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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相思相望不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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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迟,生于微贱,以舞女身份获幸于魏太祖。当时,见过她的人都说,她之所以能被魏太祖看上,那是因为她和魏太祖潜龙时的元配云辰雨生的有四五分像。
萧守潇在问鼎大位的同时,收到了云辰雨的和离书。这个刚烈的女子,在丈夫和家族之间选择了家族,之后便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她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史书上是在大魏二年,那一年,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与世长辞,病逝于公主府。有史可考的是,她一生都没有原谅萧守潇,魏太祖曾多次遣使接她入宫,也曾派太医为她治病,她都拒而不见。但魏太祖不以为忤,反而一直为她空置三宫六院。
在云辰雨病逝之后,魏太祖极为悲痛,他亲自去长公主府里为妻子出殡,并尊重妻子的遗愿,死后不入帝陵,而是将她葬入了公主府的家族墓地,但在那之后,他却为这个与自己再无关联的女子服了三年斩衰之丧,要知道,哪怕是皇后,皇帝按制也只该服齐衰一年,他却硬生生守了三年,期间不近女色,任凭朝臣请立后妃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案头。他也由此成为历史上唯一在位三年依旧孑然一身的皇帝,民间送他“光棍皇帝”的称号。
打破这一局面的,是云意迟的出现。
当时魏太祖在自己姐姐家做客,在一众舞女中,云意迟如鹤立鸡群,魏太祖一眼便相中她。当大晋长公主(时已被封大魏的国夫人,一品诰命)看清了意迟的容貌之后,惊诧不已,向皇上进言,愿意收其为义女,赐姓云。皇帝准奏,看在国夫人的面子上当场封其为嫔。这在新朝是开天辟地的事。王公贵族尽相效仿,纷纷献美。
“魏太祖都拒绝了?”
玄影好笑地看着她:“没有都要,但这一时期还是纳了几个妃子的。你一副这样的表情干什么,古往今来,你见过几个皇帝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
“哼,他的痴心,不过如此。帝王情,就是如此廉价。”玄樱脱口而出这句话后,一时有点迷惑,好像是某种深藏在她身体内的机制,某个人借着她的口,对帝王之情表达了极度的不信任,以至于她自己没过大脑就顺口说出来了。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生母,周蓝田,对她的影响,是持续一生的。
“这就偏激了。阿樱,帝王也是人,而且越是伟大的君主,你就越不能苛求他们感情上的纯粹。”玄影反驳道。
真教书先生的女儿~玄樱打小在父亲身边就没看到过除了母亲之外的女人,在母亲离开多年之后依然如此,这让她既感且佩的同时不免产生了“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美好想象,闻言便怏怏换了个话题:“然后云意迟进宫就帝宠不断,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晋级,最后封了皇后?”
“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在魏太祖的后宫里,云意迟虽是获封的第一人,但比之之后绵绵不绝的新人,她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优势。云意迟进宫一年多,皇帝似乎已在满宫室的如花美眷之中将她抛之脑后,并未召幸她,她只是个空有妃嫔称号的嫔妃,并未如预料般宠冠后宫。”
“事有反常必为妖。”玄樱哼了一声。如果魏太祖偶尔留宿,那倒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嫔妃模样,但是一次都不来,就是冲着云意迟的模样,冲着国夫人,也不能够啊。
玄影微微一笑:“耐心听下去。”
转折发生在云意迟进宫后的第二年。大魏历始初六年,魏太祖决定放一批年老体弱的宫人出宫。云意迟以宫妃之身,祈求离宫,表示愿带发修行于皇家寺院,为太祖祈福。众所周知,在皇帝还在世时,只有犯了错被拘禁中的宫妃才会被放逐到皇家寺院,一入寺院非帝王明旨,终生不得出,与世隔绝直至身后。云意迟此举,明明白白地是在告诉皇帝,你既无心我便休,甚至有诅咒皇帝早死的意思,众人咋舌的同时也等着君王的雷霆之怒。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在魏太祖那里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云意迟的勇敢,也许是她表现出的不慕荣华的恬淡,也许是她与云辰雨不仅有相似的容貌就连心性中也同有如此果决的一面打动了魏太祖……不管如何,在那之后云意迟接连受到帝王的宠幸,很快便怀孕了,十个月之后诞下了魏太祖的长子。皇长子的诞生令魏太祖龙颜大悦,下令大赦天下,在皇长子一周岁时,被魏太祖立为皇太子,云意迟也母凭子贵,荣登皇后宝座。
