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DonKarma

18、山中日月长

　　她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侠是什么？不是你执起手中剑，会使上一两招，就可谓之侠，真正的侠在刀光剑影与飘逸绝尘中都有极为孤独的灵魂。因为他们对苍生怀着深沉的悲悯，他们孤绝超拔的精神力量扫荡过眼前的一切，却难求同频共振的回响。

　　“世人谓我称剑仙，过于清高，在他们看来我是以一种仙人的姿态在高高地俯瞰这红尘，也不能说全无道理，我的确清高傲世。

　　“但有一点他们说错了，我们每个人，都和这世界是平等的，不存在谁俯瞰谁一说，最终，我们都要跟这个世界和解。而我，我深切地爱着这个世界，希望它更好，这也是历代剑仙所求。

　　徒儿们，当你们拿起手中的剑仙之剑，当心！它是荣耀，更是羁绊，是浮华，也是陷阱。为师希望你们不仅要能入世，更要以出世的光风霁月的飘逸姿态来过这一生，如此，才能证剑仙大道，得真逍遥。”

　　那是历经岁月沉淀的话，只有经历过悲欢离合、大风大浪，品尝过人生百味的人才能有如斯感悟，而等到自己真正悟到话中的含义，又不知会是多久以后。走过岁月轮转的流年，笑看这星河洒落的人间，一生似乎是那样漫长。

　　正沉思间，却有脚步声匆匆响起。抬头却是玄燕脸带喜色，手里捧着几个盒子，步履匆匆。看到玄樱，立刻拿起手里的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娘做的糕点，师妹你拿去和玄晶一块儿吃。”玄樱谢过，玄燕却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还有几盒我给师兄弟们送去。”

　　走过几步，又回首嫣然一笑：“师妹，糕点趁热吃，很好吃呢！”

　　看着玄燕眼角眉梢的笑意，又看看手里的雕花小盒，不知怎么，她心底突然有些烦躁。

　　目送师姐远去，呆呆地站了会儿，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茂密的深山老林之中。自从上次与玄影激斗之后，她很久都没再来这儿，今日却不知怎么，双脚拉着她走到了这里。

　　正怔忡间，只见一袭青衫背向自己迎风而立，玄樱不明白怎么又碰上了这位师兄。看他每次都是青衫出现，玄樱不由想到，玄静师姐似乎尤为喜爱青色绿色的衣服，上次盛装迎玄影回来穿的便是浅绿色的牡丹长裙。

　　玄樱不欲多事，便想走开。这时只听语声淡淡地响起：“你怎么没去见父母亲人？”

　　玄樱一愣，回身过去，却见玄影看着自己。眉弯远山，眼中看似恬静的淡然，淡然之下却似乎又有其他的东西，不知为什么，想起刚刚的玄晶，想到现在的自己，她并不敢深看。

　　“师兄何必明知故问，你不也没去？”玄樱不硬不软地顶了回去。

　　玄影久久不答。

　　看着风吹起玄影的长发与袍角，玄樱突然觉得今天的玄影似乎特别寂寞。想起大师兄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又觉得这个最小的师兄有点可怜。

　　念头一起，玄樱顿时抑制住这种想法。玄影绝艳天纵，偃仰啸歌，快意江湖，又是天潢贵胄，就算可怜，好像也轮不到自己来可怜他。

　　但心中虽这样想，嘴巴却有自己的思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安慰的话却已出口：“师兄你别想太多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爱恨荣辱谁都会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看，没有亲人来探望的也不只你一个，还有我和玄晶，我们不都是没有嘛，我们就不难过。该吃照样吃，该睡照样睡。把每天都过好了才是最要紧的事。”

　　玄樱睁着眼睛说瞎话，没错，真的不难过呢，你看我的笑脸。

　　不想玄影却默了片刻，问道：“你几岁了？”

　　“10岁，额，不对，11了。”

　　“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怎么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师兄平时那么一无赖的人也有深沉的时候，玄静师姐也会作小女儿娇羞，就连你自己，你的沉默，你的寂寞又岂是这个年龄该有的？

　　玄樱话虽未出口，玄影却像看懂了她眼里的内容。再不多问，只是旋即又道：“上次点了你的穴道让你一个人站了那么久，你不记仇么？今天反来安慰我？”

　　这不都大半年了撒？突然提起这一茬，小师兄你认真的噢？

　　玄影不提也罢，这一提玄樱到又想起了那晚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的凄风里苦站着，纵然没有苦雨，那滋味也着实不好受，回去时脚都麻了。当时记得自己还恨恨地赌咒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他，现在么....

