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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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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姜认得这笑。
即使他掩饰得很好,那丝笑转瞬消失不见,云姜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看向上钩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心头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果然,随即敛下表情,凌修烨淡淡开口:“弟子犯错,师父便代替受过,什么代价都不需付出,我剑宗规矩,岂不成了一纸废文,其他弟子看在眼中,又如何能心平?”
人群中隐有赞同之音,云墨听着,亦不反驳。
身为一宗长老,如此简单的道理,云墨怎么可能不明白。可正如檀听烟所言,云姜尚在金丹,四十裂魂鞭对她来说,无异于直接取她性命。
而这样的结果,又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所以他才会提出代她受罚。
如今凌修烨一语便道破这点并拒绝,思及此,明知于理不合,云墨心头还是一阵烦躁。
心念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显半分。云墨看着凌修烨,冷然开口:“你当如何。”
“很简单。”
显然是早有预料,云墨话音刚落,凌修烨手中便一阵光华流转,多出一点淡蓝色的灵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邪修卧底一事调查清楚之前,她须得打上这灵力封印,一直待在我身边。”
几乎是凌修烨说完的瞬间,云墨便猛地蹙起眉头。
他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然而刚要开口,云墨便似有所感地望向檀听烟的方向。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之后,他的态度一点点缓和下来。
沉吟几息后,云墨重看向凌修烨:“封印灵力可以,但之后,梁清须得留在我这。”
凌修烨表情不变:“云长老,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
云墨没再接话。
不得不说,凌修烨提出的这个办法目的和好处很明显。
云墨代云姜受裂魂鞭,云姜封住灵力待在凌修烨身边一段时日。只要她是无辜的,那这段时日便是她日后再被怀疑身份时证明清白的最好证据。在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况下,这可以说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只要云墨答应了,假以时日,这场风波便会慢慢散去,大家都能得到最满意的结果。想明白这点,檀听烟与浣凌甚至对凌修烨生出些赞赏。
也正因为如此,檀听烟精神传音拦下了本欲拒绝的云墨,而见他有与凌修烨商量的意图,檀听烟终于也放下心来。
因为她清楚,只要开了这个口,云墨答应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看着凌修烨手上淡蓝色的光点,云墨的态度渐渐开始松动。
毕竟就算封了灵力跟在凌修烨身边,只要还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他就有办法保证云姜的安全。
虽然本意并不希望云姜和凌修烨走的太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暂时接受。
而这边几位长老各有盘算,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放松之时,一边静静旁观全程的云姜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其他人不明白凌修烨的意图,她却看得清楚。
他试图拿自己作质。
一旦云墨松口,自己被冠以“惩戒”之名跟在凌修烨身边,那么一来,他可以随时查看自己的踪迹,二来没了灵力的自己,就没办法再去飞星阁接任务,也无法下山,等于间接断了继续打扰他搜集置魂阵材料的能力。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只要有她云姜在,就等于拿住了云墨的软肋。
只要云墨因为顾及她的安全而不敢轻举妄动,凌修烨就能获得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布下置魂阵的准备,也就越充足。
而云墨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意识到这点,云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她决不能留在凌修烨身边。
深吸一口气,云姜抢在云墨即将作出决定之时,先一步开了口:“等等,梁清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目光顷刻聚集在她身上。
“你还有何要说。”
是凌修烨的声音。
对云墨凝视自己的目光佯作不知,云姜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凌修烨:“正如凌长老所说,我杀死同门弟子,本身便是罪大恶极,而师父还代我受了鞭刑。”
“若是连之后的惩罚都如此轻飘,其他弟子该作何感想,此事若传出去,剑宗又如何在其他宗门里抬头?”
话到这顿了顿,云姜深深鞠了一躬:“犯下如此……大错,梁清深感无地自容,唯有自请下山,以赎罪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云姜说完,所有人都震惊且不解地看着她,云墨更是直接伸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只有凌修烨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收起手里的灵光,他背起手:“若要下山,你这剑宗亲传弟子之名,便要除去。你可想好?”
云姜几乎想也没想:“梁清思虑再三,望凌长老成全。”
似乎是没料到云姜态度会如此坚决,凌修烨有些诧异地望了眼云墨。
片刻再开口:“此事恶劣,如今在檀长老与浣长老尽力劝解下,我折中处理,仅是让你封了灵力待在我身边一段时间。照理来说,这对你而言,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目光落在云姜身上,凌修烨嘴角笑容渐深:“然而你明知你师父代你受四十裂魂鞭,只为让你留下,你却依旧要离开剑宗么?”
凌修烨说的其实没错。
培养一个亲传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本就已经巨大,更不要提师父本人要付出多少精力和心血,亲传弟子不止代表师父,更是代表了一个宗门新的,顶尖一批的实力。
如今发生的事情恶劣是不假,但这件事仅仅只是发生在剑宗内部,并没有在修行界传播,也没有造成毁坏剑宗名誉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留住一个好苗子,其实对谁都有利。
身为惩戒长老,凌修烨出于这样的考虑,在云墨提出代云姜受刑后,仅仅只是让云姜封了修为暂时留在自己身边,这已经不能用“网开一面”来形容。
然而云姜非但不愿领情,甚至提出要自请下山。这样的要求,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震惊过后,人群中开始有人产生同样的疑虑,窃窃私语起来。反应过来的檀听烟与浣凌也开始用眼神朝她示意,云姜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抬头望了眼身旁的云墨。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云姜一番话说完,云墨早已经冷静下来。他本就对凌修烨多有警惕,见云姜态度如此坚决,其实或多或少也明白她的意图。
他看着云姜,想和她说的很多,临到精神传音时,却只道了一句:“你不这样做,我也能很好。”
云姜只是笑。
云墨不知道凌修烨的底细,和他斗了那么多年的云姜又怎么会不知道?凌修烨最擅长的,就是在占据有利位置时,堵住对手所有的退路,让你一点点地,身不由己地向着他安排好的路走。
云墨已经在妥协,她和他已经在和凌修烨的对峙中丧失了主动权。如果再放任事情发展,到最后,两人一定会被逼上死路。
与其束手无策地任凌修烨操纵,不如反行其道之,尙能博得一线转机。
凌修烨想靠钳制她赢得稳妥安全的布阵时间,她就偏不遂他愿。
“云长老,你意下如何?”
