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7、春日闺中闲话长

　　“没错，我们的命运就应该在我们自己手里！”惊鸿深以为然，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要玄影师兄找个什么机会来趟大魏，在母亲面前溜溜，免得母亲一双眼睛全放在涔明毅身上。

　　“子永，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会是大魏的下一任皇后，谁娶我谁就是未来的大魏国主。”

　　“嗯……”和母亲不同，惊鸿对大魏没有归属感，她更关注的是整个天下的走势，所以她会担心阶级矛盾尖锐到不可调和，会担心乱世将至，但具体到本朝一时一地一人的际遇和朝中的人事任免，她就不怎么关心了。换句话说，她根本不知道顾晚晴会成为皇后，也没去想这句话背后的腥风血雨。晚晴姑且言之，她便姑且听之，在她看来，这和往常的闺阁闲谈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了解晚晴，以她的性格说出这句话，怕是这段时间都压抑得狠了。

　　果不其然，只听她接下来说道：“这段时间，什么牛鬼蛇神都往我面前凑，舅母们纷纷递牌子进宫给外祖母请安，我看着那些以前明明不喜欢我的人在我面前笨拙地试图讨好我，就不自在。”

　　“这也正常，谁不想一手佳人一手前程？”两人走到一处凉亭，早有小丫鬟和婆子们收拾妥当，惊鸿一屁股坐下，惬意地拿起一块金银花卷，边吃边说。

　　晚晴向来重礼，细细咀嚼吞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所以这个时候，我就越发确认自己的想法了。我可能，喜欢瓘森。”

　　很神奇的是，那一瞬间，浮现在惊鸿脑海里的，竟然是涔明毅带着她去给萧瓘森和晚晴请安的场景，涔明毅一口一个“表舅舅”“表舅妈”，还示意自己也跟着一起叫，惊鸿被这想象中的一幕惊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摇摇头，把这诡异的一幕挤出脑海，听晚晴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简言之这就是一个“因为他对我一如平常，所以越发凸显了他的不平常”的套路故事，但晚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喜欢瓘森，也是让惊鸿啼笑皆非。

　　她熟知晚晴，虽然晚晴一向说要自己选择，自己做主，但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和自己的家族背道而驰，所以，她从不敢放纵自己的心思，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可在以往的书信往来中，每当她提及萧瓘森，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淡淡欢喜还是让惊鸿有所揣测。但晚晴不说，她也就不问，她一直都知道，晚晴心里始终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她生怕自己选择的人得不到家族的认可，她不想做两难抉择。

　　但现在既然这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了，惊鸿也就可以一吐为快了。

　　两人选择的这处凉亭，视野好，风景佳，且四面空旷，杜绝了有人偷听的可能。

　　“女追男，隔层纱，晚晴你大胆地上就是。”惊鸿端起蜜桃布丁，用小匙舀着吃，美滋滋的味道让她想起了自己和泠饮冰的开始，当时在室友玄晶，也是大陈不受宠的公主南风芷的怂恿下，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的是她，之后嘛，郎情妾意，水到渠成。现在，她自然也要把这种美好的经验分享给晚晴，却没想到，晚晴接下来的话让她瞪大了眼睛。

　　“你不明白，他情况有些特殊。他…他厌女。”晚晴吞吞吐吐地说道。

　　“啥？厌女？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这种不尊重女性的人，要他何用，换一个！”惊鸿决定劝好友快刀斩乱麻。

　　“不是，哎，他那个……不是那种厌女，他是有原因的。”

　　哼，看这着急维护的样子，得，将欲取之必先给之，想说服她总得先听她说说。

　　接下来，曲惊鸿就听顾晚晴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萧瓘森悲惨的经历。

　　作为生下来就在金字塔顶尖的那拨人，在外人眼里他一直都活得光芒万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一直以为他生母去世，父王是思念母亲所以不愿理会那些俗务才住进护国寺的，他从小就很努力，也很孝顺父亲，他一直想早日接过王府的担子，好为他父王分忧。

　　直到他十岁那年，有人亲自为他揭开这个一厢情深故事的画皮，告诉了他黯淡无情的事实。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一年中秋，他如往常一样，去护国寺陪伴父亲，但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宫。没过几日，他便搬进了自己的睿亲王府，同时，遣散王府里所有侍女。

　　“从此，睿亲王府就成了赫赫有名的和尚府。不要说大邺，就是整个魏国，整个天下，恐怕也仅此一例。”

　　“真的一个姑娘都没了？”

　　“就只剩了他乳母，那是要养老送终的。可你不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都怎么说他，他们说老子出家当和尚，这做儿子的有种有根，立马把王府也整成了个和尚庙，后来他对我们这些女孩越发冷淡，他小和尚的名号不胫而走……你说他母亲造的什么孽？”

　　曲惊鸿沉思一会，语出惊人：“你不觉得，他妈妈也挺不容易的吗？”

　　晚晴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这件事情，她听过很多次，但无论是听者还是说者，无论是好心还是恶意，瓘森的母亲永远是被审判的那一个，她还不曾听到有人为她说过话。

