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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草明年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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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她检查伤势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双足的脚筋都被人给挑断了,但最重要的是她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虽然说未必没救,但我们当时身处沙漠之中,没有地方寻药,我只能以真气给她续命,盼她能挺到我们走出这片沙漠之时。
“后来她醒了,但神志已开始模糊起来。从她的言语中,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他们是大周皇室的人,那两个孩子都是皇子,死了的那个是二皇子,这个被救下来的是四皇子,他们还有一个同胞哥哥是大皇子,但大哥被流放之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这几个孩子,是大周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林贵妃的孩子,林贵妃因大皇子而获罪赐死,这两个孩子年纪小小的就成了孤儿。没有亲生母亲庇护的孩子自然是可怜的,他们先是被皇后养育,但皇后有自己的皇子,更要紧的是贵妃之事她脱不了干系,眼见着两个孩子一天天大起来,又一副聪明伶俐颇得圣心的样子,就想着除去他们这对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就派了人找到圣火教,要求暗杀这两个孩子。
“后来就有了沙漠中的那一幕。这个女子是他们生母林贵妃的陪嫁侍女,待主子一直忠心耿耿。在林贵妃辞世的时候,她答允会好好照顾那两个尚年幼的皇子,但是现在二皇子已死,她心里很歉疚,在圣火教那帮小人的虐待之下她又吃足了苦头,再加上伤势,没过多久就死了。
“她终是没能撑到我们走出沙漠的那一天。临死的时候她求我抚养这个孩子长大,直到他有自保能力为止。她说:‘贵妃生前一直对您敬仰不已,三个孩子生下来都寄名合虚山,您慈悲为怀,求求您,奴婢今生今世报答不了您的恩情,来生给您做牛做马。’
“我其实心里颇为犹豫,我是老了,早不复当年的豪情,实在是不想再插手皇室之中的事情。更何况这孩子是被皇后追杀的皇子,若收养他,这一路回去的路上势必会腥风血雨。但那女子没等到我答应他,就拉着我的手轻轻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说完便死了。
“我当时心里很难过,我枉有一身医术却没能救她,她还很年轻,这么年纪轻轻地就客死他乡实在让人怜惜,又念及她对主子的一片忠心,终究可感可佩,玄缕也劝了我许久。后来想到觉得我和这孩子也算有缘,所以好好地安葬了她之后,我就带着玄缕和那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玄影上路了。
“那时候,对着那女子的坟辞行的时候,玄影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当时我心里就想着,这件事对这个孩子打击太大了。开始那几天我忙着照顾那个伤重的女子,无暇顾及这孩子,是玄缕一直带着他。
“后来听玄缕说,那孩子晚上不敢单独睡觉,怕黑,一熄灯就会大哭大闹。玄缕每晚和这孩子一起睡觉,有时候那孩子睡着了在梦里抱着她喊‘妈妈’,这样过了好久他现在才好些。开始来的那几年他不言不语,也不哭不笑。后来和大家都熟了这情况才开始有点改观。我本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那个时候他已经6岁了,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我知道这些是瞒不住他的。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年前,他借下山执行任务之机,自己跑到大周宫廷里面,跑到他父皇面前,一举拆穿皇后阴谋,震动朝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这孩子心里有恨,他要借助自己的身份来报仇。不过他毕竟还是晚了一步,皇帝以为这孩子身患绝症避居合虚,前年已经将皇后所生的皇子立为太子了。
“国本已定。而朝野上下太子派也扑腾得厉害,中间曲折不一一尽述,总之最后,他费劲心机搜集的人证物证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父皇最后反斥玄影空口白牙,不尊国母,斥令他有生之年都不得踏入大周皇宫一步,着他好好待在合虚山。玄影怏怏而归。”
他回来的那天,狂风大作,风雨交加,他和她,他们就在剑竹居前相遇。
玄樱心头大震,对玄影的身世虽略有耳闻,但她毕竟不明白其中曲折。现在经由师父口中亲口说出,只让她觉得不寒而栗。原来玄影生活的环境是那么艰辛,原来人心是那样深不可测,可他还是执意要重回宫廷,他上次失败了,想必皇后恨他入骨,他以后要怎么办呢?合虚山真能护他一世安稳吗?
“所以师父是怕这次回去,玄影见到圣火教的人会克制不住自己?”玄樱觉得自己说话都有点儿颤抖。
“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你想必没见过玄影的剑吧?”
