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洛阳女儿名莫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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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惊鸿走进会客厅，涔明毅杯中的茶已换过三道。
看到惊鸿，他不由笑道：“等待果然是值得的，曲小姐今天非常漂亮，当然平日里也漂亮。”
自从知道了母亲的想法，惊鸿内心就不待见涔明毅。但不待见归不待见，终归欠了对方一个人情，虽然晾了对方一会儿，最后到底是盛妆出迎，并无敷衍。
只见惊鸿反绾宝髻，缀以花钿和缠丝点翠金步摇，虽是金光灿烂却并不显俗气，桃红色金线绣菊花纹的交领襦裙衬得身材越发修长，亭亭玉立，落落大方，难得的是她身上有股寻常女子很难具备的英气，见惯了绮罗丛中百花开的涔明毅不禁出言赞赏。
惊鸿闻言暗自点头，等了三盏茶，这人仍不骄不躁，也没有小肚鸡肠暗讽一句，是个沉得住气的：“涔将军过誉了。将军可见到舍弟了？”
上次约见面的时候，他可是用真淳当借口，惊鸿自然要问上一句。
涔明毅果然滴水不漏，稳稳地回答道：“跟真淳说了点围城的事，看他急着出去的样子，也不好多说。”涔明毅是大魏有名的反围城将军，在17岁那年，他在大魏北部的卡扎尔行省，以7000兵力破南汶国15万大军围剿，硬生生熬过了三个月，等到援军到来，最后克敌制胜，将南汶纳入大魏版图。从此这位少年将军一战成名天下知。
“那将军可愿意给我讲讲？”惊鸿笑道。
涔明毅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自然点头答应。
但讲来讲去，都是一些他认为可能会引起姑娘们兴趣的事情，惊鸿真正感兴趣的围城战始末，如何扛住对方打援和围城攻心，最后又是如何以少胜多、行军制胜的，涔明毅一点也没讲到。
惊鸿不免兴趣缺缺，等听到他说起卡扎尔都有什么吃食，破了南汶之后又收缴了多少翡翠犀角杯、青铜爵、夜光石之类的特产后，还是出声打断了他：“涔将军，我有话想说。”
涔明毅早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闻声从善如流地停下了独角讲述，轻呷一口茶水，等着曲惊鸿说话。
曲惊鸿斟酌着开口：“明人不说暗话，请问将军此来所为何事？若是父王母妃那里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还望将军直言。上次的事，惊鸿还欠了将军一个人情。”
曲惊鸿知道，以涔家的身份地位，选择和曲家联姻，必然有所图。
她暂时没想明白的是，曲家以军功封爵，涔家也是军武世家，皇上会乐意见到两家联姻吗？还是涔家本就是皇帝用来牵制曲家的棋子？那母亲又是怎么想的，自己若嫁入涔家难道是要为曲真淳铺路？
涔明毅玩味地看着曲惊鸿，既然明知故问，那她的态度就很明显了，想到这里，他笑意渐深：“曲小姐应当知道，我为你而来。”
“涔将军，我实话告诉你，我已有意中人。”曲惊鸿懒得拐弯抹角。直接说开，一次性解决，谁还耐烦打持久战？
“小姐今年才多大？偶有一两个至交好友也属正常，涔某追求的是天长地久。”言下之意便是觉得惊鸿心性未定，不过一时喜欢罢了。
这话让曲惊鸿不快，她再也不想在这里看到涔明毅这张脸，只好耐着性子回道：“将军，我是认真的，我的人生阅历也许不及将军丰富，我和他的故事也不足为人道，将军俯视我的感情，我无话可说。
但惊鸿敬重将军，便坦言相告，惊鸿是一个固执的人，但凡认准了一个人，除非那个人放弃，否则都会一条道走到黑，而且我平凡至极，德容言功，哪个方面都拿不出手，不值得将军在我这里花心思，奉劝将军不要白费力气。”说到后面，语气转重。
“固执我是看出来了，平凡至极小姐可是一点也不沾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涔明毅还假装听不懂，惊鸿没有继续和他耗下去的心思，草草两句话送了他出门。
但谁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打那之后，涔明毅隔三岔五就上门，平阳王妃乐见其成，曲惊鸿不胜其扰。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笑脸人每次还不忘带礼上门，做足了礼节。
涔明毅送来的小玩意，明显带着异域风情，诸如什么鼻烟壶、波斯香料、绿松石镶嵌的吊坠等等，据说都是他南征北战的胜利品，非常有纪念意义，而且每一件的来历都能给他说出一个故事（虽然惊鸿严重怀疑都是他编的）。
这些东西在大周，一般会作为贡品，民间流通的少之又少，能精美到曲惊鸿手里这种程度的，在黑市上都是有价无市。惊鸿不情愿地承认，光从送来的礼物上说，这个人还是挺用心的。
但没办法，厌屋及乌，每次涔明毅送来的东西，她转手就给了院子里服侍的小丫鬟。故而后来涔明毅每次上门，发现曲惊鸿的态度虽然一次比一次冷淡，但她身边人待他却越发殷勤，每次都用望着财神爷的目光看他，不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亲妈威压下屈服的曲惊鸿，熬到了三月三上巳节，想到终于可以摆脱阴魂不散的涔明毅和没有尽头的一地鸡毛时，她简直喜极而泣。
