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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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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睡梦中的片段还在继续。
窗外的风声愈加凄厉,大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可是白雪堆砌的世界在单薄的月色下只觉得悲凉。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次要和母亲分别,只知道自己流了好多眼泪,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扯着母亲的衣角,不依不饶地问道。
母亲神色一黯,随即又笑起来,平日最喜欢看母亲笑的子永,这次却觉得母亲笑得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好看了。
母亲弯腰把自己抱起来,走到窗前,指着暗沉沉的夜空,“等到樱花榭了,樱桃熟了,梁间的燕子又飞回来了,那时候桃花也开了,草也绿了,妈妈就回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永远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母亲最后的话语声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呢喃,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母亲的面颊留下来,流到了自己的脖子里,痒痒的,麻麻的。
是泪吗?
自己当时被吓坏了,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不敢再哭了,只用小手指擦着母亲湿漉漉的面庞:“都是子永不好,妈妈,你别哭了,我一定乖乖的,在这里等你回来。”
妈妈,这些年,我一直,一直很听话,你为什么就是不回来看看我呢?
“妈妈...”玄樱突然低声哭了出来,骗人骗人,樱花谢了又开,樱桃都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燕子飞回来又飞走了,草黄而复青,青而复黄,潮起潮落,月圆月缺,她已经等了5年了,5年了,母亲一直没有回来,而且连封书信也没有。
开始的时候,她会问师父,可是后来她看的出来,每次一提到母亲,师父就很难过。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就再也没有问过师父妈妈的事情了。
阿爹到是会定期来看自己,可是他从来不说妈妈去哪里了,问急了就只会说“不知道”。这三个字说起来何其轻巧,可是每每粉碎的是自己那颗盈满希望的心。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终究变成了绝望。
所以后来,她再也不提这事,每天若无其事地和师兄师姐们一块练剑,累了就去藏书阁看看书,听师父讲为人处世之道,间或和大师兄开个玩笑,和玄晶打打闹闹,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师父宠着,有师兄师姐们疼着,自己也几乎信以为真了。人总是比自己想的要坚强。
可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每个大风呼啸的雪夜,她总是会无可抑制地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这种思念就像是生了根似的,刻骨铭心。然后在那些自己脆弱的瞬间,从心口爬出来,一寸一寸地咬噬着自己,很疼很疼。
有帕子轻拂上脸颊,擦去那道道泪痕,“阿樱,阿樱...”是谁在推着自己的肩膀,小声叫着。
是梦吗?可是不想醒,妈妈……玄樱很委屈,自从你走了之后,我老是梦见你,我什么都没有,除了梦里这片刻的温暖。
“醒醒。”那力道虽柔,却锲而不舍,终于母亲放开了自己的手,走了,头也没回。
“玄晶。”还是有点晕眩,玄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叫了出来。
玄晶塞了个软枕在玄樱身后,起身为她端药:“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把药端到玄樱面前,看她喝完,又紧接着掏出一块蜜饯,她接着说:“淋了雨回来也不知道要换衣服,居然爬上床就睡觉,要不是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恐怕你睡死了也没人知道。”
似是恨铁不成钢般,玄晶狠狠地在玄樱额头上戳了一指。
“哎呦,疼!”玄樱连忙讨饶。
“你还知道!哼!玄影师兄回来都好一会儿了,我们都准备开宴了,你还不来,师父让我来看看,我哪知道你会一个人跑去睡觉啊,还湿漉漉的,当时你烧的脸都红了,吓死我了...你看看,好端端的宴席,被你弄成这样,我可是连饭都没吃一口。”
玄樱看着窗外的天色,吓了一跳:“怎么,我睡了一下午?都晚上了?”
玄晶“哼”了一声,“得了吧,大小姐。您睡了三天三夜,师父就守了你三天三夜,他可担心你了,你一直不停地掉眼泪。刚刚师父看你的情况有些好转了,被大师兄劝不过,才休息去了。”
原来是这样。这么多年来,师父一直在努力填补着她生命中因母亲的离去而造成的大片空白。
玄晶帮她掖了掖被子,又给她端来一杯水,仔细地看了看玄樱的脸色,满意道:“嗯,气色确实好了不少。那几天你高热持续不退,还满嘴说胡话,可吓人了”,又碰了碰她的肩膀促狭地说道,“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如你,偏生师父那么疼你。”
“那是因为你一直没生病。”
“居然还咒我?小妮子皮痒了!”玄晶扑到床上开始挠她。
“啊!”躲闪不及,“我错了我错了,师姐大人有大量,饶过小妹吧。”
“看你还敢不敢?”
玄樱到底大病初愈,玄晶也不敢很闹她,两人没闹多久就停了下来。
玄晶继续说道:“师兄师姐们都来看过你了,小师兄也来了。”
“小师兄?”
