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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断桥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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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开口打和场:“咱们以文会友,有不同的见解也很正常,在座都是亲戚,我想偶尔吵吵闹闹也不会伤和气的,明达你说呢?”
在一旁从容自在的萧瓘森突然被点名,不由看了曲惊鸿一眼,转头承诺晚晴:“不会,我保证。”
“大哥!”弋阳愤愤低声。
“那就太好了,弋阳和子永的诗都作的很好,我敬你们二人一杯。”
晚晴的好意惊鸿自然不拂,虽然和萧弋阳相看两厌,但闻言还是接过斟满酒的杯子站了起来,弋阳磨蹭一会儿也不情愿地站起来,三人举杯共饮。
秋白令官又开始吩咐传花,这一次,宫花落在了顾晚韵手里。
小小一朵红色的宫花与端端正正坐在美人靠上的顾晚韵相映两艳。
她摩挲了一下宫花,又看了顾晚晴一眼,说:
毓质名门秀闺阁,菡萏妆成入宫闱。
空许匡复凌云志,物转星移境也迁。
不甘空房伤只影,随致天子雷霆怒。
七出犹嘲端恭女,贫病不见亲朋信。
红尘迷障早应悟,风剪芙蓉雨中休。
惊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看不懂顾晚韵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的行为就像是因为渴望引起夫子关注而在课堂上调皮捣蛋跟老师逆着来的坏学生。
顾晚韵讲的是清朝末代皇后郭布罗·婉容。她和末代皇帝溥仪作为一个帝国没落的见证者,作为亲手终结一个时代的执行者,虽有志匡扶社稷却终究有心无力,毕竟古往今来,如果不算上败家子的话,还是守成之君多,挽大厦于将倾的力挽狂澜者少。
她曾嘲笑溥仪的淑妃——鄂尔德特氏端恭之女——文绣与皇帝离婚一事,最后却因与侍卫私通而被打入冷宫,所生的女婴也被溥仪扔进锅炉,而她却以为女儿仍在宫外好好地活着,在宫里一直节衣缩食送生活费出去,最后活成个人不人鬼不贵的疯子,死在了监狱里。
郭布罗·婉容哪怕不是历史上最惨的皇后,也绝对是其中之一了。
随着顾晚韵的话音落地,众皆默然。
萧瓘森不用说,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样子,弋阳倒是捧场,可惜只捧顾晚晴的场,而惊鸿虽有心帮腔,但面对顾晚韵的神作,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再看晚晴,面色不见丝毫波动,只示意秋白继续。
这一次轮到了萧瓘森,而本场最简的七绝就此诞生:
一生思来断人肠,花容月貌才堪伤。
忆昔尝作《五美吟》,可知他年亦成诵?
晚晴沉吟片刻:“我们今天所作的诗,正好也可以集成《五美吟》,倒要谢谢明达给的思路。”
萧瓘森萧明达说的正是《红楼梦》里写下《五美吟》的林黛玉,想黛玉花容月貌却年纪轻轻客死异乡,她当年作《五美吟》的时候,可能想到后世也会有人将她也写进《五美吟》中?他们今天这一群人在这里说说笑笑,凭古吊今,可知后世是否也会化作他人笔下的一个个符号,成为他们悲喜的载体?
顾晚晴书法向来为人称道,她也不谦让,铁腕银钩,伏案而就,众人看时,她已将他们几个的诗词工整誊好,上书《五美吟》,并挥毫写下一段序:
“往昔读《红楼》,见黛玉尝作《五美吟》,叹古之奇女子也。一咏西施,一咏虞姬,一咏昭君,一咏绿珠,一咏红拂,时有警语,读之每每引人深思,令人荡气回肠。
“今侪辈不揣冒昧,思千古之往事,多女子才貌双全然一生际遇实堪伤者,亦有虽为荆钗布裙然豪气干云才华不逊公卿者,亦或风光无限然高处不胜寒此中滋味与谁言与谁诉者。凡此种种,令人既感且佩,因择五人,仿颦儿而作。虽是仿作,意由其出,然颦儿所作皆七言绝句,吾等作体例格式固不一耳。
“吾自知年少学浅,不敢与曹公一较高低,徒于闺阁中偶发痴想,感古伤今,实红尘中一痴人尔。今将拙作誊出以飨众君。”
惊鸿读来不由叹叹。
弋阳肩膀一顶瓘森,笑得别有意味,好像在说怎么你就短短二十八个字倒成了这次酒令诗集的主题了?
