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23、青梅竹马幻想式

　　回到客栈已是戌时三刻。草草收拾之后，两人各自回房。
　　躺在床上，玄樱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回想着的始终是玄影在山巅讲述的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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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洒向暗绿色的瓦，原本黯淡的颜色在温柔的月光下蔓延开一层绿膜，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在流淌的月光和绿瓦中，两人相伴走进了内殿，意料之中，一应古玩玉器皆无，只能观赏观赏这儿的建筑。

　　可是在重重纱幕之后，竟是别有一番洞天，眼前出现了一幅画像，深深嵌入了墙内。那是个女子的画像，悬挂于墙上。想是经过了什么特殊的处理，几百年过去，仍不显晦暗。画上的女子笑容晏晏，清丽无双。一袭紫色纱衣，在月光下似凝视着什么，既婉顺如银，又火灼如金，这两种矛盾的特质神奇地统一在她身上。

　　玄樱一时看得呆住了！
　　“哇，好美啊！九天仙子下凡尘！....是魏太祖的妃子吗？”

　　玄影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才说：“绝代佳人曾一笑，倾城倾国。那么多幅她的画像里，终究是魏太祖亲作的这一幅最传神韵。”一代枭雄魏太祖也有笔笔画相思的柔情。

　　玄樱侧望过去，只见玄影负手身后，细细打量了一会这幅画，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惆怅。她不禁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待他回过神来，却只是席地而坐，拉着她，讲了一个被历史尘封很多年的故事。

　　“我曾在藏书阁里，看到过大魏帝国开国皇帝的一段隐秘往事。”玄影刚开了个头，就被玄樱打断。
　　“不可能！我把阁里的书都翻了一遍，绝对没有这个！”

　　玄影无言地看了她一瞬，师妹真不是个好听众：“待你什么时候能将门下落英九剑和十五剑招都融会贯通了，你就拥有了进入藏书阁密室的资格，那里，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隐秘，上至王室秘辛，下至江湖恩怨，应有尽有。”

　　“哇！”玄樱刚感叹完，又举起了手，“提问，合虚山跳出三国外，不在五行中，搜罗这么多秘密干什么？”

　　玄影：“……你平时真的好好上课了吗？世君怎么说的？以入世之态持出世之心，方能证大逍遥。你以为剑仙门凭什么得到中原各国统治者的承认和尊敬？”

　　好奇宝宝玄樱挠挠头，这才在铺满一地的月光里，听玄影徐徐道来。

　　“我虽生为燕雀，但也是有鸿鹄之志的。直到我走出那四方庭院的那一天，我才解放了身体里那个一直被束缚的灵魂。在卑微软懦的外表下，我向往自由，我勇敢无畏。而我们的故事，便是从那个时候，真正开始。”

　　云意迟，魏太祖萧守潇的元后，在给魏太祖的绝笔信中，如是写道。

　　她生于微末，以卑微舞者身份步入魏宫，却在魏太祖三宫六院一众出身显赫的嫔妃中脱颖而出，成功问鼎皇后宝座；她诞育皇长子，有延续魏室之功，儿子登基之后亦不负先人，广施仁政，祖孙三代一起开创了大魏盛世；她母仪天下期间，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虽无佐君之功，却有内助之贤，将魏太祖的第二任皇后碾压到了尘埃里。

　　云意迟，是一位传奇女性，她并不是萧守潇的元配，却得到了元后的称号。

　　肃毅伯萧守潇的元配妻子，是大晋长公主的嫡女云辰雨，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云灿成，这对龙凤胎和萧守潇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深厚，青梅竹马。所以到了许婚的年龄，长公主就把女儿嫁给了萧守潇，两人倒也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萧守潇南征北战，常年在外，和妻子又一直没有子嗣，时日久了，云辰雨不免寂寞，也曾私下跟胞兄抱怨：“我和他在一块的时间倒还比不上你，他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虽说是本朝唯一一个超品伯爵，但我看他比舅舅还要忙呢。”伯爵夫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得意和妻以夫荣的骄傲，她口中的舅舅，正是这大晋王朝的主宰，天下的帝王。

　　往常，哥哥总会顺着自己的意思夸她夫君几句，再宽解她“干大事的男儿怎会困守庭院围着妇人转”之类，但这一次，哥哥只是眉头紧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反问道：“你连自己的夫君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妻子当得也太称职了些。以后别天天目光只盯着后院的一亩三分田，我看萧家后院风平浪静得很，你别天天疑神疑鬼，有时间还是多关心守潇一些。”语毕，拂袖就走。

　　云辰雨目瞪口呆，气愤不已，这也让她没留意到哥哥眼中深深的疲惫。

　　她愤愤不平地想，女人的苦，男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后院风平浪静？就在前几天，还有不安分的狐媚子在守潇面前搔首弄姿！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放松！母亲以公主之尊都还需要严防死守，可结果呢？父亲到底还是在外头有了人！

