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茑与女萝，非吾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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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生辰礼，画卷以金丝楠木装裱，简单素雅，但却极不符合常理，描绘的是白雪皑皑之下芭蕉盛放的情景，一为北一为南，一为冬一为夏。
她觉得，这幅画隐隐透出一种何必拘泥于地点时令，世间万象不过表象的意味。这样糅合，别有一番意味。
但母亲显然不这么认为，她随意一扫，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父亲这么多年依然没一点长进”，便把画作扔在一旁，惊鸿只好自己捡回了屋里。
父亲为了母亲的生辰，苦思冥想不算，还花了大手笔，重金购入金丝楠木，这种木材只在长江以南才有，大周并不多见，但母亲显然对故土故人故树都没什么思念。真是憋屈啊！
“啊！”她在心里无声大喊，不想真的远远听到了一声“啊”。
？！
“啊！！曲惊鸿回来了！我先去看看，等下吃饭，等一下！”
曲真淳像一阵旋风刮进了曲惊鸿屋里，也暂时刮走了她心里深埋的惆怅。
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才7岁，身量尚未长成，像一个矮冬瓜一样，但长得跟平西王很像，胖嘟嘟的小脸让人看着就想掐上一把。
惊鸿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干了。
“你干嘛？放开小爷！”曲真淳奋力挣扎，无奈技不如人。于是他哼哼着开始转变策略：“小爷刚散学就来看你了，你不感动也就算了，还这样对我？”
惊鸿哼了一声，放开他：“你成天在国子监上学，武艺就完全放弃了？平西王府以军功立世，你还想考状元不成？”
“你傻啊，从先皇开始就对我们王府忌惮得很，要不是娘亲，父王还不一定能袭爵，我有什么办法？我武艺再好皇上还敢放我上战场不成，这不就只能委屈点，去国子监糊弄糊弄老头子们。哎，我饿了，你这有吃的没？”曲真淳四下张望。
“你口里的老头子们可都是当世大儒，嘴上也没个把门。要吃饭出门左拐，过花厅，好走不送。”
“这不是在你面前吗，哎姐姐你可真冷淡，这么久没见你亲爱的弟弟我，也不说想我，你明天教我几招虞世君的不传之秘呗。”曲真淳拉着曲惊鸿的衣袖眨巴眼睛。
“哼，用得着你姐我的时候就喊姐，用不着的时候就天天大名嚷着，长幼有序知不知道？”曲惊鸿轻轻敲了他一下。
“那你答应我了？”真淳不依不饶。
“明天早点起，别赖床。”
“万岁！”
曲真淳来去如风，捧着早已饿瘪的小肚子飞快跑去饭厅。
看着弟弟渐行渐远，曲惊鸿又在心里微叹了口气。没法明着找武艺师傅，真淳也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学两手了。
没想到的是，两人想的挺好，但等到了第二天……
“为什么我还要去国子监？”曲真淳气呼呼地问。
照惯例，每次姐姐回家，娘亲都会给自己请假，这样他才有时间好好陪陪姐姐。
“你姐姐这次要在家待上大半年，你还想窝在家里大半年不成？起来，穿衣服！”
“娘亲帮我穿。”曲真淳嘟着嘴，猴在母亲身上，像块橡皮糖扒不下来。
周蓝田本能地想训斥儿子没个正形，但儿子一撒娇，她的心就软了，最后还是如了那小子的意，目送他哼哼唧唧地出了府邸大门。
曲惊鸿没等到人，听说曲真淳上学去了，便自己练了一遍剑法，自去吃早膳。母亲向来都要送平西王去上朝，他俩早膳吃得早，而等到中午，只有母女两人的午膳吃得曲惊鸿差点消化不良。
等到了晚上，发现小厨房单独给她做晚饭，她还以为母亲也跟她一样消化不良了，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说是王妃吩咐，她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想吃什么小厨房随时给她做，而她也是后知后觉地了解到，这一年以来，母亲和父王开始养生，晚饭都吃得很是素简，这下，想到昨晚的丰盛……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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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王妃有意教曲惊鸿管家，她不是说教型的家长，更倾向于在实践中教会惊鸿，所以这几天走哪都带着她，记账算账，家长里短，田庄收成，布庄生意，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种收入，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账本，惊鸿只想大吼一声“关门吧”！