见云姜态度坚决,凌修烨不再和她多言,转而看向云墨:“梁清自请除名下山,你是否答应?”
不远处的檀听烟与浣凌拼命朝他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众人都以为云墨不会答应时,他缓缓开口:“代她受罚,是因我教导无方,导致此事发生,我身为师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他这么说,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梁清说的,的确没错。”
视线扫过有些错愕的众人,云墨不避不闪,与凌修烨相对而视:“因我一己私欲,无视死去的弟子让她受到不痛不痒的惩罚,这的确是弃剑宗条律于不顾。我身为一宗长老,徇私放水,大错特错。她的选择是对的。”
视线落在一旁的云姜身上,云墨顿了顿,道出最后的决定:“便依梁清梁清所说,除去亲传弟子身份……让她下山去吧。”
空气一瞬安静,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檀听烟轻声开口:“阿墨……你想好了?”
云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身面向云姜:“开始罢。”
所有弟子在开始前被驱散,只留下凌修烨等几位长老和死活不愿离开的梁姒。
云姜闭上眼。
青色的灵力笼罩全身,带来微凉的感觉。
亲传弟子的身份不止是一个单纯的名号,还有剑宗打在弟子身上的烙印。这烙印没什么作用,剥离的时候却如剜肉刮骨,痛苦异常。
印记一点点从手腕上去除的时候,尽管云墨已经尽量控制力道,云姜还是痛得额角冒汗,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因为剑宗早就有过做了同样弟子的事,所以才会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而痛苦不仅于此,因为凌修烨再次开了口。
“梁师侄天赋异禀,所学所练又皆是剑宗精髓;加之本身疑似邪修卧底,除了除去亲传之名外,还需将所学功法抛弃再下山,才能让人放心。”
他说着,一副为众人考虑的模样。
云墨浑身一振,却在发作的最后关头被云姜拦住。
下山一事只差最后一步,决不能功亏一篑。
抱着这样的念头,让灵光再次笼罩全身。云墨的手落在头顶,感受到他的颤抖,云姜背对着所有人,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她说,别怕。
废除修为是极为痛苦的事,云墨有意尽快结束她的痛苦,熟悉的温柔灵力从她头顶飞快地进入她周身灵脉流转,一点点毁掉她的修为。
然而刚经历了去除印记的痛苦,尽管云姜勉力支撑,却还是抵挡不住那来自四肢百骸的剧烈疼痛。修为彻底被毁的那刻,她喷出一口鲜血,浑身仿佛彻底失去支撑般软下来。
云墨几乎是立刻伸手将她扶住,然后开始往外拿丹药。
云姜拦住了他。
挣开云墨的手,云姜直起身,轻轻推开身旁双眼含泪的梁姒,朝众人鞠了一躬:“印记已去,修为亦除;栽培之情无以回报,梁清就此别过。”
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
下山的路不长。
初入剑宗时,云姜曾想过很多种下山的场景,但唯有这样的方式,她从未设想过。
然而讽刺的是,亲传除名,修为尽毁——这样的结果下山,居然才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
临走时云墨点下的修复法诀在发挥作用,可哪怕那灵力再温和,经络灵脉内撕裂一般的痛意还是让云姜忍不住咬紧牙关。
颤抖着摸向耳玦,也不管连通之后的那边是否有人,云姜留下一句话后便掐断联系。下一秒,有人影悄然出现在小道旁的树丛间。
“小娃娃,今日一事的确尚有疑点,你就此下山太过可惜。不若这样,你现在跟我回去,我替你恢复修为,你做我的关门弟子。如何?”
云姜循声扭头,一张熟悉的稚童面孔便落入视线中。
见自己被发现,他弯弯眉眼,和云姜打了个招呼。
“掌门。”强忍着痛意,云姜微一躬身。
无形的力量止住云姜的动作,宋天鸿抬手,无比精纯的灵力便围绕在云姜身边,源源不断的滋养她残破的经络灵脉。
痛意一点点变得模糊,云姜终于得以喘息。直起身,她认认真真地行了谢礼:“谢谢掌门帮助。”
“无妨,小事一桩。”宋天鸿说完从树上跳下,眨眼来到云姜跟前。背手仰头,问,“我方才说的,你意下如何?”
“多谢掌门好意,但梁清去意已决。”云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
她走的爽快,望着她的背影,宋天鸿追出去几步:“你修为尽废,哪怕我现在替你治好了经脉,你又能去哪呢?”
“天高地阔,四海游历,未尝不可。”
远远抛下这句话,云姜摆了摆手,身影彻底消失在宋天鸿的视线中。
他呆立半晌,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云姜的气息时,才颇有些惋惜地摇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转身离开:“剑宗这次,真是没了个顶好的苗子啊。”
“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
宋天鸿的可惜云姜是感受不到了,伤被治好,她速度快了许多。
沿着记忆里的道路一路向下,浓雾之中,视线里渐渐出现剑宗那几近通天的石门。而不远处,红迎于雾中斜倚着树木的身影异常鲜明。
云姜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就松了。
伸出的手搭在红迎掌心,握住的瞬间,红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无奈。
下一秒,山雾恢复往常的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