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29、雪夜 初一，

　　初一，下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将天地间都笼罩在银白色之中。丹阳兴奋地在雪地里走着跳着，看片片雪花在从天上飘落，落在身上，地下，丹阳伸出双手，接着雪花，笑着喊道：“浑坦，快看，雪花是六瓣的，好漂亮。”晶莹的雪花在丹阳手中慢慢融化。
　　浑坦含笑看着丹阳，丹阳的快乐感染着他。他也伸出双手，让雪花飘落在手中。
　　雪花在浑坦手中慢慢增加，一会堆积了薄薄的一层，丹阳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着浑坦手中的白雪，有几分不解几分羡慕的问道：“为什么？雪花在你的手中就不会融化呢？”说完双手捧起浑坦的手，细细地看着浑坦手中的雪花。
　　雪仍然片片落下，浑坦一动不动，任由丹阳抓着自己的手，温暖自手中传来，一直荡漾到心中。一片雪花落在了丹阳长长的睫毛上，慢慢融化，浑坦轻轻叹了口气，双唇轻轻吻在了丹阳颤动的睫毛上。
　　丹阳一惊，松开了握住浑坦的手，瞬间退后数尺，霎那间一抹红晕浮上丹阳的脸颊。
　　雪花片片飘落，丹阳脸若朝霞，睛若点星，怔怔地看着浑坦，浑坦却痴痴地看着丹阳。
　　耶律楚走进后院的花园，惊诧地看见雪中呆立的俩人，轻轻咳了一声，丹阳回过神来，忙向耶律楚点点头，低头快步离开。
　　浑坦没有说话，目光一直注视着远去的丹阳，耶律楚低声说道：“雪太大了，国师还是进屋吧，丹儿姑娘在雪中，只怕对身体也不好呢。”
　　浑坦蓦然惊醒，“是啊，丹儿该吃药了。”
　　丹阳回屋后，便一直没有出屋，药由金珠送进房间。浑坦在书房门口凝视着丹阳紧紧关闭的屋门，心中默念：“丹儿，你的心门何时可以打开？”
　　傍晚时分，雪已经停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丹阳的房间仍然是静静的毫无声息，浑坦轻轻地叹了口气，拿出那把古琴，弹奏起来。是那首高山流水，乐声悠扬，浑坦闭目弹奏着这支千年的乐谱，恍如回到了当年。
　　丹阳的屋门轻轻地打开了，片刻，书房门也被推开，浑坦心中一震，睁开眼望向站在门口的丹阳，丹阳脸色微醺，眉头微皱，困惑地望向浑坦，浑坦眼神示意丹阳坐在书桌旁，弹奏却未停。
　　良久，曲终，一片寂静中浑坦和丹阳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首高山流水，很好听。”丹阳打破了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会弹。”
　　浑坦一惊，担心丹阳回忆起了过去，但丹阳没有丝毫的异样，只是神色困惑，浑坦微微一笑：“一定是你娘教的，你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如果师祖在天有灵，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丹阳眉头慢慢舒展，思绪有片刻的游离，似是在回想着娘亲，继而莞尔一笑，说道：“一定是的，我娘教过我很多，但我总是贪玩，不知道惹娘生了多少次气。不过我知道，娘都不是真生气的。”丹阳的笑容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幸福，浑坦贪恋地望着，那是他在孤寂的千年之中从未有过的，浑坦再也挪不开双眼。
　　黑暗中，丹阳并未觉察到浑坦炙热的注视，也似乎忘记了白天时浑坦的忘情一吻带给她的震动和困惑，丹阳问道：“浑坦，我也想弹琴，就是刚才的那首高山流水，你会吹箫吗？咱们合奏。”
　　浑坦知道，一定是莫离教会了丹阳，并且和丹阳合奏，想着莫离丹阳如眷侣般的默契，浑坦只觉得羡慕，妒忌，失落，浑坦轻轻平复了心情，冷冷说道：“我不会吹箫。”
　　一丝失望在丹阳脸上闪过，转而说道：“好黑，浑坦，灯在哪里？”
　　浑坦默默地点上灯，霎时间黑暗一扫而空，丹阳看了一眼浑坦，慌忙挪开目光，走到琴前坐下。
　　浑坦默默地拿出另一个古琴，那是当年他作为魏越时的琴，笑道：“我虽然不会吹箫，但会弹琴，我们也可以合奏。”
　　丹阳微微一笑，冲浑坦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凝神弹奏。浑坦闭上双眼，合着丹阳的曲子，亦步亦趋。
　　曲终，浑坦欣喜地睁开双眼，望向丹阳，他从不知道，二人合奏的高山流水更加动听，丹阳也似乎沉浸在如歌如泣的旋律中。
　　许久，丹阳依旧低头凝视着古琴，低声说道：“我是宋人，你是金人；我是大宋岳家军中总教头的女儿，而你是大金国的国师。我只是你的病人而已，病好后，是要回到临安城中的。”
　　浑坦目光灼灼地看着丹阳，说道：“金人宋人又如何？仗终究会打完，天下终究会太平，到时大金一统天下，又何谓金人宋人？你的病好后，我就不是你的医生了。”
　　丹阳霍然起身，面色绯红，“痴心妄想，大金竟想一统天下？”
　　看着丹阳激动的样子，浑坦微微一笑：“好，是大宋一统天下，那个时候也不会再有金人宋人之分了。”
