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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们终将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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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祭酒正是萧瓘森的外祖,他发妻早逝,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夫人去后,他一没续弦,二没纳妾,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将孩子带大。
但没承想,这娇养得掌上明珠般的女儿一朝出嫁,却备受磋磨。
早在瓘森生母出走前,祭酒与睿亲王府便多有嫌隙,他心疼自己唯一的女儿,但知道女儿在王府的种种遭遇却使不上力,这种如滚如沸的心情下,他对睿亲王府颇多怨怼,也很看不上自己那软脚虾的女婿。
后来,在女儿出走后,他收养了一个少年,跟着自己姓楚,但是随着少年一天天长大,有好事者发现,少年的眉眼与萧瓘森有几分相似。
平静的京城炸了锅。
街头巷议沸沸扬扬,流言甚嚣尘上,分别有这么几个版本:
一、睿亲王王妃早在闺中时便与那侍卫不清不楚,珠胎暗结,有了这么个儿子,虽然一直以来把孩子藏得很好,但在王妃离开后,国子监祭酒对女儿的满腔思念却让他终于忍不住,重新将孩子寻来带在身边;
二、王妃在王府中便与那侍卫勾搭上,悄悄生下了这楚姓少年,虽然睿亲王在有所察觉后,将侍卫送到了皇城,但终究还是没能阻止妻子与情夫双宿双飞。否则,以那个侍卫的出身,他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皇城侍卫一职的,而睿亲王送他去皇城也可视作对他的弥补与封口;
三、王妃在出走后其实悄悄回来过,在睿亲王府排查稍松后,趁隙把自己和侍卫的孩子送到老父膝下承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流言在细节上虽然不甚统一,但内核都是一致的——认定这个姓楚的少年是萧瓘森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有胆大好事者不敢上睿亲王府的门,便去对国子监祭酒旁敲侧击,可怜楚老头耿介了一辈子,最后总算明白来人意思后,一口老血溅出三尺,哆嗦着让人滚。但这被视作心虚的明证,也成为了萧瓘森童年成长里抹不去的阴影之一。
日头越升越高,萧瓘森站在明晃晃的光线里,没有阴翳遮挡,阳光勾勒出少年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
十四岁的瓘森尚还青涩,未曾经历战场的洗礼,也不是日后在宫廷诡谲的政治斗争中游刃有余的实权王爷,此时此刻的他,也不过是一个仍然困扰于琐碎流言中的富贵闲人而已。除了投胎技术,尚无其他可以说道。
听罢宋赛元那番话,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钝刀子磨久了,也许是忍耐里在日复一日中拓展了自己的边界,也许是他已麻木,就着砂砾咽下米饭也并非不可承受,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吃糠咽菜。
但是堂弟愤怒了,他恍惚中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也不该无动于衷。于是他拦住弋阳,轻轻一挣,宽松的外袍脱落,露出里面的劲装。
他向着宋赛元走了一步,面上淡淡,内心却是有几许不耐,他想,什么时候,当人们提起我名字的时候,能够不再和这段早就该沉寂下来的风花雪月联系在一起呢?
宋赛元警觉地看着他,倒并不如何害怕,反而有一丝隐秘的兴奋袭上心头。
鉴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家庭美满幸福且爹疼姐爱的宋赛元对于京城笑柄萧瓘森,心里混杂着蔑视、可怜、不屑等等的情感,尤其是在他敏锐感知且准确捕捉到萧瓘森内心里的自卑后,这种情感转而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俯视的同时带来不可言喻的快感。
但近来萧瓘森这小子越来越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他已经很久没在他身上嗅到那种颓丧的气息,而现在,当他看清楚萧瓘森的眼神,快感从脊髓窜到了大脑,战斗本能几乎立刻苏醒,跃跃欲试。
“老规矩,相扑?”宋赛元的随从接过自家公子的外衣,在轻袍缓带下他同样一身劲装。
宋赛元指的老规矩是说,在他们小时候养在皇宫里那段时间,鉴于都是不安分的主,总有口角乃至动手的时候,其时皇后崩逝,后宫管理权在皇太后西塔氏手上。闻说那些个子弟们的“壮举”,皇太后不慌不忙,轻呷一口茶水,淡淡地说:“堵不如疏,这般精力旺盛,也总得找个出口不是。不过得定个规矩。”
皇太后的规矩也简单,简而言之,就是想打就打,但不能乱打一气,本着强健体魄寓教于乐的原则,一决胜负可选择的方式包括赛马、射箭、蹴鞠、相扑等,而其中相扑因为单人对抗性最强,而成为精力无处发泄的少年们的首选。
