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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情却被无情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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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考虑晚晴夫婿的时候,瓘森并不在考察之列,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太后冷眼挑来挑去,就觉得能同时满足自己诸多思量的,非他瓘森莫属!
首先得适龄,在皇帝的侄子中,瓘森年龄最合适,再者瓘森这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目前虽然还没有什么建树,但太后对自己的眼力非常自信,下一辈子侄中最可能做出点什么成绩的就是他,而且他和晚晴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方方面面条件一合,太后心中的指针立刻向着瓘森大幅度倾斜。
而最最重要的是,当她含蓄地把这个意思透露给晚晴的时候,她并没有反对。那就了了!
太后话音一落,皇帝脑子里也转的飞快。
瓘森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之子,在众多侄子中,是和自己血缘关系最近的一个,孺慕之情也是最深的,因为在他小时候,家族里出现了一个惊天丑闻:
小瓘森的生母和人私奔了!
她不惜王妃尊位也要抛夫弃子,而那奸夫不过一普通侍卫,王妃留信出走后,几度寻觅无果,他那不争气的兄弟便看破红尘直接在护国寺出家了,于是没爹没娘的瓘森在甚嚣尘上中直接被立为世子,接进宫中。
小瓘森基本是他拉扯大的,如果真要在子侄中选择继承人,瓘森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
“母后,瓘森他,厌女啊。”
小时候还好,但年纪渐长懂事之后,尤其是知道自己生母的事情之后,他便无可遏制地对女性产生了恶感,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本来都应该安排教习女官让其懂人事了,但他生硬地拒绝了,且是一棒子打死的拒绝法:“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女人碰我。”
这就有点不妙了。
“十几岁的小孩子,慢慢调教就是,哀家又不是现在就要你下旨立他为太子、为他俩赐婚,只是你我母子,有些心里话哀家想和皇上说说,皇上心里有数就行。”皇太后轻描淡写地把皇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厌女这个事吧,作为一个贵族子弟当然是病,得治,但是作为皇帝那就又不一样了,他要是厌女能厌到只娶晚晴一个就好了,也省了后宫那些糟心事。
“哦,那……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了,儿臣也觉得瓘森不错,今后会多给瓘森一些历练机会的,今年冬季巡边要不就让他去吧,男儿不琢不成器,血与火的淬炼方能让人成长。”太后做的决定基本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只是考察一下太子预备役人选而已,皇帝觉得问题不大,满口答应下来。
你也知道要淬炼,可惜……她不得不养废这个儿子,以免狡兔死走狗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笑得慈祥:“还是皇上想的周到,那就这么说定了。哀家替晚晴谢过陛下。”
“母后跟儿子还客气什么。”皇帝客气完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们说定什么了,不是还要考察一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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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知道睿亲王世子非池中之物,可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回府的马车上,平西王妃周蓝田揉揉有些酸疼的肩膀,和丈夫曲伯元闲聊。太后前脚刚在众臣面前透露出继承人要在子侄辈里找的意思,后脚就雷厉风行地把顾晚晴和萧瓘森一起接到宫里去住了,大大方方昭告了自己的意图。
曲伯元殷勤地道:“我来我来。”不轻不重,是周蓝田最喜欢的力道。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半躺在丈夫怀里:“瓘森这小伙子不错,少年意气,赤子之心,沉静少言,果敢有谋,可惜了,我本来还把他列为惊鸿夫婿候选人之一呢。不过,事情没定就还会有变数,我现在倒是觉得涔明毅更好些。”
曲伯元捏捏周蓝田的脸颊:“少年意气、赤子之心都能被你看出来?夫人果然厉害!但是啊,夫人,你看,咱们家是郡王府,萧瓘森毕竟以后是亲王,而且皇室一直忌惮我们,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咱们家都被压在京城不挪地方,夫人你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周蓝田闻言挣开丈夫怀抱,正色道:“这话说得不对,有时候危机也是转机,这件事反过来想,如果真能和睿亲王府联姻,我们府的困境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再说了,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我的女儿,完全可以嫁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只看我想不想,只看她愿不愿。”
“好好好,都听夫人的。”曲伯元捞住王妃的小手抚摸,他并无意与爱妻争个高下,凡事点到就行,蓝田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大不了最后自己来收拾烂摊子便是。
“跟你说正事呢,”王妃嗔怪道,又躺回了丈夫的怀里,“我们周家向来是后族,只出皇后不出皇妃的,我的女儿,就算是立在云端之上的男儿也嫁得。嗯…说起来,周家最近可能又要出一个皇后了,你还记得我那个庶弟周祐谦吗?”
“嗯,大周朝的宰相,他怎么了?”