　　浑坦绕过书桌，走向丹阳，说道：“至于你的病，等你病好了，我就不是你的医生了，我们就是天底下普普通通的两个人，不管是在阿城，还是在临安，我们都可以在一起，一起合奏高山流水。”
　　丹阳的脸更加红了，脚步有些虚浮，浑坦忽然有所醒悟，一步上前抱住丹阳，手摸丹阳的额头，丹阳刚要挣扎，浑坦厉声说道：“别动，你在发烧。”
　　丹阳颓然放弃了挣扎，浑坦将她抱到了书房内的炕上，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丹阳虚弱地说道：“我要回去，回我房间。”
　　浑坦恍若未闻，身影一晃，已经将一条沾湿的毛巾敷在了丹阳的额头，一边掖紧被子，一边说道：“就在这里，我来照顾你，你昏迷的那几天，你也是在这里的。我现在还是你的医生，不会做你不希望我做的事。”说道这里，浑坦忽然一顿，想起了二十多天前，也是在这个书房，他逼迫丹阳发的誓，是那个誓言，救活了莫离，留下了丹阳，而且让丹阳遗忘了和莫离所有的一切，只留下单纯、快乐。
　　浑坦低头看着丹阳，丹阳已经睡着了，浑坦轻轻拿掉敷在丹阳额头的毛巾，轻轻说道：“上天何其眷顾我，不仅让你回到我身边，还给我带来那么多的幸福、快乐，遥遥，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你，再也不会放手。”
　　深夜时，丹阳忽然惊醒，昏睡中喝了浑坦熬制的中药，又出了一身汗，日间所受的风寒已经全部发散出去，烧已经退了，黑暗中的书房寂静无声，但丹阳感觉得到，浑坦并不在房中。而外面却隐隐有声音传来，丹阳不由自主地推门出去，向前院走去。
　　穿过花园，只看见雪地上围成半圆型的人群，正是国师府的护卫，每个人都已箭在弦上，神色凝重地看着墙角下被围在中心的一个庞然大物。浑坦站在护卫前方，静静地望着这个庞然大物，手已经高高扬起，一旦落下，护卫手中的箭定会万箭齐发。
　　丹阳刚刚站定，浑坦浑然一震，并未转身，依然看着墙角的庞然大物，说道：“丹儿，赶紧离开这里，回到书房去。”
　　“嗷……”墙角的庞然大物忽然发出一阵嚎叫，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狼。
　　丹阳一惊，忙从围成半圆形的侍卫旁径直跑入到包围圈中，一错身已经站到了浑坦和巨狼的中间，浑坦震惊，没想到丹阳会闯进来，欲上前抓住丹阳，却已经来不及，而这时，巨狼已经成蹲伏状，呲牙望着面前包围它的人群。
　　浑坦举在空中的手摇了摇，侍卫的弓箭便都放下。如果此时要射杀巨狼，势必会伤到丹阳。
　　巨狼气势汹汹地看着面前的众人，但目光望向丹阳时，却不再狰狞，竟是满眼的温柔。
　　浑坦柔声说道：“丹儿，回来，到我这里，这头狼很危险。”
　　“不，他不会伤害人的，更不会伤害我。也请你不要伤害它。”丹阳一直看着巨狼，头也未回地说道。
　　浑坦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沉声问道：“你见过这头狼吗？为什么说它不会伤人？”。
　　“我没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它不会伤人。”丹阳有几分困惑地回答浑坦，但并未回身。
　　巨狼眼中浮现出困惑，有几分焦躁，丹阳看着面前的这头庞然大物，说道：“狼，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人的，对不对？”丹阳柔声对巨狼说道，巨狼的眼神温柔了些许，全身慢慢放松。
　　“你一定是饿了，或者迷路了，才来到这里的，对不对？”闻听此言，巨狼忽然有几分暴躁，呜咽着发出阵阵嚎叫。
　　丹阳有几分动容，对着嚎叫的巨狼说道：“我知道，你不会伤人，你平安离开这里，他们也不会伤害你，好吗？你若听得懂我的话，就不再嚎叫，冲我点点头，好吗？”
　　巨狼停止嚎叫，看着丹阳，有一丝悲哀，一丝无奈，片刻，巨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丹阳蓦然转身，看着浑坦说道：“你看到了吗？他听得懂我的话，它点头答应我了，他不会伤人的，浑坦，放它走吧，求你了。”
　　丹阳望着浑坦，满眼的祈求和期望，浑坦的心里一痛，仿佛看到了千年以前皇宫外的遥遥，也是这样望着他，要他去救莫离。浑坦的心一点点融化，他叹了口气，对巨狼说道：“你走吧，今天放你一条生路。”
　　巨狼踟蹰着，口中呜咽不已，看着丹阳，不忍离开。
　　浑坦的手又抬起，护卫们重新拉开弓箭，“你还不走吗？！不要等我改变主意。”浑坦向巨狼怒吼，手紧紧攥在一起，青筋暴露。
　　“狼，快走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记住你的承诺。”丹阳柔声说道。
　　巨狼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丹阳，又冷冷地扫视一眼浑坦，纵身跃上高墙，消失在黑暗中，远处传来阵阵嚎叫。
　　丹阳感谢地望着浑坦，说道：“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