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26、离分 翌日，

　　翌日，深夜，城门静静地打开，一辆庞大的马车缓缓地驶离阿城，向西南方向而去。
　　马车宽大气派，拉车的四匹马神骏异常，车身采用上好的木材打造，车前用暗红色的丝绒遮盖，有别与丹阳进城时的小马车。丹阳坐在车中，静静地看着莫离，莫离躺在车中，仍然昏迷，但脸上的黑色已经完全褪去。丹阳握住莫离的手，仍然冰冷，但已经不那么僵硬，靠近心口处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左臂上的伤口也已基本愈合。丹阳贪恋地看着莫离，心中默念：“莫离，你终于活过来了，我们终于离开阿城了。”
　　车子静静地飞奔着，清冷的夜色中，赶车人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拂晓时，马车已经过了长岭，行至一片旷野处时，马车停了下来，赶车人目光清冷，头也不回地说道：“就到这里吧，他快要醒了。”
　　丹阳闻听此言，抓住莫离的手蓦然收紧，眼中柔情无限，轻轻在莫离额头轻轻一吻，然后毅然放开手，掀开轿帘，赶车人已经回转身，向丹阳伸出手，丹阳迟疑片刻，将手递给赶车人，赶车人牵丹阳的手略用力，将丹阳拉在自己身侧，将手环抱住丹阳的肩膀，丹阳一凛，脊背瞬间挺直，赶车人沉思地看着丹阳，说道：“你不是想让他毫无牵挂地离开吗？这样子怎么可以？”
　　丹阳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放松身体，将自己依偎在赶车人怀中，说道：“好，浑坦，陪我一起，让他死心。”
　　赶车人正是浑坦。
　　前一日夜里，在浑坦的书房中，丹阳定定地望向浑坦说道：“我以我所爱之人的生命发誓，此生此世绝不离开浑坦。“
　　浑坦看着丹阳，暗褐色的眼中喜怒难辨，然后径自走到莫离身边，凝视了莫离片刻，张口便将自己的手腕咬开，鲜血簌簌地流了出来，浑坦将手伸向莫离嘴边，鲜血滴落在莫离干涸的嘴唇上，莫离本能地张口了嘴，吸吮起来。
　　浑坦一动不动，任由莫离吸吮；丹阳紧张地看着浑坦和莫离，屋子里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莫离吸吮吞咽的声音，半柱香的时间，浑坦的脸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开始发白，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莫离，将手抽出。
　　此时莫离脸上的黑色已经明显褪去，干涸爆裂的嘴唇也变得湿润。浑坦看着莫离，头也不回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伤口不会再蔓延了。天亮时，伤口应该开始愈合。那个时候我再让莫离吸一次血，再过十个时辰后，莫离肯定能醒过来，你可以放心了。”
　　丹阳只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终于赶在了时间的前面，救回了莫离的生命。瞬时间疲惫、饥饿袭来，丹阳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
　　浑坦听到声音，蓦然转身，将丹阳抱起在怀中，“丹儿，你怎么了？”
　　丹阳睁开眼，挣扎了一下，虚弱地说道：“我一天一夜没吃没睡，好困，好饿。”说完，竟在浑坦怀中沉睡了过去。
　　看着丹阳疲惫的面容，浑坦眼中的冷漠瞬时变成了伤痛，“丹儿，我强留你在身边，你对莫离的十分好，只要能对我有一分，我也就知足了。”
　　丹阳沉沉地睡去，不知不觉天色逐渐变亮，丹阳忽然惊醒，坐了起来，满脸惊慌失措，待看到莫离，方才笃定下来，莫离仍未醒来，但气息均匀，脸上黑色尽褪。丹阳走近莫离，只见胸口的伤口不仅没有再蔓延，而且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丹阳长舒一口气。
　　“你放心，莫离已无大碍。他的毒已经解了。伤口会在十个时辰左右完全愈合。”
　　身后响起浑坦的声音。丹阳回头，只见浑坥坐在书桌前，正凝神看书，烛光投在背影上，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丹阳轻轻叹了口气，问到：“莫离何时会醒？”
　　“大概十个时辰，等伤口差不多完全愈合时，他就会醒了。”浑坦顿了顿说道，“你先吃点东西，我让他们煑了些肉靡粥，你吃一些。”说罢起身走到屋角的火炉边，将炉子上煨着粥端放在内屋的方桌上，掀开了盖子，香气霎时飘满全屋，丹阳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浑坥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书桌旁坐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背对着丹阳说道；“趁热快吃吧。”丹阳略一迟疑后，走到桌旁大口吃了起来。一会功夫，一碗粥就见了底。
