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25、红笺向壁字模糊

　　魏太祖，对故人用情太深，他所有的怜悯都给了云辰雨，却不愿意放开云意迟；在魏太祖的后院里，云辰雨可以随意打骂，稍有风吹草动便打发人牙子发卖了事，魏太祖明明不喜此种做法，却从未有过微词，从未在人前下过云辰雨的面子，但到了云意迟这里，在她正位中宫的第一天，萧守潇便正告她自己眼里容不得渣滓，望她团结六宫，不要生事。这种对比，让云意迟一直以为，云辰雨做的事情，他怎样都包容，那是因为他们有感情，而自己，却不过一个影子。

　　云意迟她这一生最大的悲哀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她第二大的悲哀，在于她自以为认清楚了魏太祖的心。她就在这载沉载浮中挣扎，为自己的原罪与后天的知遇所困，这酿成了她全部的悲剧。

　　“他没有放过她，她也没有放过他。他和她棋逢对手，这样对比之下，云辰雨连棋局都不敢开就做了逃兵，也难怪她母亲那么失望。”玄影嘲道。

　　“你不要这么说，”玄樱正色道，“如果不是长公主复仇心切，也许云辰雨就不会走上死路。长公主连女儿的死都可以利用，才让人胆寒。”

　　“阿樱，我发现，你对弱者同情太过，”玄影看着她眼角若隐若现的晶莹，“我们的世界不同情弱者，生活也不相信眼泪。”

　　玄樱没吭声。

　　玄影接着说：“如果你是个秉性柔弱的女孩子，我倒也能理解，但你并不是，作为强者，你对弱者倾注这么多情感，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师兄，”玄樱沉吟片刻，“我只是希望在后人的评说里，那些原本就凄凉的人，我能给她们一些温暖的底色，我最大的愿望是，走过天涯，踏遍青山，等我了解了足够多的人，看到了足够多的风景，就开一间小小的客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江山风月’，然后白天迎来送往听故事，晚上煤油灯下著书立说，那些在官方史书里不能自由呼吸的人，无论男女，我想在我这里，给他们一个腾挪发挥的空间。”

　　“其志可嘉，其情可佩。”玄影赞道，但其人也愚，他不能苟同。

　　如果玄樱按照现在这个路子发展下去，那她注定是被统治被拘束被管制的那一波，因为丛林法则从来都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她不用苍鹰的翅膀翱翔，反而要为羊群遮蔽风霜。不过，玄影握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他幼年逃避追杀的旧伤，随即又想到，自己甚至是在百步笑五十步。

　　他定定神，继续不急不缓地讲述。

　　“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所以我不敢奢望。但你不知道，我和你，我们同病相怜。我怜悯你，陛下。”云意迟继续波澜不惊地书写石破天惊。

　　在信的最后，她无尽深情地回忆了自己的兄长，回忆起，她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 绵绵相思为君苦。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扶门切思君之嘱，登高望断天涯路。”

　　灿成，就像是太阳一样灿烂，每次的相伴都炙热了童年和少女时期的心。直到他发现了她的心思，无奈之下终于剖白了自己的身份。这么多年的照顾与怜惜，不过因为今生有缘无分的兄妹之实。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望知君即断肠。

　　“那个灿烂耀眼的少年留在我心底的痕迹永不磨灭，使我一度对自己血管里那一半的贵族血液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以及愤慨。大哥是一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为着他的那句‘妹妹’，我可以为他去死。”

　　在生命的最后，云意迟忘了亡母，忘了萧守潇，也忘了自己的使命，她平静地忆起小时候，在不知道云灿成是她亲哥哥之前的日子。那个小小的女孩和慢慢长成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孩。如果这辈子，没有这么多恩怨纷扰，她会不会终于觅得她想要的自由？

　　她死得很平静。

　　史书载，魏太祖元后云氏死在大魏历始初十年的一个雪夜。当时，魏太祖正在大宴群臣。

　　自跟魏太祖摊牌闹翻，宫里的热闹都避开了这位皇后的坤宁宫。皇帝并未禁足她，但也没再登门。他心绪纷乱，自知道了云意迟的真实身份，被欺骗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就像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头，拔掉一个还有一个，怎么也除不尽，至于恐惧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也不想搞明白，那段时间，他沉迷政务，用忙碌当自己的盾牌。

　　他在等，等她自己去认错，或者等他自己想明白。他俩之间，必然会有一个结果。

　　结果却是，云意迟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个结果，如云灿成那般。

　　因为共同爱着一个人，所以云意迟和萧守潇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然的知己，他们互相理解，所以那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这就是她对他的惩罚与报复。又因为云意迟非常像云灿成，她比云辰雨更像云灿成，从身到心，魏太祖也时常迷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移情，还是真的动了情，直到云意迟自尽于宫中，他才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沉默地挥手，屏退坤宁宫所有人。看着意迟平静到隐带笑意的嘴角，心里只觉得突然空了一块。他轻抚云意迟的脸庞，竟完全不觉愤怒，他冥冥之中已经知道，自自己决定起兵，他和他，他和她之间，迟早有这一天。