故事如果在这里终止,这便是一个典型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俗气的同时也让人艳羡不已。毕竟,幸福的童话故事都是俗气的,不俗气的便是传奇。可惜,世间万事,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云意迟的人生,生生是个传奇。
“云意迟不是因为被公主收为义女,所以赐姓云吗?但是事实上,她只是拿回了她原本的身份而已。”
“你的意思是……”这个猜想让玄樱震惊。
“云意迟之所以长得像云辰雨,是因为她和云辰雨本就是亲姐妹。云意迟就是云府爵爷外室的女儿。那个诞生之初让大晋长公主恨得牙痒痒的存在,后来却成为了她复仇的全部希望。”玄影淡淡说。
云意迟,为复仇而来。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那肖似故人的容颜,是引君入瓮的第一步。不过魏太祖也不傻,虽然大晋长公主接受了自己的诰命,但他深知,公主内心对自己肯定是有恨的,毕竟灿成……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因为这份歉疚,他对云辰雨和长公主一直竭尽所能补偿,不同的是,一个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个却一直蛰伏,假装接受了。
这个少女,在长公主寻来的时候,是否有过犹豫和动摇,我们不得而知。决定人一生命运的也不过是几个瞬间,最终在那个瞬间,她抓住了长公主伸过来的手,决意为父兄复仇,她决意拿回生母心心念念很多年的姓氏。她,也是云家的女儿。
一辆马车,她就此踏上了京华之路。既是富贵荣华之路,也是魂断帝都之路。她在走出四方庭院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这个生性温柔婉顺的女孩踏上这一趟有去无回的征程,爆发出与她性格格格不入的魄力与决断力,她将自己的柔情蜜意都裹上厚重的毒汁,身负千斤,笑容却越发甜美无邪。
“殿下,我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一种植物,名叫曼陀罗,有致幻作用。在药效作用下,服用者即使能被唤醒,也不能回到现实状态中来。”云意迟恭恭敬敬地说。
“用毒行不通,凶器也不行,你以为萧守潇是什么人,皇帝又是什么人?”长公主轻哂。
云意迟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意迟不懂毒,也手无缚鸡之力,断无可能和在马背上夺取天下的陛下动手。意迟,只是想把自己变成曼陀罗。”
听完她的计划后,长公主仿佛间,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儿子灿成的影子。
长公主沉默一瞬,说:“辰雨确实不如你。”世人以为辰雨暴烈如火,才递上和离书,其实只不过是她不愿意伤害那个背叛了她也狠狠伤害了她的丈夫而已。她勘不破又放不下,生生将自己逼上了死路。辰雨辰雨,母亲对你真是失望得很。
而云意迟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庭院,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闻言轻轻道:“殿下,我这一生,都以哥哥为傲,至于肃毅伯夫人,意迟有自知之明,我和她,从来都没有可比性。”
在宫里的一年多,云意迟慢慢消弭了魏太祖的怀疑,尤其是她以退为进的那一步,让她成功简入帝心。而后来的日子裹挟着风花雪月与绵绵情意而来,云意迟生性坚韧,但为了以假乱真,便假戏真做,她深信,最好的谎言便是能将自己都骗过去的那种庄周梦蝶。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爱上了魏太祖。
在萧守潇的身边,她想,可能很多女人都愿意溺毙在这样的甜蜜里,满目都是他给的荣华与幸福,让人沉醉,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魏太祖睹物思人,看到了他看云灿成的画像,看到了他的眼神。
“大家都说,陛下这么宠爱你,你之际遇实在让人又羡又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看到的都是表象,世人大多只看他们想看的东西,而作为当事人的我,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着你在我的世界里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管是我,还是肃毅伯夫人,我们都不过是哥哥的替代品。”
石破天惊!
不知道以前的剑仙用什么办法了解到云意迟这封信的内容,几百年前的宫闱隐秘在几百年后的月光中缓缓展露,玄樱只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你爱哥哥,却不敢说。最后你爱的人死在了你手里,死在了你耻于言明的感情里。陛下,请你记住,云灿成死在你手里,云辰雨被你逼上绝路,今天,云意迟也是因你而死。我们云家的三兄妹,都是你杀的。”铿锵血泪,落地有声。
“挺狠的。”玄樱喃喃出声。
事实上,云意迟这封信绝狠之处不仅仅在这里,纵览全文,没有一处自称为“妾”或是“奴婢”,此为其一;其二便是,直到她死,她都以为,太祖对她的好,是缘于云家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