瓘森古井无波地看他一眼,向晚晴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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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惊鸿在摘月楼里听五月唱歌。这是五月自己新写的歌,正好找惊鸿试唱,看看效果。
这段时间,也只有在摘月楼里,惊鸿才有个放松身心的地方。
晚晴那边不用说,她正忙于思考法子给萧瓘森和自己多制造熟悉的机会,她言之凿凿地说,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只是让大家在家里坐一会儿就散了,最好能大家一起出去春游,找个庄园什么的,住上一段时间。
晚晴这边在筹谋思索,家里也不安生。
曲真淳国子监这边马上要“岁考”,因为他入学国子监已将近一年,根据传统,国子监“比年入学,中年考核。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曲真淳现在正是处在“一年视离经辨志”的阶段,国子监考试十分严格,如果岁考没能通过,就要留级,反之,若是取得了好成绩,操行和学业都评为优,他就可以被评为上等,同时会获得相应的积分,这样在外舍升内舍时就占优,以后也方便从内舍升上舍。
于是乎,曲家小爷这几日学得天昏地暗,旬休也不再出门,每日埋头苦读,前几天碰到从顾府回来的曲惊鸿,还向亲娘抱怨了一回,说曲惊鸿在家不用做功课,可以跑出去喝酒(行完酒令还听晚晴抱怨了半天,累极回来的曲惊鸿:???),自己却要累死累活,下学了还要完成国子监祭酒给自己额外布置的作业。
王妃说:“你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没有可比性,何况,剑仙门下功课繁杂,你姐姐忙的时候你没看到而已。”
但7岁的曲小爷正学习到上火,嘴上都起了一溜炮,烦躁得很,根本听不进去,家里好一通鸡飞狗跳。
没办法,平阳王妃也让步了。家里谁最大?平时是母亲最大,但轮到曲真淳要考试了,那就是他最大。
曲惊鸿魔音入耳,不堪其扰,连出门视察平阳王府产业的苦差事都愿意干了,反正就是不想待在家里被曲真淳鸡蛋里挑骨头地找茬。
这日便又找了涔明毅,溜到了摘月楼,美美地倚在榻上,吃着甜瓜和枇杷,面前是美人的莺声啭语,不亦乐乎。
五月轻启朱唇,乐声像流动的水淌出,莹润这一方天地:
初时相遇白莲为谁绽放
柔情似水听君一诉衷肠
故乡小桥青衫低头彷徨
杨柳轻摇等你路旁
三月江边远眺 落花飘扬
扁舟一叶 带去 思念漫长
十里长亭 设宴送行 人走茶凉
伊人痴守 独倚寒窗
舞袖飘动 在 江南水乡
浊酒一杯 落 清泪几行
水仙芍药 争相竞放
梦里你含笑 宛在水中央
油油水草 微波荡漾
溶溶月光 映你笑靥如常
几缕微风 拂过脸庞
才知不过是 浮生梦一场
咫尺天涯 伤凝成霜
华裳飘过 独我黯然默想
缘结三生 红丝绳缠绕指上
断桥残雪 忆你模样
五月最擅写艳情而不艳,写哀愁而不哀,这首新歌便是个例证,哀而不伤,让人沉浸其间,仿佛间,真的看到了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痴痴等待,良人却一直没有回来。于是在无望的等待中,她最终决定将这份感情珍藏,而她也走上了为自己所选择的路。只是偶尔午夜梦醒,依然会想起那个人的模样。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惊鸿仍默默地停留在这首歌所营造的意境中,久久没有回神。
“蒻兰,你家在南边吗?”惊鸿问道。南边是周国的领土。
“是的。”五月颔首。
惊鸿骨子里一直觉得自己是周国人,一听五月如此说,大感亲切。
“那你真的在那里,遇到过一个…”
五月打断了她,笑道:“你可别当真,只是写着玩的。”
五月回忆道:“小时候,周灵帝那会儿,不是发生了永山之乱嘛,烽火燃遍半个大周,在逃难过程中我们这个家散了,我8岁便进了一位大人的府里,那位大人喜豢养歌姬,我便是在那里习学弹唱,读书写字。后来年岁渐长,又跟着头先的姑娘们学了些女工针指,品竹弹丝。说起来,要谢谢那位大人,如果不是他,平民出身的我,很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些吧。”
“后来呢?”惊鸿追问。
“后来,那位大人得罪了权贵,以府里最出色的歌姬进献也未得免去一死……我们这样的人,自然是发卖了,在叫卖的市集上我遇到了摘月楼的主事,他南下采买姑娘,问我们有没有人愿意去北地,当时我就站了出来说我愿意。于是,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
听五月说话,画面感极强。惊鸿仿佛真看到,在那样一个人生可能变化的瞬间,五月抓住了这个机遇,将可能化作必然。小小年纪的她高声说着“我愿意”,在形形色色的目光中站了出来,走上前去。从此,这朵周国的花便开在了魏国的土地上,芬芳馥郁。
“和你一起的姑娘们……”
“除了我,没人愿意来。”五月淡淡道。
也是,十几岁的姑娘们,谁愿意离开故土,颠沛流离,去一个风土人俗迥然不同的国家呢?再者,对于她们而言,小半生的人脉资源都在这片土地上,服侍人在哪不是服侍,何苦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白手起家?所以,哪怕是面前这个人愿意出资买下她们,结束她们被当街叫卖的不堪,也几乎没有人愿意。
“你很勇敢。”惊鸿嘉许道。
“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新地方,新开始。人,一定要往前看。”五月摇了摇自己手中的杯子,葡萄酒红色的汁液荡漾。
“说的对,干杯!”两人的杯子碰到一起,相视一笑间,惺惺相惜于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