　　这么一想，嗯，自己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一脸无辜地道：“刚刚我忘了。不过现在想起来了，要不这次你还回来？”

　　玄影一愣，倒笑了起来，刚刚那种淡然的疏离也在他的一笑中荡然无存。

　　在玄影的笑声中，玄樱只觉越发无地自容，拔腿就走。

　　玄影连忙止笑，朗声道：“师妹，知道你上次为什么会输给我吗？”一句话又打消了玄樱离开的念头。

　　心里虽极想知道，但嘴上却满不在乎：“你先得师父教授，学的自然比我多，赢我也没什么奇怪。”

　　玄影摇摇头，走到玄樱身边，说：“不是入门先后的问题，那天和你一动手，我就发现你身手不凡，一招一式尽得师尊真传，想必这些年师父在你身上也花费了很多心血。你上盘功夫是不错的，虽然没怎么见过你的轻功，但我猜你轻功很好。只是下盘扎的不是很稳。

　　“那天，你这一招出手，原本是无可避忌的。对敌之时，敌人若想破你这一招，在你掌力压制之下，唯一的办法是直冲向前，和你对掌，比拼内力。但是由于你下盘不稳，这到是给了我可趁之机。”玄影边说边拾起了一根树枝在一旁比划，细心地给玄樱讲解。

　　玄樱凝神观望，不时地又问上玄影几句。兴起时，两人也比划几下。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但两人谁也不觉冷，反而兴致盎然，山间不时可闻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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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樱兴冲冲走在回去的路上，紧了紧衣领，再看天色，出来估摸着是有大半个时辰了，不由加紧了步子。

　　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和玄影到还真有相互切磋的这一天。真是不打不相识啊！他好像也并不是像大师兄说的一样那么孤高傲世嘛！

　　回去时，玄晶正抱着各色糕点果子，大块朵颐，一见玄樱，连忙招呼：“回来啦，快点快点，来吃东西，可好吃拉！”玄晶嘴里含着块蛋糕，颇有些口齿不清地对玄樱说道。

　　放眼望去，桌上摆了十几个盒子，大多都是一些吃食。父母对子女的爱往往便体现在这些细小而又精致的食物上。

　　玄樱一眼望去，见大多数盒子都已被打开，除了几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提盒，典雅贵气，非常显眼。

　　还不等玄樱开口询问，玄晶便懒洋洋地说道：“那是玄静让人送来的。不知道摆什么臭架子，连送东西过来的下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连屋子都不进，塞我手里就走，我都没来得及拒绝。”玄樱深知玄晶不喜玄静的高傲，尤其是她家人对她的殷勤备至更让玄晶刺心。

　　这里这么多师兄师姐，唯有玄静吃穿用度与众不同。那位威名赫赫的将军想是怕委屈了自己的女儿，不时就会让人送东西来。玄晶每每见到，总要出言讽刺。这让玄樱不由想到，玄静每次也要讽刺自己几句的事。

　　真是冤家！

　　玄樱不以为怪，打开了那几个漂亮的盒子。只见一个盒子里是用上好的蜂蜜煎渍的果脯和食物，色作金黄，并经过雕刻和造型处理，形状各异，异常美观，有小动物样式的，有葫芦、桃、松等寓意美好的植物样式的，但最多的还是牡丹花型。

　　另一个盒子里是燕窝粥配上各色开胃小菜；还有一个盒子上印着“敕造”两字，打开一看，竟是一盒上用的点心，掰下一小块放入口里，只觉入口即化，甜腻绵软，不由啧啧称赞。

　　玄晶回头看见，不禁勃然大怒：“玄樱你也忒没志气。她送来的点心竟吃的这么津津有味。”

　　这回换玄樱口齿不清地说道：“民以食为天，犯不着跟自己肚子过不去。我饿极了，志气不能当饭吃，嘿嘿！”

　　玄晶气结不语。

　　可没过多久，那个嘴里嚷着志气的人禁受不住诱惑，也加入了玄樱的行列，啧啧称赞：“嗯，好吃真好吃，哎，阿樱，你也给我留点！”

　　“是谁刚刚说我没志气的，我看那个人不见得多有志气啊！”玄樱揶揄道。

　　“志气不能当饭吃，再说不吃白不吃，嘿嘿！”

　　于是在冬至这一日，两人有说有笑，像两只小馋猫似的美餐了一顿。屋外白雪皑皑，屋内温暖如春。这样岁月静好，不存机心的日子，直让人有“但惜山中日月长”之感。有时候想想，若真能这样一生，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