玄樱摇头。
“那是一把魔剑,名为‘碧水剑’,那剑锋利无比,吹发即断。在江湖上几度转徙,几易其主。最后辗转到了剑仙门下。我师父当年将这把剑传给了我,并谆谆告诫,此剑与持剑者心意相通,有助于增进功力,临敌时使攻击更加得心应手,但碧水剑不饮血不回鞘。而且若是收不住手,不免有被剑反噬的危险。
“我当时一听,想着这么一把魔剑应该立即毁了才是。但此剑是师父亲传,而且终归不是凡物,前人几经辛苦铸成此剑怎能毁在我手中?所以只是收藏起来并未使用。
“但后来影儿看到这剑,此剑有灵,择他为主,我劝他换一把,他却不听,执意以此为武器。那孩子执拗惯了,我也只由得他去。可是一年前,他回合虚山的路上并不太平。”世君的眼睛深深看向玄樱。
“师父的意思是…有刺客?”玄樱咽了口唾沫。
“不是一拨,很多。玄影的存在和他大张旗鼓的行事,碍到了很多人的路。而他,把那些人,全部杀光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世君沉声道。
玄樱愣住了。
“他杀人不是问题,毕竟那些人想要他的命。但是,他回来之后我特意检视了他的剑,剑尖血红,历经多日而不减,且血线蔓延至剑身,他的狂性已经有了发作的端倪。这一次下山干系非小,眼看他戾气渐重,我之所以让他去,也是存了以毒攻毒的念头,圣火教有他的仇人,但愿他了却往事,悬崖勒马。我所以让你跟去,别让他伤人伤己,那样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毁灭。”
玄樱呆呆地看着师父,听他这样说,使劲点头。
我一定会看好师兄的。玄樱暗自在心底里回答。
世君长叹一声,神色又慢慢转为慈祥,抚摸着玄樱的头发,说道:“其实你众多师兄师姐里,没有几个是身世不可怜的。就是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样一个乱流涌动的时代,老百姓怎能不苦?流离失所、哀鸿遍野之象屡见不鲜,这几年战事虽少,但那些君主们哪个是消停的就是没有外侮,自己内斗也非得把国家弄垮了不可。谁坐这江山到没什么,可怜的是老百姓啊!苍生何辜!无奈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说到最后,眼中似乎有了泪意。
玄樱一惊,正想说什么,却见师父已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态:“你出去吧。”
玄樱无奈,只得躬身退出。却在关上门的瞬间,清清楚楚地见到了师父眼中的晶莹,顺着脸长滑而下。
颇有些怅然地回到房间,一进门却见玄晶正在收拾行装,玄樱不由大吃一惊。
“阿晶,你是去哪?”
“没认真听师父说吧陈国。”玄晶淡淡道。
“陈国?好远啊!”
“我和玄燕师姐一起。”顿了顿,又说道:“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和兄弟姐妹都在陈国。自从我6岁到合虚山,已经6年了,6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回去。”
玄晶看向自己的眼眸很深很深,似乎蕴含着无穷深意。
“那我们是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了?”
“或许吧。”玄晶颇有点无精打采。
“别这样,师姐,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再见再见,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玄晶沉吟片刻,道:“阿樱,从陈国到这里千山万水,你我二人一别不知要多久,好好保重。”这也是剑仙门下执行任务的特性了,执行一次任务,时间视具体情况而定,短者可能只要数月,长的几年回不来都是正常。
突然她紧紧地抱住了玄樱,眼里似有万语千言,半晌却只是微带哽咽地说道:“在这里的这几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尤其是你来之后,我会想你的。”
几年相处下来,突然和玄晶分开这还是第一次,玄樱心下也很是难过,但仍是安慰道:“好了啦,你说的和永远见不着面似的。后会有期,安心去吧。”
玄晶却许久不语。
她走向窗边,遥望那湛蓝的天际,过了片刻说道:“阿樱,你看时间过的真快。一会儿又是初春了。这儿的天空好蓝好蓝,我喜欢这里。印象中陈国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玄晶看向她:“阿樱,我的事情你也许知道一些,另一些,我今天一并说了吧。我是陈国的公主,本名南风芷。我出生还没有多久陈国就和周边的一个大诸侯国爆发了战争。为此钦天监预言,我生来不详,他说,我会颠覆陈国!”
玄樱睁大了眼睛。
“父皇信以为真,便让人把我放在屋外,自生自灭,那时候是1月份,滴水成冰的季节。我娘不忍心,本来父皇已经要晋她为从六品美人了,但她为了我放弃了一下连升四级的机会,也生生断了自己在宫里的后路。”
南风芷的母亲,作为一个普通侍婢,本就因突蒙圣眷一飞冲天引起不少微词,平日里,不过因为君王喜爱她,所以嫉妒和恶意都隐藏在繁花锦簇的表象下蠢蠢欲动。但她的公然抗旨,在那个时候,不啻于融化冰层的穿堂风,引来倾泄而下的山洪,淹没过这个女子挺拔的背脊。对地位卑下又失去君心的嫔妃而言,过得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本来,父皇还是很宠爱娘亲的,”南风芷怅然地叹了口气,“我母亲,为我放弃了她的全世界,她的前程乃至她的性命。后来,我一天天长大了,和平常女儿并没什么不同,父皇慢慢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我娘,终究是回不来了。
“这些事情,他们以为我年纪小,不记事,其实,我一桩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离开陈国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这些年他们欠我和我娘的,我会一点一滴让他们还回来!”
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桌角,指节微微泛白。
玄樱想到师父刚刚所说过的话,一时默然:“阿晶……”她微微蹙眉,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