　　她和灿成，他们明明能活，却偏偏选择了用死亡来惩罚自己。仗着什么呢？不就是仗着他的爱吗？虽然意迟和灿成两个人的成长环境完全不一样，但如果有灵魂，萧守潇相信他们的灵魂是一样的，他们最后的结局也是一样的，都死在他的怀里，都将生命燃烧到极致，也绚烂到极致。他们以自己的死为武器，狠狠地刺向魏太祖。

　　魏太祖在云意迟的灵床旁，咳出了血。

　　兄妹三人，两人死在与魏太祖的对抗上，还有一个，做了逃兵。

　　相比云辰雨死时的辍朝三日，云意迟作为当朝皇后崩逝，丧仪可谓简朴至极。既无按制辍朝，也不令百官缞绖。以至于宗人府来请问皇后谥号和安葬地的时候，都两股战战。

　　魏太祖奇怪地看一眼府丞：“皇后自然是要跟朕合葬的，入帝陵。至于谥号，就叫思哀吧。”

　　府丞屏息退出，心下震骇不已。“思”可释为“思念”，也可视作“思恋”，至于“哀”，那就是明明白白地在说皇后的死是一种悲哀，也是皇帝内心的伤感。

　　既然如此，那皇帝为什么……府丞脑子一转，再一联想到皇帝刚刚的神情，突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于是在思哀皇后的丧仪一事上兢兢业业，勤恳缜密，后来进行完皇后的“大敛”和“成服”后，宗人府府丞得到了皇帝的嘉奖，此是后话不提。

　　只是思哀皇后的葬礼过后，魏太祖便染上了咳疾，一天天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太医院为皇帝的病操碎了心。天天会诊，讨论个不休，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在皇太后面前支吾道，影响健康的因素可归因为“六欲”：风、寒、暑、湿、燥、火，和“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即“外邪”和“内伤”，最近气候晴好，陛下病症与外因无关，那就明显是内伤了。

　　于是皇太后降明旨，晋一等承恩公之女婉妃为婉贵妃，摄六宫事，同时，普选秀女。第一批秀女得到封号的时候，婉贵妃晋皇后。

　　“魏太祖一生就立了两任皇后，都没有个好结果。第二任皇后在皇帝对思哀皇后的思念中度日，最后因密谋儿子的储君之位落得个被废后的下场，连带生的儿子也遭了魏太祖的厌弃，年纪轻轻就在惊惧中病死。”

　　大魏历始初二十三年，魏太祖令思哀皇后之子、皇太子萧成监国，年过半百的他开始各处微服出巡，行至云灿成葬骨之地时，下令在此地建起了一座行宫。但倘若有人推开皇帝寝宫的门，便会发现，里面的种种布置，和云意迟生前的寝宫是一模一样的。里面，满满全是云意迟的痕迹。

　　此生终独宿，到死誓相寻。

　　萧守潇，死在了始初二十八年，这位千古一帝薨逝时，尚未满花甲之岁。他同样，死在一个雪夜，死在行宫里云意迟的画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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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晚晴和曲惊鸿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惊鸿的回忆从下午持续到晚膳，从芍药川芎浴的热气中持续到共寝时分。

　　月光斜斜穿过窗棂，惊鸿哧溜奔到窗前，吓了晚晴一跳。
　　“干嘛呢子永？”
　　“我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和11岁那个山巅的月夜有点像，那么亮，那么凉。

　　“后来呢？”好一会儿后，晚晴拉着惊鸿重新躺下，仍不觉困倦，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问道。
　　“后来啊……”后来，就不是她愿意回忆的事情了。

　　一如世君所料，玄影确实走到了失控的边缘。在找到圣火教的时候，在无尽的鲜血与杀戮中，碧水剑魔性大涨，玄影的眼睛都红了。玄樱的剑，在那一天，终于出鞘。

　　她曾无数次和玄影对练，但没有哪一次像那一次，是真正的生死搏杀。也是那一次，她才意识到，玄影真实的实力有多么恐怖。如果不是玄影堪堪断裂的一丝清明维持住那穿胸一剑最后时刻的颤抖，她恐怕真会被玄影一剑劈了。

　　但当她死里逃生，伤痕累累地制服玄影后，十一岁的女孩，望着师兄并不宁静的睡颜，心里有崇拜，有惊奇，有仰慕，也许还有害怕和畏惧，但依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保护欲。

　　她握住了他的手，安抚着噩梦连连的他。

　　回程一路无话，到合虚山后，玄影因滥杀被罚禁闭。此时离出发已有半年的光阴。各小组纷纷回归，但玄晶依旧未归。

　　惊鸿的回忆终止在面具舞。
　　当晚晴强撑住打架的上下眼皮问舞后的事情，许久却未见回答。一转头，发现惊鸿已经睡着了。她嘴角弯弯，像是在做甜美的梦。
　　晚晴不由微笑，很快也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