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30、花海 天微曦

　　天微曦，人已散，国师府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丹阳的房中依旧灯火通明。丹阳静静地沉睡着，眉头微蹙，双颊通红，呼吸急促。金珠不停地给丹阳换着毛巾，敷在额头上，银珠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
　　浑坦站在桌前，默默看着这一切，跳跃的烛火印衬着浑坦的脸阴晴不定，耶律齐跟在银珠后面走到浑坦身边，说到：“丹儿姑娘大病初愈，又感风寒，刚发汗稍有好转，又风邪入骨，加上惊吓，只怕这病…”
　　“我知道，”浑坦定定地看着丹阳，“我一定会治好她的。”说完转向耶律齐，“只要按照我开的药方给煎药，按时给丹儿服下，她会醒的。”
　　耶律齐看着浑坦暗沉的双眼，有些担心：“国师，您多保重身体，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有些事情吩咐我去做就行”。这时银珠已经将汤药全部喂给了丹阳
　　浑坦看着耶律齐，脸上露出些许暖意，“你也辛苦了，还要照料府里的上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耶律齐微微点头，向金珠银珠说到：“你们要尽心照顾丹儿姑娘，一丝不可疏忽，按时服药，随时降温，带丹儿姑娘转醒，立刻通报国师。”
　　浑坦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丹阳的房间，耶律齐神情复杂地看了昏迷的丹阳一眼，跟了出去。
　　天已大亮时，国师府迎来了国师府的常客飞燕公主。浑坦坐在书房中，沉静地抚摸着琴弦，看着略带忧色的完颜宗燕，说到：“是，昨日确实是有一只巨狼闯入国师府中，你府上的人没有听错。”’
　　“是否是蒙古的狼人发现了什么？来这里探查？”
　　“也许，之前不也曾有过吗？他们莫名失去了一员大将，去探查一下是很正常的。”浑坦嘴角带着莫测的笑意。
　　“但，从未有过狼人闯入到你的府中，莫非他们发现了什么？”完颜宗燕有些焦急，快步走近浑坦，伸手握住浑坦的手，“你的伤已经全好了吧？”
　　浑坦微微一笑，“无妨，已经痊愈。”说罢将手中的琴合上，顺势躲开了飞燕公主的手。
　　完颜宗燕面色一僵，手落回到身旁，浑坦站起身，伸手拍着宗燕的肩膀，带着一丝赞许，笑道：“别担心，一切会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进行。你那么聪明，将一切料理的干干净净，他们不会发现什么的。”
　　轻轻的咳嗽声在二人的身后响起，耶律齐在门口禀报：“国师，丹儿姑娘醒了。”浑坦镇定从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欣喜，“抱歉，公主，我先去看一下我的病人。”说罢走出书房，飞燕公主面色一黯，看着浑坦离开的背影。
　　耶律齐神情复杂地对飞燕公主说到：“公主，快晌午了，您稍等一会国师，他看完病人后就会回来，您就在府上用餐吧？”
　　完颜宗燕笑笑道：“不用了，伊慧还在等我，大哥不能时时陪她，她也挺寂寞的。倒是你，耶律，过节了，也该好好放松一下，看你面色憔悴，一定是国师府的事情让你操劳太多了。”
　　“多谢公主关心，”耶律齐动容道，“属下已经习惯了，从老国师在时就是这样，还真是闲不下来。”
　　“是啊，”宗燕感慨，耶律齐是一个孤儿，老国师在他贫困交加时救了他，从此就一直在国师府上，从一个普通的下人做到了管家，服侍了两代国师，飞燕还是小姑娘跟随几个皇兄到国师府学习时，耶律齐已经是一名翩翩少年，服侍于老国师身边，那时对她总是特别照拂，有时兄长顽劣欺负她时，耶律齐总是暗暗地不动声色的帮助她，飞燕因此也当耶律齐是兄长一般看待。
　　“公主若闲暇时，来国师府多走动走动，国师近日来照顾病人也很辛苦，公主如能过来，也可以帮一帮国师，帮国师分担一些忧思。”耶律齐看着飞燕失落的表情说到。
　　完颜宗燕感激地看着耶律齐，点点头说到：“多谢耶律管家，等我忙完了，会常过来。国师在忙，我就先不打搅他了，告辞。”说罢看了看丹阳的房间，告辞而去。
　　丹阳醒了，烧也退了，日常起居也恢复了正常，但浑坦的心却沉了下去。