雪上加霜的是，王妃打心里觉得，自家女儿及笄之时的亮相应该艳惊四座，名动京城，于是对着她的礼仪各种挑剔，嫌她这里不够熟练，那里偶有纰漏，惊鸿吐血之余，不免腹诽，这要是在合虚山上自己天天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能一巴掌被同门拍飞到山脚好不好？
但不管惊鸿如何抗议，想到回家那晚的晚饭，胳膊愣是没有心气拧过大腿，结果就是她还得系统地学习一遍行走坐卧人情往来的闺秀礼仪，王妃为此给她制定了非常详细的学习计划，时间精细到连她每天吃饭该花多少时间都有硬性规定！自我催眠“我可能是要去考状元”的惊鸿，忙成了陀螺，还成功累出了黑眼圈。
终于等到曲真淳放旬假，母亲也大手一挥慈悲地放了她一天假。但等曲真淳兴致勃勃地来找她时，发现自家姐姐恍若一抹游魂，死死地抱住床榻不放手，一副要就此安息的模样。
曲真淳大吃一惊：“你怎么比我上学还累？不就是管管家走走路吗？”
“少年，等你长大，就会发现，上学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一件事情。”曲惊鸿恹恹地答道，她还没睡醒就被曲真淳闹了起来。
“我今天放假哎，大好春光，我们去骑马吧！”
“不去！”曲惊鸿断然拒绝。
接下来，曲惊鸿拒绝了包括但不限于游园赏花、泛舟钓鱼、农庄度假等由曲真淳小同志提出来的活动方案，并在小同志谴责的目光下，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她今天的主要活动，就是宅家，其他的都别问，问就是不去！
气的曲真淳挠头：“你这次回来我不仅不能休沐，还不陪我玩，你说你回来干啥？”
在从床上跳起来暴揍这小子一顿和继续赖会儿床之间，曲惊鸿经过片刻思考，选择了后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她目送曲真淳无比失望地走了。
不过，曲真淳没能做到的有人替他做到了，惊鸿在这一天，收到了期待许久的回信！
曲惊鸿从床上一跃而起，来不及洗漱便急急忙忙拆开信来，潇洒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只一眼就让惊鸿红了脸。
泠饮冰的来信里，直呼她为“卿卿”，想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①，惊鸿不由面红耳赤。好在后面的正文里，他倒是严肃认真地和她讨论起阶级矛盾这个问题，从荀子的“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说到历史上明君如李世民的贞观之治和教导太子爱民如子，又说起农民起义的根源，最后写道：“我认为，乱世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而是来了之后应如何尽力避免以致生灵涂炭的问题，但卿也不必过于忧愁，‘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②，合虚山跳出三国外，不在五行中③，卿且宽心，再者若遇不测，万事皆有我担待，在我身边终还你一方宁静天地。”
惊鸿皱着眉头看完这段，目光掠过信末，他说“我很想你”，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握着信，不由叹气。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一句诗便是《诗经·小雅·頍弁④》里的“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若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也是要和他并肩战斗的，既不会躲进小楼成一统，也不会像丝萝托于乔木一般，祈求他给自己一方容身之地。
“小姐，小涔将军来了，想见您。”侍女在门外通禀。
“少爷不是放旬假吗，他去见客。”
“王妃说让您过来。”
“啪”，惊鸿重重把信拍在桌子上，冷冷看向门外。
侍女吓了一跳，双腿一软就跪下了。她虽然不清楚大小姐脾性，但了解王妃，惹了小姐不快在王妃那里还能讨得什么好？
看到侍女胆战心惊的样子，惊鸿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迁怒了。
“我知道了，带小涔将军到会客厅，我稍后就来。”她抑住心中不快，尽量温和地对侍女说。
“诺。”侍女长吁一口气，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茑与女萝，非吾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