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百蜜一舒

18、访客

　　又是一天匆匆过去，军营里显得平静异常，将士们如往常一般操练，休养，但莫离明白，这只不过是大战前的平静罢了，整整一天，莫离几乎都在岳飞帐中，随大家一起制定攻城计划，朱仙镇的防御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固，并且因为有了魏越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扑溯迷离，凶险万分，因为城中的八个城门依照八卦来布防，可随时变化，生门变死门，死门变生门，金兵在城内变换阵型，易如反掌，但岳家军想在城外变换，却由于战线过长，耗时耗力，因此攻城时如棋差一着，则有可能满盘皆输。
　　期间凌雨桐求见岳飞，岳飞诧异之余，一则因大敌当前，二则雨桐救女心切，舔犊情深，三则凌雨桐救出丹阳有功，因此当众宣布功过相抵，未作惩戒。并且岳飞知道雨桐系墨家之后，熟知八卦五行，此时来到军中，对破解朱仙镇也是大有裨益，于是留雨桐在帐中，和几位副将及岳云、莫离一起商讨攻城对策。
　　已近晌午，岳飞凝视着朱仙镇的沙盘半晌，问凌雨桐道：“穆夫人，八卦阵不管如何变化，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如何相生相息，变化莫测，但必须是各守其位，缺一不可，我说的对吗？”
　　凌雨桐点了点头，“是，不管八卦如何变化，各个位置都必须有，这样才能组成八卦。如果缺了一个卦位，也就不能称其为八卦了。”
　　岳飞又说道：“那也就是说，无论八卦再如何变化，死门再变幻莫测，它也终究只有一个，或者说是最强的一个，其他的都不是死门了，我说的对吗？”
　　凌雨桐想了片刻，抚掌笑道：“难道岳帅是想我军以不变应万变？”
　　岳飞含笑点头，看着沙盘思量许久后，已经是胸有成竹，开始进行一一部署，丹阳也听命来到帐中，五行队奉命守候于南门，随时进行伤员救护，而莫离则和其他八卦队以及□□随同其他勇士从北门进攻。莫离丹阳帐中相见，均未说话，莫离看到丹阳只觉心中瞬时笃定下来，看着丹阳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丹阳似乎也感觉到莫离的注视，含笑微微点头。帐中诸人均忙于听候调遣，只有穆夫人凌雨桐目光逡巡在两人身上，隐含关切担忧之色。
　　待岳飞部署完毕，已近黄昏，决战就定于第二日凌晨，众将领纷纷散去。莫离走近丹阳，轻声说道：“作战时我们不在一起，你要当心自己。”丹阳微微浅笑：“我知道，你也是。”。抬眼迅速看了莫离一眼后，快步追上母亲，一起向五行队驻扎方向走去，莫离缓步不前，心中阵阵暖意，已经那么那么久，没有人关心过他了。
　　莫离回到行营，布置完毕后回到帐中，已经入夜了，帐外的月亮缓缓升起，军营中静谧安详，莫离躺在床上，怀中拿出遥遥的木像，凝视着，不由得露出浅浅笑意。
　　忽听一声轻笑，莫离蓦然起身，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一个黑影站在外面，“师兄好雅兴！”话声未落黑影已如鬼魅般飘远，莫离如影随形跟在后面，两个黑影如行云流水般穿行于军营之中，瞬间飘出军营之外，向南疾驰而去。
　　而此时，夜凉如水，圆月当空，熟睡中的□□忽然惊醒，只觉得燥热不安。
　　两个疾驰的黑影转瞬间到了军营南面的一处小山上，已经离军营很远了。前面的黑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后面的黑影笑道：“真痛快，从没有人能追得上我，师兄，你的速度很快啊。”紧随其后的莫离看着站定了的浑坦：“是啊，没想到一千年后，我们师兄弟还能一展高下。”
　　在远离了岳家军军营，远离了朱仙镇，远离了一切纷扰的夜空下，仿佛斗转星移，时空逆转，又回到了俩人学艺时的当年。莫离和魏越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种宁静祥和。
　　片刻，浑坦双手环抱，看着莫离，说道：“虽然你的力气不及我，但速度还是不相上下的，不过，要是再跑远一点，你的耐力未必赶得上我。”
　　莫离一拳打到浑坦肩膀上，笑道；“还是这么臭屁！”
　　浑坦捂着肩膀，瓷牙咧嘴地做着鬼脸，“痛啊！”
　　“魏越，你的伤……，“莫离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好了吗？”
　　浑坦忽然就有一丝感动：“这么多年了，师兄还是关心我的，”然后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膛，“我是谁？堂堂的大金国国师，刀枪不入，谁耐我何？”
　　莫离调侃道：“桃木也不怕？”
　　浑坦耸耸肩膀说道：“哪一个吸血鬼不怕桃木？”顿了顿说道：“那天丹儿的娘刺我的那一剑没有刺到心脏，偏上了一些，而且刺得也不是很深，所以我很快就复原了。”
　　莫离听到浑坦提到丹阳，一切瞬时回到了现实中，心中一紧，没有说话，而浑坦也沉默了下来。
　　良久，星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莫离凝视着星空缓缓说道：“魏越，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注定我们是师兄弟，不论是千年以前还是现在，不管我们是人还是现在这样；注定我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就如同这天上的星星，永不坠落。”
　　魏越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抬头仰望着星空，夜空中繁星点点，皓月当空，清冷，安静。
　　莫离继续说道：“当年，如果没有遥遥，我早已死在了皇宫之外，而你，到现在也早应该化为尘土，是遥遥的存在，让我们拥有了永恒的生命，无坚不摧的力量和无人能及的速度，但遥遥之于我们呢？是不是像那颗流星，只是一个过客，我们还存在于天际，而遥遥已经消失？”
　　魏越喃喃地说道：“难道遥遥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就只是完成她的使命？”