说起来，她还想过，要是涔明毅开口约她出门，她一定要趾高气昂地告诉他：“没空，有约！”然后在他落寞的目光中，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耀武扬威去赴顾晚晴之约，毕竟约她的人是晚晴，这次母亲也不会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涔明毅竟然放过了这个男女出门踏春的好时候，压根就没开口，于是在为没能打击到涔明毅而深深遗憾的同时，惊鸿欢乐地投入了晚晴的怀抱。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轩辕生。
这一天阳光明媚，典型的春季天气，一派风和日丽，正宜春水煮茗，祓除畔浴①。两人相约之地是郊外游春的胜地，既有优雅庭院、弯弯曲水，也有假亭山石、屏风香炉，可曲水流觞②、临水饮宴③，亦可祭祀高禖④、泛舟游湖，好不自在。
人群中，惊鸿一眼就看到身边簇拥着一堆仆妇的顾晚晴。一别经年，岁月让她美得越发动人。
惊鸿深吸一口气，一把冲过去搂住了晚晴的小腰：“娥姁！”
“吓我一跳！子永，好啦快放开，周围人都在看我们呢！”晚晴低声说道。惊鸿，小字子永。
“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哈哈哈，他们看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看，我们又不是不能见人。”
“瞎说什么呢。”
“啧啧啧，伊人临水而立，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瑰姿玮态，不可胜赞⑤。但是，”惊鸿话音一转，“最怕美人愁啊，美人，可能告诉在下何事使侬愁，小生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惊鸿拿捏着戏剧里小生的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晚晴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现在心情好点了？”惊鸿一手托腮，凑到晚晴跟前。
“……你看出来了。”
尽管两人已有许久未见，但时常鸿雁传书的她们就像是陪伴在彼此身边一般，惊鸿一眼就看出了晚晴心里有事。
晚晴却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拉着惊鸿逆流而上，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才说道：“三月三也是求偶节，若有中意的人可以芍药传情，你看我们身边走过的一对对青年男女，无一不风华正茂，青春正年少，子永，你可想过，你以后想和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
“我啊，我就想和喜欢的人携手走遍天涯路。我想要过简单朴素的生活，我们自己建一间房子，不用太大，柏树为篱，篱笆里种上两株葡萄藤，然后种点果蔬，修篱种菊，晨赏朝颜⑥，暮观夕颜⑦。屋子里放的都是我们去到各地淘回来的东西，满满都是一起的痕迹。”惊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竹篱茅舍风光好，道院僧房总不如。⑧”晚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子永，我一直向往莫愁的爱情。”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惊鸿看着身畔平静到不泛一丝涟漪的湖水，吟道。
晚晴点点头，接道：“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⑨
“最后一句呢？她也不是那么幸福。”
“是啊，我对自己说，此生我一定要嫁给我所爱的人，其他的，就像莫愁一样，德容言功，蕙质兰心，上承宗祀，下持家务，我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你的一生，肯定是繁花锦簇安逸闲适的一生。”晚晴生于高门显宦、世代簪缨之族，更别提母亲是先帝和皇太后唯一的嫡女，以她的身份，惊鸿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的一生还能差到哪里去。
“可是女子算什么呢？惊鸿，你看，三国两晋南北朝，姻亲关系错综复杂，王族之后娶的要么是别国的公主要么就是王公贵族名门之后，亲姐妹同侍一夫也正常的很，可是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为了江山，照样兵戈相向，李渊造隋炀帝反的时候他外甥女同安长公主的女儿还嫁给了杨广呢！
而很多女人的一生也不过是在茶余饭后谈笑的一瞬就被决定，所以乌孙公主忧郁而死，解忧公主年近七十才得归故里，建宁公主作为皇太极之女，却丧夫丧子丧孙，活成了人间惨剧……我从小就决定了，我绝不要做这样的女子，我要像母亲一样，我嫁的人，我自己来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洛阳女儿名莫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