“前段时间他来信给我,说他有意和皇室联姻,最近又拜了太师兼平章军国事,太师倒也罢了,不过一个虚职,但这个平章军国事可是十分厉害,一下子就让他凌驾于其他所有宰相之上,真正做到了独揽军、政大权于一身,年底他打算开祠堂大祭祖先,问我要不要带着孩子们回去一趟,说什么这个时候我回去也无所谓了,大周皇帝也不能怎么样云云。”
“嗯,那你想回去一趟看看吗?”曲伯元温柔地问道。其实他私心里一点也不想自己的王妃离开,大周那里可不只有个兄弟,还有一个逮住机会就想强取豪夺的皇上,以及一个阴魂不散的前夫!
周蓝田摇摇头:“我不去,这辈子你在哪我在哪,真淳也不能随意出京,我们在一起,不过,我的想法是,惊鸿可以去一趟。”
平西王妃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生在福地,却长在难中,她小时候我们颇过了几年东躲西藏的日子,我那个时候事情多,对她一直疏于照顾,后来又跟她爹和离,看惊鸿在我面前不自在的样子,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有些时光,真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夫人你放心,惊鸿长大一点就会懂你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虽然没有陪伴她长大,但这么多年来,从大周到大魏,你为她操的心还少吗?”曲伯元安慰夫人道。
“不一样的。我还是有了真淳之后,才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感觉,也就越发担心起她来。别看她天天笑嘻嘻的,其实内心一直是个有所缺失的孩子,祭祖让她回去一趟,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亲人关心她,想着她,别天天都觉得全世界对不起方延年。”方延年正是曲惊鸿生父的名字。
平西王轻轻地拍着王妃的背,并不说什么。
但等到了府邸,看着这对母女大眼瞪小眼的情状,他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一路辛苦了,走了多久到的?” 蓝田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不辛苦,只花了十几天。” 惊鸿干巴巴地回答。
他只好救场:“才十几天?那比以往要快上很多啊。”
惊鸿点头:“嗯,因为去年年中的时候世君写信给各国皇室,想把合虚山到一些主要城镇的国道都拓宽整修一番,除了陈国没动静,魏周两国都弄得差不多了,魏国还把沿线的馆驿都一起翻新了,现在是方便很多了。”
接下来,母女二人上演了一场快问快答,这下子他完全没了发挥的空间。
“和师兄姐们相处都还好吧?”
“好。”
“世君最近怎么样?”
“挺好。”
“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娘说的?”
“没有。”
……
这对话可是有营养得很,简直了!
他一个眼神,仆从立刻会意,将晚膳盛了上来,食不言,倒也省去了绞尽脑汁找话题的烦恼。
晚膳是一道燕窝鸡丝薰白菜丝镶平安果、香菇红烧老鸭和一道炒鹿脯,主食粳米膳,甜食折叠奶皮,汤有萝卜汤和野鸡汤。
几人安静用膳,惊鸿在合虚山上吃饭时总是热热闹闹,向来不惯这种氛围,两三口就解决了。平西王默默地觑了一眼桌上还剩下大半的菜肴,看王妃一脸平静,便也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曲惊鸿一回房间就开始给生父写信,她每次见过母亲之后,这都是她第一时间必做的功课。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展信安。儿已抵大邺,拜见母亲,母神采奕奕,风姿更胜往昔,父勿担忧。”
写到这里,惊鸿笔微顿了一下,每次见母亲都能察觉到她是过得真好,平西王想必是把母亲捧在手心里爱重,反观爹爹困苦交加,全靠卖字画维持生计,但文人傲骨使然,拒不接受他人接济,每次见面都觉得他一次比一次憔悴。此次辞行父亲,她悄悄地把省下来的几十两银子生活费放在了阿爹枕头底下。
想到这,她把“神采奕奕,风姿更胜往昔”一句划掉,重新誊写,改成了“母一切均佳,父勿担忧。”
“母甚挂念父亲近况,言谈中多次问询父亲身体,儿答曰父身康体健,母怀大慰。”
最开始这么写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盼望着母亲能真有一次问问爹爹最近如何了,但母亲从来没问过。后来习惯成自然,她现在撒起谎来都不用打草稿。
想到阿爹满心念着母亲,母亲却待阿爹如此冷淡,她曾经也觉不公,但是母亲却淡漠地说,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公平的,只有弱者才会把公平当做抵御伤害的借口和武装自己的盔甲。再者,母亲淡淡地说,断就该断个一干二净,藕断丝连只不过徒惹对方妄念。
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说在父母爱情的博弈里,阿爹从来就是弱势方?还是告诉母亲,那些在母亲看来都是“妄念”的存在,却是阿爹的精神支柱?
她稳住心神,继续伏案写道:
“父亲千秋在即,儿却不能承欢膝下,深憾之。伏愿父亲善自珍重,春寒料峭莫忘添衣,努力加餐勿念故人。”
刚刚母亲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时候,惊鸿其实很想开口,你能帮忙写封信祝爹爹生日快乐吗?但是看到在一旁的平西王,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平西王再大度,恐怕也不乐见自己的妻子给前夫写信。
写信写的头疼,一句话背后是十倍的心理活动。
惊鸿把笔一扔,仰躺在临窗的榻上,不想一抬头便看到阿爹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