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31、又得浮生一日凉

　　千钧一发之际，惊鸿就地一滚，堪堪避过。

　　“宋世子，这只兔子受了伤，不在春蒐之列！”眼看宋赛元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兔子，惊鸿脱口而出。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除了冬狩无所顾忌，其他三个时令的田猎均有讲究，例如在春蒐时，就不能狩猎有孕的、身体破损有残疾的动物。

　　宋赛元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远处的曲惊鸿，或者说方菡竹。

　　“顾家亲戚，就他？”宋世子身边的小厮听到主子发话，连忙点头应是：“此人和顾县主行止亲密，据说是远房表弟。但小人还没查到是顾家哪一脉的远亲。”

　　“远房表弟？连你都查不到，看来就算勉强称一句亲戚，怕是也出了五服之列了。”宋世子玩味一笑。

　　这时听到曲惊鸿的话，不由一哂：“那真是可惜了，本世子原想着弄个皮毛一体的压褶纹镶边，方公子有所不知，我有一件雪狐裘，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无，粗略一观，这只兔子倒很适合镶边配色，既有瑕疵那就算了，不过么，旁边这只也不错。”

　　说时迟那时快，宋赛元话音一落，又是一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射向了惊鸿脚边的吵嚷兔。

　　惊鸿也没料到，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上一秒还在说什么通体雪白的狐裘，下一刻箭就笔挺射了过来。

　　猝不及防间，惊鸿下意识地拔了腰间佩剑，只听一声清越之音，箭矢斜飞出去。

　　此时，那两只兔子，不管是窝在怀里的，还是在惊鸿脚边的，仿佛都吓呆了，一动不动。

　　“方公子这是何意，难道仗着自己是剑仙门下，就要大拉拉扫人田猎之兴？”宋赛元双眸一凝，眼里精光闪过，视线像是黏在了曲惊鸿的佩剑上一样。

　　倒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方菡竹竟是剑仙虞世君门下。宋赛元侧目看了身边随从一眼，视线交换间，随从轻轻颔首。

　　那短暂的对视像是没有发生过，宋赛元语气轻快：“再者，凡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算上刚刚那回，已经两次了，宋某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吧。”

　　话音刚落，那只吵嚷兔再次处于箭光之下，且，并不仅仅是一只箭。

　　惊鸿闭了闭眼，落英九剑第九剑“漫天琼花”现身于皇家猎场。

　　宋赛元好整以暇，专注地看着曲惊鸿的剑招。

　　他从小好武，也曾想拜入剑仙门下，宋国公自是由着他，绫罗绸缎黄金珠宝拉了十几车上合虚山，好话说尽，一番奔波忙碌，末了却被一句资质不足给轻飘飘打发了。忆及往事，他不由哼了一声，此时此刻，他倒很想看看眼前这小子资质又有多足。

　　宋赛元边看边比划着摸索剑招，曲惊鸿余光觑到，不由暗恼，但无奈箭矢织成了一张网，全往她身上招呼，暂时无暇他顾。

　　但一直这样被动下去也不是她的性格，过得片刻，惊鸿兵行险着，手中佩剑穿破密密的箭网，直向宋赛元激射而去。

　　空气静止了一瞬。

　　宋赛元颇为狼狈地避过这顺畅平滑的剑迹轨道，手忙脚乱之时配合默契的箭网也短暂地按了暂停键。趁此时机，惊鸿将怀里的兔子平推出去，如她所料，那只胆小怕死的吵嚷兔见状吱得一声，一下跟上，几个起落间，已消失在茫茫丛林中。

　　没有了不动如山的祖宗牵绊，箭网也不再成为阻碍。

　　惊鸿利落地旋身而出，正要捡起自己的佩剑，斜斜伸出一只手，先她一步拾起，正是宋赛元。
　　他似笑非笑：“方公子，你敢对皇亲国戚动手，胆子不小。”

　　惊鸿向来吃软不吃硬，闻言灿烂地笑了回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宋世子先朝我射箭，又该当何论？”

　　“哼，我堂堂大魏国游击将军，自小苦练箭法，那一箭要射的是兔子就绝不会伤到你。”

　　“作为剑仙门下传人，我虽忝列师门，但自问掷向世子的剑分寸把握得倒还可称上一句正正好，到离世子一寸之地，自会力尽而落，伤不到世子半分。自然，以堂堂大魏国游击将军的目力，想必也早便看了出来。先前躲避不过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顾。”惊鸿睁着眼睛说瞎话，宋赛元刚要是不躲，此刻多半已被捅了个对穿。

　　但是，因为所以，反正对方也在说瞎话么，彼此彼此。

　　宋赛元想说的、要说的话全被惊鸿堵了回去，打量她片刻，笑道：“倒是我眼拙，阁下不愧是顾家亲戚，文成武就，在下拜服，如此，便了了。”

　　就在这时，林间一阵窸窣声，宋赛元警惕地盯着丛林，但拉满的弓弦在看到萧瓘森时又放了下来。

　　“这小小一方角落倒是热闹，世子怎么也来了？刚宋某还准备射他一只獐子呢！”

　　萧瓘森缓步而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宋赛元说：“你输了。”

　　宋赛元看着萧瓘森身后的一串猎物，笑道：“这不还没结束吗？”