　　再说，外人眼里的风平浪静，那也是自己的功劳，自己作为肃毅伯府的宗妇，每日里不是主持中馈就是迎来送往，管着偌大一个伯爵府是好轻松的啊？云灿成那个家伙莫不是以为自己每天就待在府里嗑瓜子听小丫鬟们拌嘴不成？

　　但等平静下来之后，她又有点惆怅，其实哥哥说的也有道理，她也想融入守潇的世界，可问题是，他的那些事，她不懂！如果她问，他倒也会耐心细致地告诉她，可是自己对布兵排阵和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并不感兴趣，前者是个人性格，至于后者，她生来就是贵女，在家有父兄疼，出嫁之后也被丈夫捧在手心里，今上又是她的嫡亲舅舅，谁敢对她不敬？谁又能对她不敬？

　　因而听到那些阴谋阳谋，她就脑瓜子疼。如此几次之后，丈夫也看出来了，他笑笑，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你不知道那些腌臜事也好，能单纯一生远离争斗的女人都是有福的女人，我想让你一直这么幸福。于是乎，感动之余，两人平日里的交流便大多都在一些生活琐事上。

　　时光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流逝着。肃毅伯夫人虽然对哥哥那天的话依然耿耿于怀，但她也没太多时间去想。年关将近，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也是一年里宗妇最忙的时候。而大晋南部的战事陷入胶着，丈夫眼看着可能没法回家过年，这也让她在忙碌中不免烦躁。

　　就这样，春节到了，一年一度的皇室家宴也开始了。肃毅伯夫人云辰雨在宫人恭敬的唱喏声中，走过奏响丹陛大乐和中和韶乐的宫室，入座坐定。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玄樱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玄影。

　　玄影拿着自己的水囊正想再喝一口，一倒发现，没了。玄樱立刻狗腿地送上自己的水囊，玄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喝了两口，继续讲述。

　　这一年的大晋皇室家宴注定铭记史册。毕竟，这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次家宴了。

　　在觥筹交错和歌舞升平里，皇亲国戚们有说有笑，这群金字塔巅峰的人，此时还不知道，边关急报即将打破这一片祥和。

　　而这一段落在《晋书帝记十三》上，仅是区区几十个字，但背后的烽火硝烟与险恶形势却弥漫在字里行间：晋闵帝二十三年，肃毅伯萧守潇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势如破竹，连下晋域十二城。闵帝大惊，于新岁家宴上呕血，未几，崩逝于乾元殿，享年五十二。

　　火树银花夜，流光溢彩天。在一片绚烂中这个王朝迎来了它的终结。

　　“那云辰雨，岂不是很惨？肃毅伯造反，她不知情却还要被株连？”玄樱不由问道。

　　“她没受到什么影响，但那反而更惨。”玄影语气淡淡。在玄樱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释道：“史书上没有记载萧守潇发动兵变伤亡几何，但是有一个人死在了那场兵变里——云灿成。”

　　众所周知，萧守潇和云灿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作为两大家族的继承人，幼年便相识，不管是吟诗作赋还是万里出征，他们都相伴彼此，在对方的生命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们惊鸿绝艳，天纵奇才，都少年成名，均为世人所艳羡；他们情投意合，互为竞争者的同时也互为知己。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萧守潇行了改朝换代的壮举，如果不是他的光芒太过绚烂，如果不是云灿成死的太早，这个刚行冠礼不久的少年在史书里本应占据一席之地。

　　得知唯一儿子的死讯，大晋长公主当即晕了过去，而本就身体不好的云家爵爷没能挺住，一张白布朝天抖开，父亲和哥哥同日做丧。云辰雨木木地看着报讯人，半晌反应不过来。

　　夫君造反了，哥哥死了，父亲也去了，舅舅缠绵病榻，大晋乱了……萧守潇！萧守潇！萧守潇……云辰雨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所有杂乱的思绪最后都汇成了同一个名字，如钻子搅得她脑子剧疼。等到强撑回内室，再也掌不住，一口血喷在华贵的地垫上，她毫无仪态地倒在地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在繁华落幕的一地锦绣里，云辰雨第一次有了雨打浮萍的苍凉之感。

　　后来，在父兄的头七之日，云辰雨自杀未遂。在被救醒之后，她的精神便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崩溃，到晋闵帝的国葬日时，依然没有完全康复。

　　“云辰雨一路走来都太顺了，不管萧守潇是什么想法，但他的选择本身已经意味着放弃了她。在他江山为局的规划里，她轻如鸿毛。可惜，她看不破，又放不下，”玄影轻轻地说，“一个人的性格里藏着她一生的命运，若没有这场惊变，云辰雨未必不能美满一世，但她的性格让她无力对抗命运的急流，她注定沉没。反观魏太祖的元后，云意迟，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