　　发现丹阳的异常是在丹阳醒来的第三日。那日已是初五，家家户户都在接财神，过破五，一大早就金锣爆竹，国师府也不例外，耶律齐带着一众人，大清早就开始燃放爆竹，丹阳也被金珠银珠簇拥着，跟在浑坦身后，来到后院的花园里，看着大家喜气洋洋的燃放爆竹，噼噼啪啪的声响中，丹阳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浑坦点燃了一只一尺长，半尺见宽的大爆竹，爆竹周身红红火火，里面又包裹着二十只小爆竹，点燃后的爆竹一飞冲天，爆竹飞上天后炸开，响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捂住耳朵，只有丹阳宛若未听见任何声响，痴痴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片片散落的红色碎片，口中念念有词。浑坦面色沉重，慢慢走到丹阳身边，只听丹阳喃喃说道：“桃花开了，爹要带我看桃花。”
　　浑坦站在丹阳面前，看着她，浑坦的身影阻挡的丹阳看着浑坦，眼中的红色片片飘落，继而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潭，不见一丝波澜的沉静，“不要挡着我看桃花。”丹阳慢慢说道，面容平静，无喜无悲。
　　“丹儿，”浑坦叫着丹阳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握紧丹阳的肩膀，丹阳微微蹙眉，“疼。”浑坦颓然放开了丹阳。丹阳木然转身走远，金珠银珠跟在身后。
　　这时，耶律齐已经遣散了众人，来到浑坦身边，说到：“丹儿姑娘的病只怕是加重了。”
　　浑坦没有说话，只看着满地宛若花瓣一般的碎屑。
　　“丹儿姑娘应该是心火郁结，风寒入骨又外受惊扰，虽然发热祛除了大半，但还有内藏于体内的寒气未发出去，走的心脉就会变得痴迷，对外界没有反应。”耶律齐看着浑坦小心地说道。
　　“是，昨日我已经发现丹儿有些异样，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我以为是她大病初愈，气力不济，又不大开心，但没想到是病情加重。”
　　“如果想让丹儿姑娘恢复心智，恐怕没有什么特效的药物，只能靠外界去刺激她了。但这有一定的风险，如果得当，丹阳姑娘会恢复如常，但若不得当，就会更加恶化，有可能会。。”
　　浑坦有片刻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抬头展颜一笑，看着耶律齐，“现在你的医术越来越高明了。”
　　“不敢当，不枉我跟着国师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浑坦目光如炬地看着耶律齐。
　　“是，跟着老国师十五年，跟着您八年，尽得医术真髓。”耶律齐静静地迎着浑坦的注视。
　　“你很聪明，不枉老国师看重你。”浑坦拍了拍耶律齐的肩膀，“你安排几个人将花园后面的空地挖沟，支起帐篷，越大越好，然后在帐篷里面围上一圈火龙，尽可能让帐篷内的温度升高。”
　　“但，这么大的帐篷恐怕会支撑不住啊。”
　　“中间用竹竿撑起来，你那么聪明，会想到办法的，马上就开始做，越快越好。”
　　“可是，国师，你要这个暖棚做什么？”
　　“我要与天赌一赌，我要让丹儿回来。”浑坦豪气万丈仰望天空。
　　不出两天，暖棚已经建好，一个十丈见宽的庞大帐篷矗立在后花园外，庞大的帐篷内挖了一圈壕沟，里面填满了烧的滚热的炭火，上面悬着一圈盛满水的水罐，将帐篷内烤得温暖湿润，浑坦在暖棚里转了一圈，满意的看着这个硕大的暖棚，蹲下身去用手指戳进土中，挖出一捧已经松动的土壤，回头看着跟随在身后已经热的满头大汗的耶律齐笑道：“很好，接下来把大棚内的土地松动一下，一尺深即可。”
　　“可是，国师，这冻土很难松动的，而且，您松动土地却是为何？”耶律齐的汗似乎更多了。
　　“已经解冻了，不难松动，应该三日内可以完成的，”浑坦环视了一圈暖棚，“至于做什么？你猜猜看。”说完带着莫测高深的微笑走出了暖棚。