　　丹阳喝完粥，没有动，只是端坐在桌前，凝视着莫离，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丹阳问道：“浑坦，你能不能在莫离醒之前送莫离出阿城，向南走，到长岭附近，那是我找到莫离的地方。”丹阳不想让浑坦知道他们曾去过草原，知道□□他们已经知晓了浑坦的秘密，因此说是在长岭附近找到了莫离。
　　浑坦回身看着丹阳，说道：“可以，但，为什么？”
　　“我想让莫离死心离开，这样你也可以安心。”丹阳微笑着，但笑容间竟带着说不出的凄楚，“我找到莫离时他已经晕倒了。如果他醒来时是在阿城，莫离一定会猜到是我送他来的，莫离宁愿选择死亡，都不愿意拿我来交换，如果他知道了我用留在你身边来换取他的生命，你觉得他会安心离开吗？”
　　浑坦有一分恨意，有一分惆怅，说道：“果然是这样，他竟然宁可不要性命，也不肯拿你来交换，也不肯让我如愿。”
　　丹阳摇头：“莫离不是不想让你如愿，他只是不想让我不快乐。”丹阳望向莫离，思绪回到了从前，在岳家军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莫离，而莫离已经在远远地守护着她；在郾城之战的时候，莫离救她与乱石之下；在军营驻扎的桃花海中，莫离解她丧父的心结；朱仙镇中，莫离拼命救她离开；琅邪山脚下，莫离带她走出阴郁，两心相许；临安城中，面对浑坦，莫离舍命守护她平安。在草原上，莫离狠绝地离去，让她心死，只为让她彻底遗忘，重新开始。莫离在岳府求婚时的话回荡在耳边：“只愿此生呵护丹阳到老，如上战场，莫离必护丹阳周全，如居家，莫离必让丹阳幸福快乐。莫离虽不能许丹阳富贵荣华，却可给丹阳幸福平安。”
　　丹阳手中摩挲着碧玉手钏，慢慢走到莫离身边，凝视着仍在昏迷的莫离，心中默念：“莫离，你爱我如此至深，为了我的快乐幸福你宁可舍弃生命；但你可知道，我也爱你至深，为了你的生命，我也会舍弃与你的长相厮守。”
　　丹阳抬头望向浑坦，说道：“莫离不愿意我留在你身边，是不想我不快乐，但如果我在你身边很幸福很快乐的话，莫离虽然会伤心，但是会离开。”
　　浑坦略一愣，转瞬明白了丹阳的意思：“你是想让莫离认为你爱上了我，让他心死，然后离开？”
　　丹阳点了点头。
　　浑坦冷笑：“只怕你也不想让莫离有负疚，认为是你的牺牲换来了他的生命吧？”
　　丹阳想起了莫离临别时的那封信，那样狠绝，不也是不想让丹阳知道真相，有歉疚之意吗？丹阳冷冷地说道：“那又如何？如果莫离放不下这段感情，又有负疚感，你认为他会如何做？他会一次次地找你，最终不是你死便是他亡，如果你死了，那我就可以随莫离离开，如果莫离死了，那我对你的承诺便可以取消了，我一样可以离开你，你觉得呢？”
　　浑坦愣在原地，苍白俊美的脸上阴晴不定。
　　丹阳叹了口气说道：“浑坦，等你真正爱上了一个人时就会明白的，爱不是夺取，而是付出。在你的世界中，一直在不停的抢夺，你不会明白的。”
　　浑坦心中狂喊：“不，我明白，当年我没有与莫离争，只是默默地付出，祝福着遥遥与莫离，但遥遥并没有幸福的结局，如今，遇到你，我绝不会再退让。”
　　但浑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着丹阳：“好，我答应你，配合你演这场戏。今日夜深时咱们离开阿城。”
　　皓月当空，夜寒如冰，丹阳静静依偎在浑坦肩膀上，等待着莫离的转醒。
　　莫离缓缓睁开眼，看见浑坦的脸庞，困惑地皱起眉头，接着看到依偎在一旁的丹阳，惊诧莫名，瞬间坐了起来。
　　丹阳甜甜一笑：“莫离，你终于醒了，浑坦担心得不行，一直守在你身边。”
　　莫离摸着自己的左肩，看着丹阳；“我记得我晕过去了，怎么会醒过来？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丹阳握住浑坦的手说道：“浑坦不放心你，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你。然后又遇到了也在找你的我。”
　　莫离看着丹阳与浑坦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伤痛与疑问写在眼中。
　　丹阳向浑坦一笑说道：“浑坦，我与莫离说几句话。”浑坦点点头，眼中是柔情与宠爱，落在莫离眼中竟如利刃穿心。
　　丹阳下了马车，向远处走了几步，莫离如梦游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浑坦静静地站在马车前，凝视着夜空。
　　丹阳看着莫离说道：“莫离，谢谢你。”声音礼貌而生疏。
　　莫离一震，没有说话。
