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那之后没多久，她和玄影就在一起了。而因为他的一句戏语，她便想好好练习舞蹈，想什么时候真能在他面前一舞惊鸿。

　　……

　　在后来的日子里，惊鸿时常来和五月聊天，学习请教舞蹈的各种技法。两人谈天说地，越走越近，惊鸿时常为楼里女子的飘零身世和不平际遇愤慨不已，蒻兰则笑着宽慰。两人慢慢成为了密友。

　　当时蒻兰还不知道，摘月楼里的人如流沙聚了又散，此时颜色鲜艳享誉大邺的十二月，不管如何惊艳了看客，温柔了岁月，在后世也不过是面目模糊的传说，唯有此时看来不过尔尔的她，留下了名姓，纵死终令汗竹香。

　　她这一生，一直没有能够得觅良人，但却成为了母亲；她的命运因和魏国实权派人物交织而有辉煌，也有唏嘘。她所经历的一场情事虽连爱情都称不上，但这场纠葛，在后世的史学家笔下，让她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妾”。

　　而这一切，都将在以后的岁月里，由眼前这个女子一一带给她。她们的相识，改变了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