　　三日后果然如浑坦所料，暖棚内的土地已经全部翻动完毕，浑坦吩咐耶律齐，“好好犒赏大家，留几个人看护暖棚，将里面烧得越暖越好，其他人可以休息了。对了，记得不要让外人进来这里。”说罢转身离开国师府，耶律齐叹了口气，他们的这位国师大人似乎自凌丹儿这位病人入府以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第二日清晨，耶律齐照例到暖棚巡视，一进去，不由得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暖棚内零七八落地种下了几株桃花树，树上已经伸出小小的花苞，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阿城本地的桃花。耶律齐跌跌撞撞地往国师的卧房跑去，匆忙推开浑坦的屋门，只见浑坦静静地躺在太师椅上闭幕养神，耶律齐才想起自己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浑坦睁开眼，看了耶律齐一眼，淡淡地说道：“何事这样惊慌？不像你往日的样子。”
　　“国师恕罪，只是属下实在太惶恐了，那暖棚里，暖棚里，居然在一夜间长出了七八株桃花。”
　　浑坦慢慢坐起身，看着耶律齐说到：“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没有想到是我移植过来的吗？”
　　“属下也曾有过猜测，只是，这桃花怎么也在千里之外，一夜之间移过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浑坦笑了，带着一丝疲惫，“我是大金国的国师，总还是要有些异能的，不然岂不愧对这个国师称号？”
　　“是，是属下见识浅薄了。”耶律齐似乎从震惊中恢复了平静。
　　“你先下去吧，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打扰我。”浑坦挥了挥手，“记住，一定不能让外人过去，尤其是丹儿。”
　　“是，”耶律齐退出了房间。
　　第三日清晨，耶律齐再次进入到暖棚中，果然又多了十多株桃花，前一日移过来的桃花已经长出了更多的蓓蕾。耶律齐缓步走出暖棚，向浑坦的卧房走去，到了门口，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敲门，折返而回。
　　刚走几步，就听浑坦在屋内说到：“到了门口，怎么又不进来？”
　　耶律齐敲门而入，说到：“怕扰了国师您的休息。”
　　“无妨，”浑坦倦意更浓，“再十来株就可以栽满了，今晚应该可以大功告成了。你记得把暖棚的炭火烧旺一些，罐里的水一定要盛满，让大棚保持湿润。”
　　耶律齐欲言又止，看着浑坦。
　　“什么事？说吧”
　　“国师是想用这满园的花海刺激丹儿姑娘，恢复她的意识吗？”
　　“是，那日丹儿只有在望着飘散的爆竹时才有反应，而且她一直在说她爹要带她看桃花盛开，所以她看到这片花海时肯定会有反应的。”
　　“可是，有了反应后，丹儿姑娘的意识有可能恢复，但也有可能恶化。”耶律齐小心翼翼地说到。
　　“我知道，所以我要与老天赌一赌，我相信上天一定会再次眷顾我的，既然让丹儿回到我身边，就一定会让我留住她。”浑坦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耶律齐告辞出来，若有所思地回到暖棚，下人禀报国师府看护暖棚的阿牛突然暴毙，身上并无伤痕，只在脖颈处有两个红点，耶律齐凝神思虑半刻，微叹了口气说到：“一定是劳累过度，厚葬了吧，多给他家人送一些银两过去，好好照拂。”下人退下，耶律齐再叹了口气，“这是何苦？”
　　暖棚建好的第八日，暖棚里果然已是桃花满园，棚里春意盎然，宛若进入了阳春三月。每一棵桃树都已吐出了含苞待放的花蕊。
　　又过了三日，已经是正月十五，吃过了晚饭后，圆月西斜，金珠银珠带着丹阳来到后花园的暖棚前，丹阳痴痴呆呆，任由金珠银珠将她推入到暖棚里。
　　一阵优雅的琴声从花海深处传来，丹阳不由得向着琴声走去，阵阵雾气之间，片片桃花飘落，丹阳一步步走着，神色木然的脸上渐渐有了变化，如陈潭古水般的双眸中渐渐闪出一丝光亮，印衬着飘落的花瓣，泪水滑落脸颊，“爹，是你吗？要带丹阳看桃花。”
　　弹琴之人起身站立，走到丹阳身前，含笑看着丹阳，说到：“丹儿，是我，是伯父让我种下了这满园桃树，只为你开心。”
　　“浑坦，谢谢你，”丹阳泪眼婆娑。
　　浑坦常舒了一口气，轻轻拭去丹阳脸上的泪水，紧紧拥住了丹阳。
　　远处，一阵微风吹过，微风过处，片片花瓣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