　　“她不容易？就是因为她，瓘森才从小没爹没娘地长大！虽为王侯，但从小因此遭受的冷嘲热讽几车都装不完！瓘森为什么厌女啊，因为他对他母亲失望透顶！这种失望他一直闷在心里，得不到疏导，所以才会从他母亲身上蔓延到所有女性！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都晚了！你知道不知道，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容忍女性接近他，哪怕是长辈，他也只是勉强忍受罢了！”

　　“我知道，晚晴，你别激动”，惊鸿柔声安慰她，“我没有说他母亲这样做是对的，只是换个角度想，第一，睿亲王世子父母的婚事门不当户不对，他外祖父作为国子监祭酒，一个从四品的京官，能够与睿亲王府家结亲，还是把女儿嫁为宗妇，面对这种有绝对差距堪称一步登天式的联姻，不管是高兴也好，惶恐也罢，他外祖和他母亲绝对承受了很大压力，换句话说，在这样的婚事面前，他母亲一家是没有发言权的，所以，首先，我们不知道她母亲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嫁入睿亲王府是否出自本意。”

　　只听惊鸿说了第一点，晚晴便蓦地冷静下来，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终归沉寂。惊鸿不是皇亲国戚，这其中的一些内幕她不知道，但自己却一清二楚，当年瓘森的父亲是怎么娶上他母亲的，他母亲第二天进宫觐见外祖母和当时还在世的舅母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整个人都很黯淡……这些事情，她都知道，但她始终对瓘森母亲的抛夫弃子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一直假装性遗忘了这个女人的不幸和痛苦。

　　“第二，当时世子的祖父母还在世，他们肯定不乐见唯一的儿子娶一个从四品京官的女儿，婚事既成，他们没法责怪儿子，但对进门的媳妇肯定是多有不满的，睿亲王世子是在他祖父母过世之后的第三年才出生，而在这之前，他母亲还流产两次，从这里可以窥见一斑。而在外人的眼里，他母亲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外面的艳羡嫉恨和内里的磋磨责难，这样的冰火两重天对人而言是多大的煎熬？”

　　晚晴彻底不吭声了，她再一次惊叹于惊鸿的见微知著，基本上她所推断的，都很接近事实。

　　“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母亲不惜放弃王妃尊位选择了一个普普通通入职宫禁的侍卫，说明了她不慕荣华的本性，而他母亲愿走敢走还能走得让人找不到，更是了不起，这样一个满目绮罗、却从来不曾沉溺于富贵豪华，又有勇有谋的女人，却在上述情况下生生熬了十几年，实在坚韧，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很敬佩她，当然顺便说一句，换了我，我是做不到的，而我觉得她之所以能忍耐这么久，很有可能都是为了儿子，我不同意你说的母亲狠心论。”一锤定音。

　　当时的曲惊鸿还不知道，她的话里，预示着某种历史往复的真实残酷。

　　“这些……对现在的局面，于事无补啊，难道我去跟瓘森说上这么一通，他就能立刻理解他母亲，再不厌女了？他现在根本就听不进我的话，我们平日里就是礼节性问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促膝谈心了。”惊鸿一通分析猛如虎，差点让她忘了今天过来到底是干嘛的。

　　脑阔疼，惊鸿揉揉太阳穴：“你就不能找个跟他要好的传个话？让他再仔细琢磨琢磨？”

　　“这种事情要潜移默化的，非一时一日之功，不是简单传个话就可以。”更何况，瓘森性格比较独，真正和他密切些的也就一个弋阳，可惜，弋阳也姓萧。在现在这个关头，他是会真心帮自己这个忙，还是干脆帮倒忙，她并没有把握。

　　唉……简简单单地喜欢一个人不好吗，非要搞这么复杂，照这种情况，晚晴那边还有得磨。

　　风沉静地吹过，片刻后晚晴笑道：“不说我了，你怎么样？我听说涔明毅天天上你家的门？”

　　“可别提他了吧，你说他又不喜欢我，却天天像块橡皮糖一样黏上来，真是很没意思。”惊鸿摇头嗟叹，跟个小老太太一样。

　　晚晴不由抿嘴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哼，我又不是没被人喜欢过，在他身上，全是公式化的客套和礼貌，从他的眼神就看得出，他可能觉得我挺适合当他妻子，但是，怦然、憧憬、追逐、征服、跟随？不存在的！”

　　“你要求还挺多。”晚晴眼神复杂地看了惊鸿一眼。

　　“真正的、非他/她不可的感情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一生这么长，在漫长的时间里，如果不是足够的坚定，足够的自信以及他信，那岂不是面对人生路上随便一个什么坎，都有可能放开对方的手？”

　　“你和你那个师兄，就是这样的吗？”晚晴好奇。

　　“坦率说，还没有”，惊鸿老实地回答，然后马上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有信心，岁月会让我们彼此的感情更加醇厚坚定，时间会一点点铺满我们的感情和人生。”那个时候，惊鸿如此坚定地想着，也坚定地对好友说了出来。

　　“他不喜欢你，却天天上你家门，为的是想你嫁给他，这不就跟我身边那些人一样，示好也不是因为喜欢，唉，难姐难妹，同病相怜啊！”晚晴不由感慨。

　　？？？
　　话题又转回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