“是啊,就是玄影师兄嘛,你还没见过他吧,他到是来看过你了,和师父一块儿。”
都是这5年来玄影的存在真的是就像影子一样,明明知道有影子,可是谁会认真停下来关注影子?她一时还是没有适应玄影的回来,忘却了这个存在。
嗯,天色向晚,早点睡觉。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玄晶看着闭着眼睛的玄樱,长睫毛像蝴蝶一样,扑闪扑闪着,突然坏笑一声,凑上前来,伸手轻触,痒痒的触感,玄樱最耐不得痒了。
“别睡了,都3天了,到时候都睡出病来了,咱们习武之人,哪里有这么娇弱。起来起来,跟我给师父请安去。”
对哦,怎么忘了,得去见见师父。玄樱一咕噜爬起来。
玄晶一壁整理着自己的头发衣饰,一壁问道:“你是做噩梦了吗,流了那么多眼泪?”
玄樱正低头穿鞋,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脸上半分表情也无。
片刻收拾妥当,两人便一起走去师父的紫虚观了。
见过师父,师父不免嘱咐几句,又陪他老人家说了会儿话,告辞出去时,晚饭时间已到。
玄樱病体初愈,不免胃口不佳,便拒绝了玄晶一块用饭的提议,只是一个人顺着后门走在深山老林间,独自徜徉。
想必那场大雨连绵了多日,乍然放晴,只觉山间空气清新扑鼻,给人清爽之感。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时值冬日,没有蝉噪,自也没有鸟鸣,可是这样也很好。
每当这个时候,极目远眺,玄樱就会有一种感觉,这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的世界。而每当这个时候,她又总会想起母亲。母亲那如墨的长发,饱满光洁的额头,斜飞入鬓的眉毛神采飞扬,还有眼睛,那双眼睛....
玄影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眼睛。
虽然有着淡淡的酸涩,可是她喜欢这种感觉,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必掩饰,什么都可诉诸于形,她可以心无旁骛地思念妈妈。毕竟自己还是没有学会完全在人前掩饰住自己心里所想。这时候,就像妈妈在自己身边一样,含笑注视着自己,轻柔地唤她“永儿,永儿!”,而她便会像倦鸟归巢一样,张开翅膀,扑向母亲的怀抱。天地之间,此心安处是吾乡。
闭上眼,感觉身畔风的流动,突然想起上个月师父教授自己“落英九剑”的时候,告诉自己真正的高手必都是听音辨形,所以能做到视暗夜为白日,不滞于物,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突然她拔剑出鞘,一声清啸,便在山林间练习起师父所授的剑法。大病初愈,最初不免有些生涩,感觉劲力不足,但随着剑招的绵延,意随心转,剑光所过之处,披荆斩棘,无往不利。练了一盏茶时分,八式剑招过后,她凝聚起真气,第九剑“漫天琼花”便向着十步开外的一棵大树劈去。
并未靠近,只以剑气化形,满拟着那棵大树会应声而倒,不想斜斜的有什么东西窜出,微弱的一声响过,忽尔竟将自己剑上的力道卸去大半,等剑气席卷到树旁时,威力虽未全消,可也是有限的很了,只见枝条簌簌地震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玄樱狐疑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根小树枝,是有人以树枝卸力。
周围并没有人,那么,顺着树枝飞来的方向,玄樱抬起了头,往那棵树上看去,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瞬间,一袭青衫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离玄樱几步之远的前方。依然是那英挺的剑眉,墨玉般像极母亲的眼睛,还有紧抿的双唇,甚至还是初见时的那一袭青衫,淡淡的梅花香,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眉目间有隐隐的疲惫。
突然想起,初遇那天,大雨倾盆,自己一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他似乎说了什么,可她没听到,然后他就走了,疏离而淡漠,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个人和着大雨,久久回不过神来。
后来回去就倦了,心神俱疲,都忘记要去洗个澡,直接一头就扎在床上,一觉就是三天三夜,算来自己生病和这位师兄也是有关系的呢!
“你是玄影师兄吧,我是玄樱,我的名字是方菡竹,你呢?”玄樱开门见山,自报家门,她带着春风般明媚的笑容,因为那双眼睛的关系,总让她有一种想亲近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兄的冲动。
但无往而不利的玄樱小师妹在玄影这里碰了壁。
他剑眉一轩,兀自转身,说道:“一入剑仙门下,便与俗世再无牵绊,”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在这里的时候是。剑仙门下弟子从不互问姓名,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但我劝你,只要记住你是玄樱就好,心有滞碍,落英九剑真正的威力你发挥不到三层。”
说完便向前行去,再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