“这里是猎场。”萧瓘森意有所指。
宋赛元闻言咧嘴一笑:“行啊,那就猎物上见高低。”
不得不说,皇太后的教导非常成功,虽然皮肉伤避无可避,但终究避免了很多流血冲突,且在小少年们长大后,这种行事方式也深深刻进了他们的行为准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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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开始了?”晚晴刚在惜红的服侍下,换上家居服,舒舒服服地倚在美人靠上,听到秋白禀报说,打猎已经开始,不由诧异。
待秋白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看着贴身侍女如数家珍般的样子,晚晴一时沉默下来。但沉默中却分明觉到心口隐隐发烫,如沸如羹。
秋白察言观色,笑道:“小姐,可见睿亲王世子心里是有您的,否则以世子的性格也不会这般出头。”
惜红也附和:“是啊,世子平日里虽不声不响,但关键的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
晚晴淡淡一笑,也不知是甜是苦:“不,这就是他的性格。他待人是很好的,如果我是个男孩子,他对我想必会更好。”
听到自家小姐矢口否认,秋白惜红两个丫头不由面面相觑,她俩不知深浅,一时不敢接话。
晚晴却又笑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走,我们也去猎场。秋白,你通知一下方公子。”
秋白应诺退下,惜红倒是有些不满:“小姐一路风尘仆仆,才刚歇下,这又要去猎场,也太折腾了些。亲王世子可真得念着小姐这份心意才是。”
晚晴随手一撩耳后的碎发,早有小丫头上来细细打理,她懒懒地靠着,闻言笑道:“互相念着,互相珍惜,方是长久之道。”
待晚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猎场上,这一场比试正至酣时。
晚晴的目光追随着驰骋而过的萧瓘森,他一身白色带金边骑装,在阳光下仿佛闪烁着细小的光芒,牢牢吸引着旁人的眼神。
“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先一步而至的秋白。
“差不多,亲王世子略略领先一点。”但并没有拉开绝对的数量优势,随时可能被反超。
晚晴抿抿嘴,又问道:“那方公子呢?”
早在秋白通知的当口,惊鸿便兴致勃勃来到了猎场,不多时便加入到萧宋等人的混战中。
“方公子骑射了得,全场算下来,可能是他的猎物最多。”秋白说着,只见晚晴微微一笑,丝毫不见心上人被超越的不虞,反而听她爽朗道:“我就知道。”话语中有着独属于少女的娇俏和得意,要不是秋白熟知晚晴心事,差点以为方公子才是小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不过此时,头号种子选手惊鸿正蹲在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兔子前,和兔子大眼瞪小眼。
兔子虽然瑟瑟发抖,却仍以随时都可能仓皇逃命的姿态挺立在惊鸿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惊鸿一时好奇,不由停下了脚步,细细打量周围,却不见丝毫异状。她往后往左往右退,兔子都没有反应,只是努力摆出虎视眈眈的样子盯着她,但当她试探着往前踏出一小步时,兔子一下就急了,咕咕叫了起来,还伴随着喷气声。
惊鸿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一只兔子威胁的经历,好气好笑间,突然耳尖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格格咬牙声,一个旋身就循声而至。
那只拦路兔傻傻地看着惊鸿越过自己的防线,像是不明白敌人怎能凌空出现在自己后方一样,待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狂奔到惊鸿面前。
惊鸿早已把那只受伤不能动的兔子捧了起来,它的前肢应是被流矢穿过,伤口已有化脓的趋势。她捧着兔子四处张望,拦路兔蹦蹦跳跳地尖叫。
“我说你啊,想她好就闭嘴。”惊鸿逡巡一圈,并没看到什么草药之类,想想也是,要是周遭有合适的,估计这只可怜兔也不会捱到这个时候。她想了想,从自己的暗袋里取出一粒药丸,在掌心研磨成粉,给那只兔子敷上了。
说来也怪,那只兔子打被惊鸿碰到手心时,便一直在微微颤抖,但当惊鸿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皮毛,那种战栗却止息了,除却在上药时生理性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而那只一只在旁刺耳尖叫的兔子也终于安分了下来。
四目相对间,惊鸿发现这只兔子有一对茶色的眼睛,“还怪美的”,惊鸿这边正打量着,突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箭挟着风直直射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