　　“谢谢你数次救了我，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在我身边，谢谢你给留的那封信，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相爱的，但你的信点醒了我。我才发现，原来，如果我们一直厮守下去，带给我们的都将是痛苦。原来，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是感激之情。”
　　莫离声音嘶哑，问道：“明白了，那你希望我如何做？”
　　丹阳苦笑：“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虽然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但与你与我都好，你需要什么补偿，浑坦都会给你。”
　　“你和浑坦在一起，快乐吗？他毕竟是金人”
　　丹阳望向莫离，盈盈一笑，“金人又如何？宋人又如何？父帅为大宋鞠躬尽瘁，得到的又是什么？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之时，不也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吗？父帅和大哥的抑郁之情，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所以，金宋之战，与我们又有何干？都是皇帝争夺江山的祭祀罢了。我现在都在为我爹、我娘的死不值。”丹阳的眼圈一红，把头扭到一旁。
　　莫离自然地移到丹阳身边，如往常一样伸手，要拥丹阳入怀，但待到丹阳身边，才惊觉已经今非昔比。而瞬间，浑坦却已经在丹阳身侧，默默地揽住丹阳。
　　莫离将已经抬起的手缓缓放下，看着丹阳再次问道：“丹阳，和浑坦一起，你快乐吗？开心吗？”
　　丹阳在浑坦的怀中点点头，说道：“我曾经问过，浑坦是否会有你的两难与痛苦，但他没有，无论我是做穆丹阳到老，还是变成和你们一样，他都会接受。”
　　浑坦用力地握了握丹阳的肩膀，对莫离说道：“师兄，我记得朱仙镇决战之前，你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丹阳选择和我在一起，你都会祝福她，是吗？”
　　莫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要好好对丹阳，让她幸福快乐。”
　　浑坦笑道；“一定。”说罢低头看向丹阳，丹阳回望，两人相视而笑。
　　莫离心如刀割，但语调如常：“浑坦，丹阳，我走了，保重。”
　　丹阳笑面如花，“莫离，你也保重。欢迎你来阿城做客。”
　　莫离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丹阳靠在浑坦的肩上，一只手环抱在浑坦腰间，脸上是幸福的微笑，目送莫离远去。
　　莫离前行数步，蓦然回身，望向丹阳，丹阳依然依偎在浑坦身边，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幸福笑容。但手已经深深陷进浑坦的肉中，双腿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浑坦感到了丹阳的颤抖，不动声色地搂紧了丹阳，给丹阳以支撑，丹阳感激地向浑坦一笑，这些远远落在莫离眼中，竟是柔情一片。
　　莫离惨然一笑，拿出萧，凝视着丹阳，倒退着前行，随着莫离的渐行渐远，传来阵阵箫声。
　　听到箫声，丹阳一震，竟是那首《情殇》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
　　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
　　谁，携我之心，融我半世冰霜
　　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
　　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
　　谁，弃我而去，留我一世独殇
　　丹阳只觉得痛苦铺天盖地地袭来，先是撕心裂肺般地疼痛，心如碎片般片片飘落，心碎后，便是痛入骨髓的痛，这种分离的痛苦撕裂着丹阳，丹阳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幸福笑容，心中默念：“莫离，再见，生命不止，红尘无尽，你终究会走过岁月的长河，将我曾经带给你的萌动、欣喜与伤痛遗忘。而你，以一程的遇见换我一世的爱恋，此生，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莫离的箫声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不见，丹阳却依然保持着依靠的姿势和完美的笑容，良久未动。
　　“丹儿？”浑坦轻轻晃动丹阳。
　　丹阳一口鲜血吐出，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