　　话音刚落，便有鼓声传来，连续三响，一声未平一声又起，声浪叠加下，一声更比一声高，正是田猎结束的鼓点。

　　宋赛元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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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吗？”晚晴笑出了声。

　　惜红伺候着晚晴卸了钗环首饰，便有小丫头捧着脸盆上来伺候洗手。

　　“是啊，两位世子和方公子联手灭了宋世子的威风，宋世子离开的时候脸阴的像要下雨一样。”秋白笑道。

　　狩猎既输，主动权到了萧瓘森手里。萧家俩兄弟也不客气，萧弋阳一张小嘴叭叭叭，欢乐地喊出了广大看客的心声，简言之就是“你爱上哪凉快就去哪里，除了皇家猎场！这里只属于胜利者。对了，走的时候要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地来，静静地走，就别上门道别了，这份惜别的心思自有人带到”。

　　至于萧弋阳是如何将这些核心思想一片掰成18瓣，掌握着起承转合的节奏，与委婉礼貌一点也不沾边地说出来，秋白也描绘了个十成十。

　　宋赛元气了个倒岔，但愿赌服输，总不能当面打脸，只好捏着鼻子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走前也遵守诺言，未来晚晴这儿。

　　“这事办得漂亮。”晚晴斜倚在榻上，笑道。

　　“是啊，谁能想到宋世子跑去找方公子麻烦，也没料到方公子竟然能把世子拖上那么久。方公子的功夫真好！”秋白赞道。

　　虽然秋白坚信，最后的胜利肯定属于睿亲王世子，但还是要觑一眼现实，现实就是宋赛元和曲惊鸿互相耽搁了好一阵子，然后那啥，鹬蚌相争，嗯。

　　“听说宋世子拿着方公子的剑想以物易物，没承想剑还没拿稳就又回了方公子手里？”惜红将晚晴这边打点妥当，靠枕脚枕抱枕都一一安放到位，看着没什么落的了，方直起身子拍拍手问道。
　　“我呸，什么以物易物，不过又犯了仗势欺人的老毛病。”秋白不屑。

　　顾家家风严谨，虽世代簪缨，但从上到下，自恃身份倚强凌弱的事情少之又少，因而哪怕是顾家的下人，也看不惯宋赛元半桶水使劲摇晃的样子。

　　“不过嘛，方公子确实给力，宋世子才开了个头，方公子二话不说，兔起鹘落，一个眨眼的事，剑就又回到了他手里。他还怼了宋世子一句‘剑仙门下，没有不战而屈的传统，宋世子若有意，能者居之’，啊啊啊，方公子轻功太好了吧！太帅了吧，那潇洒落拓劲儿就连世子都愣了一下。”秋白忍不住嘤嘤嘤。

　　晚晴听到说瓘森终于注意到了惊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虽然从秋白的答复来看，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交流，但，顾晚晴听罢细节，还是轻轻笑了。

　　“行了行了，你别嘤嘤嘤了，也不害臊。”惜红是“妾心如铁”派的代表，向来看不上一切犯花痴以及接近花痴的行为，尤为受不了一贯老成持重的秋白突然如此。

　　“哼，小姐，你看她，自己青灯古佛不够，还想拉着我一起开尼姑庵。”

　　惜红又笑又气，欺身过来拧她的嘴，秋白一矮身躲在了晚晴身后，得意地冲着她吐舌头。

　　这惜红岂能放过，于是乎两人围着晚晴你追我逃，你叫我笑，直把晚晴闹得头晕脑涨，才一手一个挽着坐了下来。

　　四月的阳光透窗而入，秋白惜红坐在晚晴身旁，听自家小姐缓缓道：“你俩都是从小就到了我身边的，姑娘家的心事我也知道，等日后进了宫，你俩当上了坤宁宫里的掌事姑姑，有这重身份在，你们的姻缘会更顺遂。”

　　可不是这个理吗，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是有资格求皇帝赐婚的。

　　秋白闻言，笑容里到底染上了一丝女儿家的羞赧。

　　倒是惜红，想也不想，开口就说：“小姐，我不…”

　　“哎，这话你过个三年五载的再说，我才信。”晚晴不以为意地打断了她。

　　“我想一直陪着小姐。”惜红信誓旦旦。

　　“嫁人也可以一直陪着我啊。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嫁也好不嫁也罢，这辈子，你们都会风风光光的。”

　　“谢谢小姐。”秋白惜红相视一笑，齐声道。

　　同一时刻，萧弋阳在呼呼大睡。

　　没有午睡习惯的曲惊鸿正在拭剑，剑柄上以银丝勾勒的“仙”反衬于漆黑的剑柄，越发耀眼。

　　萧瓘森则倚窗而立，眉眼淡然，如果此时此刻，有人旁观，一定会忍不住赞叹一句，好一位画中人，好一个佳公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这件精美的瓷器正在灵魂出窍。

　　他又一次不期然地想起那个被称作“阿娘”的女子，在渐行渐远的童年记忆中，似乎一直是爱自己的。

　　其实，他曾经悄悄地去国子监看过那个少年，当时在昏昧的光线里，看到楚烨骞眉目的刹那，他差点喊出一声“娘亲”，直到激动的心慢慢平息成由内而外的战栗，冷到刺骨。

　　他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拔腿逃出那方狭小逼仄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空间。

　　此后，他再也没去过国子监。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里，他看见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