　　“我不知道，”莫离苦笑着摇摇头，“我只能说，遥遥的生命遵循着她自己的轨迹，虽然她只是过客，在我们永恒的生命中转瞬即逝，但灿烂，璀璨，照亮了黑暗。因为遥遥带来的光，让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再也感受不到光明。”
　　魏越仿佛看到流星划过，带着绚丽，划过夜空，然后就只剩下孤寂和黑暗。这些年，自己一直在不断地获得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威望，更多的土地，自己的欲望在一点点满足，野心也在一点点变得更大，但得到了所有这些以后，魏越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怅然若失，好像少了点什么，也许莫离说的对，是遥遥的光曾经点亮了自己，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样的绚烂了。
　　“也许，还是上天的安排，让丹阳在千年之后又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当年若没有遥遥，我们变不成吸血鬼，而现在若没有丹阳，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相遇。但魏越，你想过没有，丹阳就如同遥遥，只是一颗流星，她划过我们的星空，我们是永恒，而她，只是过客，丹阳终究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没有权力去留住她，去改变她的轨迹。”
　　魏越嘴角一扬，略带不屑：“师兄，不要说的那么无私，那为什么你会在她身边，不就是要留住她在你的夜空吗？”
　　莫离看着魏越，缓缓说道：“我一年前偶遇丹阳，确实是因为她才加入岳家军，但只为保护她，她从不知道我的存在，而且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我。”
　　魏越眉毛一挑，似乎不可置信。
　　“是真的，我只是想看到她幸福快乐，而不想介入到她的生活中，”看到魏越不相信的样子，莫离说道：“直到两个月前的郾城之战，她情况危急，我如果不出手救她，她真的会……，真的会死，她才知道有我的存在。”
　　魏越没想到莫离居然能在丹阳身边一直默默地守候，但嘴上不依不饶：“那现在呢，丹儿已经知道你，她知道你的身份吗？你现在怎样去面对她？你为什么不从她的生活中离开？”
　　“丹阳聪慧过人，又是凌家后代，我救她时露了身手，她从点点滴滴中，知道了我的身份，现在也包括你的。”莫离说道，“我曾经很苦恼，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想要离开，躲得远远的，以免影响到丹阳，但真的是放心不下。”
　　魏越得意地笑着，一副了解的神色。
　　“但在丹阳失踪的那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自己离开呢？我可以顺着丹阳的轨迹，陪着她走一程，把自己当成是她的过客。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丹阳会找到她爱的人，如果哪一天，她已经厌倦了我，我就会立即消失，毫无牵挂地回归到我本来的世界中。”
　　“那如果丹儿爱的人是我呢？你也会离开吗？”魏越依旧不服软。
　　“会的，”莫离定定地看着魏越：“我不会强求丹阳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只要她开心，我都会顺从她。如果有一天，丹阳真的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会祝福她，但如果你强留丹阳在你身边，我绝不允许！到时候不要怪我不念师兄弟的情分。”莫离说的斩钉截铁。
　　魏越无语，也许莫离说的对，他和莫离已经拥有了永恒的生命，而遥遥和丹阳却都是过客，遥遥已逝，而丹阳是人类，终究也会生老病死。虽然对遥遥，他有着万般的遗憾，对丹阳，又有着些许期盼，期盼着能在丹阳身上把这些遗憾都一一了却，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种族、战争却都是无法逾越的鸿沟，现在又加入了莫离的坚持。
　　想到这里，魏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我答应你，不会再强留丹儿，我对她也会随遇而安，顺从她的心意。但如果她要我留下，我可不会像你，想把她推出去。”
　　“谢谢你的随遇而安。”莫离伸出手，拍了拍魏越的肩膀。
　　魏越没有说话，也拍了拍莫离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然后松开手，望着寂静黑暗的远方。
　　片刻，魏越忽然问道：“攻城什么时候开始？”
　　莫离一愣，原来千年以后，他们师兄弟之间还横亘着敌我和战争，“这是军事秘密，恕无可奉告。”
　　魏越又问道：“还是不和我一起联手？”
　　莫离摇了摇头；“人各有志，为什么为了一己私利，去生灵涂炭！魏越，你也收手吧。”
　　“师兄，你也太天真了，生灵涂炭并不是因为我的一己私利而造成的，我即使收手，也一样会有别人，古往今来，这样的战争还少吗？”
　　莫离叹口气，明白即使没有魏越，这一场战争还是避免不了的，“我不会和你联手，但也不会阻止你。我加入岳家军是为了保护丹阳，战斗时我会保护我的士兵，也会尽量少伤害金兵。也请你能够尽量少伤害无辜生命。”
　　“师兄的意思是说，对于这一场战争，你也会随遇而安？”
　　“是的，魏越，我答应你，也会随遇而安。但你要记住，即使我们已经拥有了永恒和人类不可及的力量和速度，但有的时候，也有我们力所不及的时候，所谓天意不可违。”
　　魏越放声大笑，”天意不可违？我偏要试一试！”忽然向莫离击出一掌，莫离慌忙举手一挡，只觉得半臂酸麻，而魏越已经瞬时间飘远，向朱仙镇跑去，“战场上再会，记住你的承诺。”话声落时，魏越已经消失不见，寂静的黑暗中只莫离伫立，凝望向远方。